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郎君乃我之愿,汝等如若不愿相随,便带着食物回去吧。”蒙篆却没有回头看众人一眼,只是依旧保持着深揖的姿势。
最后,十人中只有阿启和一个鼻子高挺的男子留了下来。其他七人拿着常青递给他们的干糜,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马车中,王眉先是面上微诧,而后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依旧停留在原地的马车表明了她的态度。
天色微亮,只在后半夜睡了两个时辰的王眉虽然疲惫,却也不妨碍她继续赶路。昨夜虽然险事不断,却也让她受益良多。
不仅将身体的状况再次巩固,还得到了虎面提供的功法,甚至还有蒙篆这个意外。
在见到蒙篆本人之前,她还并不确定,但是自从蒙篆露面,她便确定,这伙人便是之前在她埋伏任伟时的那一拨“黄雀”。只是没想到,头领竟是鼎鼎大名的蒙篆。
蒙篆这人她曾听长兄的幕僚提及,据说此人出身寒族,曾经也出入战场,战功彪炳,只是不知什么原因,竟在两年前辞去职务,混迹草莽。如今竟让她遇到了,还成功让其欠了自己的人情,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圆妪进来给她侍奉她洗漱时也颇感惊讶:“昨夜虽则混乱,郎君今日的精神却如此好,可见郎君的气度越发凝练了。”
王眉闻言不禁失笑,“眉于妪而言,总是极好的。妪欲赞我,总有缘由。”
“自然,郎君风姿,建康谁人可敌?”这话却有所夸大了,只是见圆妪那自豪骄傲的模样,王眉便只笑笑,不再多言。
她自己隐隐明白,今日自己这副精神劲儿状态恐怕离星钟束魂脱不了关系。想到星种束魂,王眉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未完的《道德经》。想到日后可以修习其上的功法,王眉便心生欢喜,这还是她第一次,除了读书练琴外,对一件事有如此高的期待。
“妪可记得,《老子》一书放于何处了?”王眉放下温热的布巾,一边涂抹面膏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圆妪。
圆妪想了想,才道:“应是在常青他们所在那辆车上,奴去问上一问。”
“妪,且慢,可还记得我昨日嘱咐之事?”
“郎君是指?”
王眉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宽袍,以及从交襟处露出的一小段衣领。圆妪会意,点头道:“奴遵郎君嘱咐,一直将胡服穿于袍服内。”
“嘱咐常青他们也如此穿着。”王眉又嘱咐了一句。
“诺。”圆妪领命而去,顺便将王眉洗漱的铜盆布巾带了出去。待圆妪一出去,王眉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虎面唤出,她此时并不宜入定凝神,所以她打算按照虎面钟上记述的方法,通过神魂感念,将虎面调出族佩,可是——
“郎君。”车外传来王欢的声音,打断了王眉的感念。
虽然此时被打断让王眉很不愉快,但多年的教育环境让她养成人前喜怒不行于色的习惯,况且通常情况下,王欢是她新提拔的护从统领,如无要事,他应该是不会这么冒然来找自己的。
“何事?”王欢听到少年的问声。
“王欢请罪!”说到这里,王眉只听车外,噗通一声,应是王欢双膝跪地,链甲所发出的声响。
车外众仆也被这声音惊动,纷纷手下一顿,朝着此时已经跪伏于地的王欢看来。
王欢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平日里也是极其注重穿着仪表的,可此时他已经没有了早先的意气风发,由于面部朝地,众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从他跪伏的身子猜测出他此时的羞愧。
略微一想,王眉便明白了王欢的意图。
不同于常青,王欢今年二十有六,虽然也算是为王家做事,却因是旁支子弟,平日里建康的郎君们见到他,也会称一声王郎。不同于王真,王欢已经出了五服,其在族内甚至连排名都没有。
但是他的勇武却并不逊于王真。王欢也是大兄精心挑选的护从,也曾同王真一起上过战场历练,只是由于其血脉太远,终究没有像王真一样有个一官半职。大兄曾经提示过她,如若王真有二心,便提拔王欢继任。
此次王眉将他提拔上来,一方面是大兄嘱咐,另一方面自然是因自家骨血,更放心一些,再加上他的功夫也并不弱。
一路行来,王眉也在观察手下的众人,王欢此人在她看来,有些小心思,却不至于有坏心,只不过性格极端了些。如若一切顺利,他许是雄心万丈,衷心不已,可是一旦遇到挫折,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人,其私底下的小算盘便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
此时王眉还不知道,昨天王欢与常青发生的龉龃。也就没有察觉到,王欢的变化。
认为王欢不过是趁着自己还无法离开他们这些护卫,想要王眉一句既往不咎,毕竟王眉还需要这些护卫送她至晋阳,自然不会对其有所惩罚,但是如果到了晋阳后,王眉要秋后算账,他们这些人万万无法逃脱责逞。
而他现在来代众人请罪,也不过是在所有护卫面前卖个好,更甚者,还能交到几个“知己”。
王眉嘴角微牵,唇边溢出一丝轻笑,心下也存了几分敲打王欢的心思,刚刚坐上统领之位就敢和她玩心眼,那么就不要怪她了。
“阿欢起来吧。既然你真心替他几人请罪,那么昨夜值守之人,死者不论,活着的,一人罚军鞭十五好了。便由你亲自去罚吧。”
王欢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车厢,他自是看不见车厢后的少年,虽是面上带着惊惧不忍,可是其略带得意的眸子却出卖了他的想法。这一切,看在来给王眉送书的常青眼里,令得少年不禁抿了抿唇。
久久没有听到车外王欢的应诺,车内王眉的声音刻意低了下来:“怎么?王统领对这几人的处置不满意?”
