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铺的规矩,魏寅生也不好说什么,拿起笔开了张凭据,对布丁道:“若想赎回本物,最多给你七日,超过七日就不要来了。”
布丁没再说啥,揣好凭据出了当铺。
魏寅生看布丁走远,一下了换了副嘴脸,大嘴乐得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老婆何秀花出来,问:“啥事乐成这样?也算是做了几年的掌柜了,瞧你没出息的熊样。”
魏寅生蹦到何秀花面前,将金坠子亮在她脸前。何秀花跟随父亲打理生意多年,也是识货的行家,只一打眼,眼里大放异彩,急问:“押了多少银子?”
魏寅生伸出两根指头,何秀花道:“二十两?”
魏寅生摇头,何秀花有些失望:“二百两?”
魏寅生道:“要是二百两收的,咱们虽说尚能有赚但也不至于让你夫君如此高兴了,是二两!我的好夫人哪。”
“哈哈,是哪个缺了一块的呆嘲货?——你限他多久赎回,万一他有了钱赎回去咋办?
“嘿嘿,我打听好了,一个半大孩子,家中就一个快死的爷爷,都两天没吃上饭了。拿这二两银子先买上一石米,剩下的抓药请郎中都不知道够不够。他们上哪弄钱来赎回?我看,这坠子已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你个死鬼,既是这么好糊弄的小子,干嘛还把铜碗给他,那只铜碗这就出了保期,白挣个一两银子。”
“瞧你小气样,区区一两银子也看在眼里,这个金佛一转手,怕顶少也得有二三百两银子的进项。”
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一对龌龊夫妻俩乐着的工夫布丁从淄江药房拎了两大包药出来。穿街走巷,不一时,来到一处破败的宅院前。院墙只到布丁胸口,布丁对着里屋喊了两声,屋门吱呀一开,走出一名妇人。那妇人道:“布丁啊。”
布丁道:“婶子,我给大牙抓了药来。”
那妇人面带惭愧地道:“哎呀,这如何使得,你哪来的钱?又让你破费。”
说着接过布丁的东西,看到那只碗,不由呆住,一时不敢接。布丁将碗塞到她手里:“这叫物归原主,完璧归归张。”妇人闻言,眼睛立见湿润。
原来,这家男主人姓张,娶了江东曹氏,二人育有一子,穷人贱名好养活,因而也没正儿八经给孩子取名。眼见儿子天生一副暴牙,干脆就叫他大牙。后来,大牙爹在修淄江桥时掉落溺死,就剩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曹氏为了生计,学了个炸油条的营生。那时,大牙还小离不开人,曹氏便做了两个大木桶。一个桶里装油条,一个桶里挑着大牙,走村过乡,沿街叫卖,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后来,大牙渐渐长大,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渐渐显露出一个惊人的特长——力大。十岁时,大牙跟随母亲卖油条时,曹氏突然闪了腰。年仅十岁的大牙竟然让母亲坐在那只曾装过自己的大木桶里,一同挑了回来。着实让街坊邻里震惊了一回。从此,大牙也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人物。而母亲曹氏,再也不用为了挑木桶而烦恼。大牙挑着两个大木桶跟玩一样,她只需跟在后面吆喝就行。
到了现今,大牙的力量比以前那会儿又有了很大增长。为了走更远的路,卖更多的油条,大牙索性专门到东门王铁匠那里量体裁衣定制了两个硕大的铁皮桶。他提了个要求:其中一个桶里加一个隔槽,一半装油条,另一半必须可以轻轻松松地坐下他娘。把王铁匠都说得一愣,后来明白了,大牙是不想让他娘跟他走那么远的路,想挑着他娘走。王铁匠也是个孝子,很是感动,让了钱不说,还用松木给他做了个马扎,放在桶里便于他娘坐在里面。
按说,这么厚道的大牙,这么可怜的母子,应该得到上天的眷顾。可是,老天无眼,偏偏遇见坏人了。大牙前几天挑着油条去城东叫卖,路过寻翠坊的时候,正碰见尤四娘送个客人出来。尤四娘走得急,加上当时风大,就把尤四娘的裙摆吹到大牙挑着的满是油污的铁桶上来了,沾了一星半点的油。尤四娘就不愿意了,把这娘俩大骂一通。大牙娘俩知道惹不起,就老老实实受着,根本不敢还嘴。可尤四娘骂高兴了,就连带着大牙死去的老爹一块捎带上了。大牙一听这个急了,忍不住上前轻推了尤四娘一把。大牙劲儿多大呀,这一把就将尤四娘推了个仰八叉。尤四娘在自家门口哪能吃这亏?一声喊叫,门房里就奔出十几个彪形大汉。大牙虽然力气大,但苦于自小没跟人打过架,徒有一身力气不会用,上来叫十几个人一顿拳打脚踢,伤得不轻。曹氏磕头如捣蒜,答应赔偿尤四娘的衣服,尤四娘一伙人才住了手。多亏大牙身子板儿硬朗,小时候苦没白受。
回家后,曹氏翻箱倒柜把全部积蓄赔了尤四娘还不够,再无分文给大牙抓药。无奈之下只得取出先夫留给她娘俩的唯一遗物——前朝的铜碗,拿去何记当铺,结果,毫无心机的曹氏上来就将家里境况一说,以求博得同情,孰料,黑心的魏寅生立即落井下石,以十分之一的价格收取了铜碗。可那一钱银子,只够大牙七天的药钱,娘俩还有两张嘴要吃饭。正捉襟见肘困顿不堪之时,布丁雪中送炭来了。
布丁进了屋,屋里空落落的,靠墙位置的那一对大铁桶格外醒目,这几乎是娘俩全部的财产。
