至于游过河么,他早就打听过,玉拾根本就不是凫水。
那么便只剩下从赋孝桥过。
要从赋孝桥过,玉拾便得弃了孟家马车,只身从桥上走过去。
可梁林两家打斗较劲的时候,那不是谁都能从中轻易地过的,何况他早安排了人在旁起火扇风。
玉拾一到桥中央,那必然得让梁林两家护院的混战缠上好一会儿。
即便仅有一刻钟两刻钟的时间,汪海也觉得够了。
以罗恭下水救人到去往东厢小院换衣,再中招,他送他的嫡长女进去,这一系列下来,玉拾便是突破了他所设下的重重阻拦,到望乔酒楼这里来也只能看到早已成舟的事。
可这会见外管事惊慌到失措,吕教头的脸色更是难看,汪海走上前几步,近了问:
“怎么回事?”
外管事示意吕教头说,吕教头这一路赶到望乔酒楼也是冷汗夹背。
他虽不知道汪海到底是在谋划着什么,但他并不蠢,多少能猜到一些。
就因着这些,他十分看重小心这一次拦截孟家马车的行动,两边无论是派人手去拦姚美伶与孟军的孟家马车,还是玉拾仅余一人所在的孟家马车,他都派了暗卫队中擅于隐藏的暗卫去盯着。
两边两人,可活着回到他身边来禀报结果的,却只有一人!
赋孝桥那边派去的暗卫没有回来,他赶过去赋孝桥的时候,只看到早空无一人的赋孝桥上,堆了至少二十几具尸体,而他派出的那个擅隐藏的暗卫则死在了隐身之处。
汪海听后,拳头慢慢握了起来:
“可知道是谁做的?玉千户?”
吕教头摇头:“不是,我看过尸体的致命伤口,确实是刀伤,起先我也怀疑是被玉千户手中的绣春刀所杀,可后来我在翻看暗卫尸体的时候,在他身下,找到了这个!”
吕教头从袖兜里掏出一物来,汪海接过仔细地看了起来。
长条方形,青铜制,半个巴掌大,正面是纷杂繁复的刻纹,刻纹中间有四个字“东厂令牌”,反面没什么刻纹,只六个字“东厂百户余年”。
汪海有心往楚京那京中政权重地发展,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何况上面已然写得清清楚楚,他只觉得浑身一软。
外管事连忙眼疾手快地扶住汪海:“二爷!你可要镇定!这会还得二爷拿主意啊!”
吕教头见汪海如此模样,他更忧心了:
“二爷,赋孝桥上梁林两家的护院小厮,与我派去的暗卫,明显皆是东厂的人所杀,且东厂根本就不怕我们知道,还放了这么一块腰牌特意告诉我们!二爷,这东厂素来在京中活动,少出楚京,怎么这会会在南黎府?且还掺和到赋孝桥一事里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汪海被外管事扶到客座里去坐下,坐着平静了好一会儿,心口起伏仍无法平复下来,他闭眼想了好一会儿,方问起另一件事:
“另一边结果如何?”
吕教头如实道:“长随死了大半,暗卫也死了两人,其他大部分受了重伤,连城与冰未都心焦各自顶头上峰的安危,特别是后到支援的冰未,每一招下的都是死手!后来我见时辰差不多,便让他们撤了,要不然……要不然另一边恐怕也得全军覆没!”
赋孝桥这边,吕教头派去盯梢以便报情况的暗卫被杀,汪海让外管事布在赋孝桥上扇风的汪家长随也个个遭了毒手,可谓一个不留,尽死在了赋孝桥上。
梁林两家也是死伤惨重,本以为逼得玉拾出手,要是玉拾不下死手,那便难以在赋孝桥上轻易脱困,时间只会越拖越久,正中汪海下怀,要是玉拾下死手,那汪海便可让梁林两家以府中护院小厮无端遭了毒手为由,让梁林两家到南黎府衙去闹上一闹。
到时孟良才必得细查,一细查便得查到玉拾头上,汪海便看看孟良才会如何查办,更要看看玉拾可还有心思查铜钱知县案,可还想盯着他南黎汪府不放!
可现如今这算盘却是打不响了。
人不是玉拾杀的,而是东厂下的死手,这让他如何暗中鼓动梁林两家闹上府衙?
汪海听吕教头说完两边设套后的结果,便沉默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东厂腰牌愣神。
吕教头心急,却也不敢打扰,他还得等汪海做决定后,告诉他后续如何善后。
外管事也是将眉峰打了好几个结,他千想万想,就是没想到这一场与罗恭、玉拾打的仗,居然会突然冒出东厂来搅和!
东厂那是什么存在?
东厂督主孟申又是什么人?