“欢不敢,这便去执行命令。”似是被王眉的话惊醒,王欢连忙垂首应道。
“常青,你去一起瞧瞧,与那些人说清原委,统领也是为了他们好。顺便也学一学,军鞭如何打法。另外,传我的话,昨夜执火仆众,可食米一餐。”
听到王眉的话,已经抬腿的王欢一顿,抬头猛地看着一直未动的车帘。心下闪过恼怒与忌惮——郎君明显不信任他!
常青这么一跟,他不但无法徇私,还必须与众人说明这顿鞭子的原委。恐怕到时候,这些护卫不但不会对他心生感激,反而会很他他这个多管闲事,替他们请罪讨来鞭罚的统领了。
“诺!”常青垂首行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将手中的《老子》交于外厢的圆妪,紧跟着王欢离开。
“郎君?”圆妪的声音从外厢响起,王眉瞬间将虎面收进了族牌,而后才道:“进来吧。”
“郎君可要用朝食?”圆妪将手中的庄子放在王眉面前的小几上。
“也好。”王眉应答一声,也不再多说,圆妪见状,只得应了一声诺,而后转身出了内厢,去准备王眉的朝食了。
直到此时,王眉才略略松了一口气,想到过不了多久,便有会被送来朝食的圆妪打断,便也息了叫虎面出来细问一下穴窍之事的心思。
朝食过后,王眉便命众人上路了。见王家的马车动起来,卢郑两家的护卫也匆匆套马跟了上来。卢湛与郑墨从昨天傍晚起便不知在忙什么,就连昨晚蒙篆几人那么大的动静,两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第29章 萧谢相请()
都说春寒料峭,秋雨之冷却比春寒更多了几分刺骨。
晨起便一片雾气朦胧,阴翳的天气似乎是垂了千层的灰云。一点不见昨夜星光璀璨的晴朗。
王眉坐在点了碳火的车厢内,依旧感到一阵阵寒意。她抚了抚盖在腿上的薄毯,心下感叹,以往此时,她的寝屋内早已点上火盆,而她则已经卧床盖着棉被,被灌一碗碗的汤药了。
车外一阵喧哗打断她的感慨。
圆妪撩帘入内,见王眉望着她,便回道:“郎君,已到谢氏萧氏郎君昨夜扎营之地,只是此刻车外一片狼藉。只余三辆马车,仆众不及昨日一半。”
虽然王眉一夜经历颇多,但是实际上,距离昨日到得城外,也不过刚刚五六个时辰而已。
王眉听到圆妪的回禀,面上不露意外——她昨日吩咐仆从后退三里,便是因商城外聚集多流民,后来又听其中女子歌声凄婉,紧接着男子声浑壮,甚至在咏颂的更是乐府中的壮士篇,心中顿知不好。这才加速离去。
只是此时看来,谢氏萧氏昨日并没有太过注意。王眉不由担心,那……那人可安好?
“郎君,谢氏郎君,萧氏郎君请郎君过车一叙。”王欢在车外沉声回禀。
“也好……便请他们稍等,待我略微整理便来。”王眉沉吟一刻,便爽快的应道。
圆妪手腕灵活的一挽一折,王眉的发便被她用一根玉簪挽起,既不失礼,也没有过于郑重。王眉揽镜自照,满意地笑道:“妪的手法越发娴熟了。”
“郎君还是先饮一盏****再来打趣奴吧。”圆妪闻言一笑,同时递过一盏****来。
王眉浅啜一口,对上她略带忧心的眉眼,安抚道:“妪莫担心,眉已大好了。”言罢,便示意圆妪打开车帘,她自己脚着木屐,在伺从的搀扶下步下车辇。
此时晨雨淅淅沥沥地开始下了起来,常青赶忙上前,为王眉撑起一柄青布绸伞,同时抬步为王眉引路,王眉却道:“你今日与圆妪留在车内,叫蒙篆和王欢陪我去即可。”
“诺。”常青恭敬应道。将手中伞柄交给站在王眉身后的圆妪,自去寻蒙篆和王欢了。
“郎君?”圆妪疑惑。
王眉没有回答,她只是在雨中伫立,静静凝望远处,似是在适应这秋雨的萧瑟,心绪却并不平静——前面萧家车驾里的,可是那人?他,在经历了这许多后,可还好?可还依旧倔强一如当年?那日的笛声,又是否出自他手?可是他又是如何知道车内的人是自己呢?而最初她遇袭的时候,可也是他出手相救?