外管事知道的不多,但他知道的,也足够让他再加上十个胆,也不敢去招惹东厂!
当今皇上的左臂右膀,倘若说锦衣卫是狼狗,谁人都怕,那么东厂就是疯狗,连不是人的也都怕!
做为皇上在全国上下布下的眼线,可谓是楚国最大的情报网。
这情报网若尽都属实,倒也罢了。
可偏偏不是。
自楚国开国以来,折在东厂随口胡邹、随意栽脏的欲加之罪中的皇亲国戚、公候仕族多不胜举,更与锦衣卫一样,设有自已的诏狱,所得情报更比锦衣卫方便。
锦衣卫所得情报还需以奏折的形式向皇上呈报,东厂则是直接向皇上汇报。
倘若真要论起来,东厂的行事更为随意方便,也更为歹毒,下手毫不留情。
与其对上东厂,谁都更愿意与锦衣卫打交道,毕竟锦衣卫大多数时候还会讲讲理,可东厂却是时时刻刻都在唯我独尊。
除却东厂紧盯着朝延上下,替皇上防着谋逆妖言,西厂则潜入民间,暗探民情民意,一举一动,同样在民间掀起不少腥风血雨。
想到西厂,外管事看了眼脸色毫无渐缓的汪海,小心翼翼地道:
“二爷,这南黎府素来只有西厂的人在活动,因着也有锦衣卫的千户所,西厂的人倒也不算太过招摇,可东厂素来只在京中重地活动,怎么这个时候会到我们南黎府来?难道……”
难道什么,外管事没再说下去,可汪海已然会过意来,吕教头也不算外人,他直接看向外管事道:
“你是说,东厂与此次皇上特派锦衣卫下来亲查铜钱知县案一事有关?”
外管事哈着腰,闻言又上前了一步,视线落在汪海手上的东厂腰牌上:
“就怕有关!”
铜钱知县案,吕教头是听说过的,可到底没知道多少汪府中太深的事情,他有点茫然:
“即便东厂与锦衣卫都盯着珠莎县的铜钱知县案,可这与我们汪府有什么干系?”
外管事看吕教头一眼,没说话。
汪海连掀直眼皮子也没有,他仍看着十分烫手的青铜令牌,几息后抬头对吕教头道:
“你去将赋孝桥上的尸体好好善后,今晚就得清个干净,另一边也是一样!速去办吧!”
吕教头没有得到解答,心中卡着难受,却也知道有些事情并非是他所能问的。
有时候知道得越少,其实越安全。
没有异议,吕教头很快退下。
外管事是知道汪海在赋孝桥拦截玉拾的用意的,一是为了拖其脚步,二便是为下一个套的前一步。
可现今这一步已让突然掺一脚的东厂给搅和了,汪海让吕教头去将两边清个干净,这无疑已然是善后。
也就是说,为玉拾设下的另一个套,这会已然不能再进行。
玖号雅间又恢复了寂静与不安,只是除了汪海,多了一个外管事。
外管事问:“二爷,你看这东厂的意思……”
汪海哼道:“还能有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摆着么!”
外管事听汪海这意思,果然真是自已所想,不禁叹了口气:
“这玉千户与东厂……没听说过有什么交情啊!”
何况锦衣卫与东厂素来是死对头,虽未闹到明面上来,可暗下你争我斗的,整个楚国上下谁不知道?
然今夜赋孝桥一事,却明显就是东厂在为玉拾保驾护航!
要不然杀了人之后,根本就没必要还留下这么一个足以证明身份的腰牌。
汪海道:“东厂行事素来多变,没什么道理可言,更没什么轨迹可循,不过你说得也对,确实没听说过玉千户与东厂有什么交情,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地方被我们疏漏了!”
外管事道:“只听说罗指挥使与孟督主向来不对盘,只要遇上,少有不斗的,玉千户是罗指挥使的人,这东厂百户余年帮着玉千户清了路……可真让人费解……”
汪海蓦地站起身:“不管那位东厂余百户到底是为了什么帮玉千户,既然特意留下腰牌让我们知道他的身份,那就是在向我们召示——他护着玉千户!”
外管事迟疑道:“那我们岂不是再动不得玉千户?”
汪海往雅间门口走了两步:“本来我们的目标也是重要罗指挥使,玉千户既得了东厂的庇护,我们便暂时不动,待了解清楚了情况再说。”
外管事跟着往外走:“二爷这是要到水阁去了?”
汪海已跨出玖号雅间:“这会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你可有去瞧瞧情况如何?”
外管事点头:“瞧过了,都没事。”
玖号雅间外的小厮长随一见汪海与外管事出来,赶紧跟上往楼下走。
到了楼下,汪海又问:
“连城与冰未先将孟夫人与孟少爷送回孟府,那边可有传来消息?”
外管事应道:“有,说孟知府差点就带着府里的小厮护院赶往我们汪府,可刚出孟府大门,孟家马车便到了,迎着孟夫人与孟少爷入府后,像是连话都没说,连城与冰未便向孟知府要了两匹马儿,一路挥鞭子往这边赶来……算算时间,约莫快到了!”
汪海嗯了一声:“玉千户呢?”
外管事道:“这……”
汪海瞪眼:“快说!”
外管事有点忧心,也有点办事不力的胆怯,头埋得低低的:
“赋孝桥那边出了意外,先前派出去的长随与暗卫没人回来,情况如何没能及时传出来,待到后来吕教头来禀,已然有些晚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杀()
汪海喝道:“那你不早说!水阁外面瞧过没事,那里面呢?可派人去瞧过了?”
外管事被汪海喝得一惊。
水阁内的情况……
他一急着带吕教头来向汪海禀报情况,及处理舞姬等大小杂务,竟是给忘了!
六伏天,生生惊出一身冷汗来。
水阁后门是一条临近映槐街的后巷,出了后巷,过了映槐街直走到尽头,便可看到自真水河分流出来的小河映槐河。
因着映槐河小,但周边的景色却是怡人。
特别是到了夜里,满空点缀的星光与朦胧的半月倒映在河面,那如同镶上无数金钢蓝钻与银白月牙宝石的情景,简直让无数闺中女子无比向往。
映槐河又临近乔水码头,许多到乔水街自家货栈看货物的东家,有时候会带着女眷一并到乔水街,然后自已看货物或查帐算帐,到了夜里,便让家中小厮护着女眷,再一大群丫寰婆子跟着,浩浩荡荡往映槐河去放花灯。
那花灯倘若没早准备,也没关系。
映槐河边就有几家瞄准了商机,特意在映槐河边置下铺面专卖各样花灯的灯铺。
除了灯铺,夜里也有几家卖一些零嘴之类的摊贩在映槐河边叫卖。
到了春日踏春或秋日出游之际,映槐河的热闹丝毫不比每年的元宵节弱。
这会正值六月,夜里较白日里凉爽许多,许多人便都等到夜里到映槐河边来放放花灯,走走解解闷,也有心心念念想着来一场美丽邂逅的。
满河的花灯,满眼的各家闺秀,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青年才俊,欢喜叫卖的摊贩,使尽浑身解数夸自家花灯的伙计,收钱收到手软的灯铺老板……孟由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年子恭恭敬敬地垂立一旁,顺着孟由的视线往四面八方各望了望。
望了老半天,他也没能猜出自家爷到底在望什么,或者说在找什么。
孟由看了看时辰,又看了眼不远处在映槐河边放花灯放得满脸灿烂的汪淑平,还有侍候在汪淑平身后的汪妈妈,及将汪淑平给围出个安全带来的一圈丫寰婆子。
在最外围,竟还有八名小厮守着,不让外男冲撞到最里面的汪家五小姐。
他记得,这八名小厮及汪妈妈,还有几个丫寰婆子,至少有一半原本是侍候在汪家四小姐汪淑惠身边的,这会尽数在这里,看来汪淑惠身边没带什么人,最多就一个贴身的大丫寰。
年子再站了一会,便听孟由懒洋洋地自石凳上起身,走出映槐亭道:
“你的腰牌可以让汪海瞧瞧,却不能彻底落在他手里,待今夜一过,你便去取回来。”
映槐亭建于映槐河上流一处平地上,因着水是从这边往下流去,这亭子又离得热闹的那一块远,所以这边的映槐亭一到夜里,便甚少有人走过来。
年子跟着孟由走出映槐亭,在后头应了声是,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爷,这映槐河虽是热闹,景色也算过得去,可这里也没什么值当看的,爷这是……”
孟由横了年子一眼,似是怪年子多嘴。
年子正怯怯地后退了半步,不料孟由却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都是南黎汪府的嫡小姐,可你瞧瞧,另一个为长,这会便得在望乔酒楼后的水阁九生一死,这一个为幼,便可这般无忧无虑地在河边放花灯,大概她笑得有多灿烂,她的嫡姐便有多大的灾难。”
年子闻言,往汪淑平一大群丫寰婆子所占据的那一块不小的地方看去。
汪淑平正将一个嫩黄色的莲花河灯点上烛火,素手捧着,很是小心翼翼地将黄莲花河灯放到河里去,再一个闭眼,映着水面光晕的小脸娇俏可人,双手合十,正虔诚地祈求着什么。
年子回过眸来,没再作声。
有些事情不是他这个小小东厂百户该管的,自家爷的心思也非是他能窥探的。
这回爷因着罗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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