蒙篆自从昨夜加入车队后,便独自一人静守一处,他已经打听清楚这小郎君的名讳。听小郎君昨晚所言,他似乎已经知道己方数日前,隐于远处的行迹?他是怎么知道的?今早,这小郎君又惩治了新上位的护卫统领王欢,手段之成熟,不由令他都感慨,是以,他越发的安静。
知道王欢接过圆妪手中的伞柄,他才起身,紧随王眉身后举步向谢氏主家的马车走去。一张被胡子遮住的脸,更显严肃,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谈笑风生的汉子。
忽而,王眉转头对圆妪道:“妪,将我们所带粟米分成三份。你和常青自留一份,给王欢,蒙篆各一份。”
“诺!”虽然不知自家女郎为何突然做此决定,圆妪却依旧应诺。
王欢与蒙篆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王眉这两日在众人心中树立的,便是一言九鼎,不许反驳的强势形象。
王眉待王欢和蒙篆都领了食粮后,方才再次举步前去。单薄的身影在雨雾中却显得意外挺拔。
一行三人徐徐迈步走向谢氏马车,经过其余另外两辆马车,却听闻其内小姑的低声私语。
“这就是王家郎君?端得俊俏!”
“听说他读帛书万卷,才名远播,只是身子积弱,才没有在廷议中崭露头角。”
“身子积弱?他步行稳健,身姿挺拔,哪里像是病秧子?!”
“然!此等郎君,风度卓然,实憾手中无花,难以抛掷。”
虽则这些小姑对王眉的品头论足已经极尽小声,奈何王眉自从神识大进后,五感已异常灵敏,这些小姑离她不过几丈距离,这些话自是一字不落地进了她的耳。
王眉却像没有听到一般,目不斜视,信步向前,若是常青跟在身后,定会察觉她稍稍加快的步速,只是现在身后跟着的是通常在外院守卫的王欢以及第一次见她本人真容,还在适应的蒙篆。
这两人性情里都有武人的粗糙,对她又并不熟悉。是以,王眉隐晦的尴尬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
谢氏的卷蓬长檐车厢内,正围坐着五位郎君,虽然人数众多,却并不显得拥挤。其中两位郎君居中靠后分前后而坐,而其余三位,有两位坐于左边,剩下的一位孤零零地靠右而坐。车厢内昏暗,只有居中的炭火忽明忽暗,偶尔照出五人脸上或沉重,或闲适的表情。
“郎君,王氏郎君已在车外。”
“快请!”谢长天温润的声音从谢氏的马车内传出,从其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苦战后的疲惫。仿似昨夜没有发生流民袭扰围困,他也没有居中指挥抵抗,而是带领家仆野营露宿一夜一般。
车帘开启,一股暖意夹带着清冽的暖香从车厢内飘出,令得刚刚脱屐上车的王眉心神一畅,于右侧唯一空位落座后,她略显苍白的面上便浮起一抹笑意:“谢氏冽梅,香暖而味清,徾之钟情也。”
“十七郎,知己也。”
王眉顺着声音抬眼,今日这人身着一袭青色广袖袍服,黑发并未束起,反而如瀑般披散在肩上,其人不需如何动作,只于一抬首,一展眉中,便将君子之风雅诠释殆尽。这人正是谢家芝兰,谢长天。
“长天,阿徾岂止是你的知己!”爽朗的笑声来自车厢的右手边。此人一身玄袍,长着萧家人标志性的凤眼,只是不同于王眉,这人凤眼上挑的弧度略高,反而现出几分凌厉刻薄,此刻他凤眼微眯,笑容虽朗,却并未达眼底。
“七官说笑了。”王眉垂下眼帘,盖住从心底的涌起的失落,行礼道。此人正是萧氏皇族嫡系的萧七郎。
“嗤……”不和谐的一声冷嗤打破和谐的气氛。众人循声望去,这郎君脸上因敷了一层薄粉而显得略白,唇却极红,一双要笑不笑的桃花眼带了些妖冶的魅力。
正是郑墨。不知何时,他竟也被邀上了谢家的车。
“阿墨,你与十七郎二人果真冤家……”说话的人,一张口便带了一股懒懒的味道,卢湛转过头对王眉眨了眨眼,顺手递过一旁的厚毯。
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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