布丁摇摇头,坐在大牙床边,一坐上,竹床明显下降一块。看来单单承担大牙一人的重量已然勉强,布丁急忙站起。大牙睁眼看到布丁,立刻憋屈着一张脸呜呜啜泣。实际上大牙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比布丁还要大两岁。但在他们这一批孩子中,布丁是毋庸置疑的孩子王。所以,大牙在布丁面前,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年龄。布丁道:“你哭什么?夜来(昨晚)一把火我差点烧死哪个泼妇,也算是给你出了口恶气。”
大牙变哭为笑:“布丁,等我好了,我要去学功夫,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俺咧。”
曹氏不无担忧地说:“布丁啊,这事闹得可凶了,他们知道是你放的火不,要是知道了那你咋办哪,那帮子恶人咱们可惹不起啊。”
布丁也有点担忧了,说:“我回去看看去,找我麻烦我不怕,就怕他们找我家老布的麻烦,那可就大大不妙。”
布丁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布拿烟袋锅敲他。
临走,布丁留下一两纹银,曹氏死活不要。布丁说:“这一两银子是魏寅生赔给你的。”
曹氏张着大嘴不明其意,布丁已经迈着大步走出院子。出了大牙家顺着胡同往北走不了一里就是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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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霸王很威 坏东西很坏 2()
布丁每迈一步,脑子里就合计着下一步对策。突听有个女孩在身后呼喊:“布丁哥,不好了。”
布丁一回头,是县学周夫子的女儿周玉茭。周玉茭比布丁小两岁,因为父亲的缘故,反倒是布丁这帮人的文字教官。布泰诨不愧是生员出身,他任知县这些年,别的政绩都一般般,唯独搞县学搞得有声有色,他在东门附近开办了一所学堂,起名为朝日学堂。而周玉茭的爹便是聘来的生员,因为整日一副清高穷酸的模样,大家都叫他周夫子。朝日学堂不是免费的学堂,但收费也不贵,一般人家都能上得起。老布毛靠着精湛的手艺过日子虽然说不上富裕,却也温饱有余,只是布丁并不愿意去上学,老布毛抡着烟袋锅子硬逼着布丁读了三年学堂。三年下来字认识得不多,也凑合着够用。他上学堂那年,就和周玉茭一起。周玉茭那时很小很娇气,胆不大还老爱哭,伙伴们都叫她阿娇。阿娇一开始仗着当老师的爹很是瞧不上布丁,叫布丁修理了几次,就成了布丁的跟屁虫,成天跟一帮小子混在一起。但作为布丁团队的唯一女子,阿娇是很受宠的。只要阿娇提出来的事情,布丁没有不答应。阿娇喜欢的东西只要甜甜地叫声哥哥,布丁定会千方百计地去完成。
布丁见是阿娇,停下问:“阿娇,咋了?”
“布丁哥啊,不好了,官差去你家了。”
布丁心里咯噔一下,拉着阿娇就往家跑,边跑边对阿娇说:“阿娇,你要的簪子,我很快就能搞到了,你耐心等着。”
“哇,哥哥你真有办法。”阿娇欢呼雀跃。
到了门前,只见门口拴着三匹马。布丁绕到院后,爬上枝桠伸展至墙外的老槐树,透过枝叶缝隙,只见老爹布毛正坐在屋墙底下,身前站着三名捕快正对他吆三喝四。三人都是老差骨,布丁认识其中一个,就是家住西门的衙役袁江。袁姓在西门一带是大姓,村中十之五六姓袁。而袁江家虽不算富户,但也有几亩薄田,平日吃饭是足够了。后来,袁江唯一的兄长袁海出门做生意,客死他乡,袁家就剩袁江这一根独苗。那会儿,正赶上县衙皂班出了个缺,何大劲跟袁家交好,便偷偷知会了一声。袁父一狠心,将几亩薄田变卖,给袁江捐了个胥役。布丁和袁江的儿子袁文自小相熟,还一块读过学堂,因而认得袁江。
只听那何大劲说:“从进门到现在你这老不死的只会哼哼哈哈,我再问你一遍,你儿子布丁哪?”
乔四道:“我说老布,都是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但你也别为难我们,你快说出布丁的下落。你放心,县太爷就是有几句话要问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布毛手里攥着大烟袋,低眉顺目,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何大劲手里攥着马鞭,有点着恼,喝道:“再不说,看老子抽你。”
布毛也怕挨鞭子,抬起头又摇摇头,拿手指指天,嘴里嘟囔了一句:“咳咳唉”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何大劲和乔四面面相觑。
袁江解释说:“班头,老布的意思是说他也不知道在哪,让你候着,天黑前一准儿回来。”
何大劲:“嘿,咱们候着他,县大老爷还在堂上等着哪,布丁小子闯了这么大祸指不定躲哪去了,干脆先把老的押回去交了差再说。
说罢掏出镣铐,就待上前铐人。
只听身后一声稚嫩的声音道:“你家少爷好端端在此,缘何说我藏了,长眼何用?”
三人忙回头,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布衣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三人身后,两手抱在胸前,面带不屑的神情,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何大劲说:“你就是布丁?”
“是你家少爷。”
“嘿,就你这副穷相,还敢自称少爷?”
“哼,你难道没听县学周夫子说过:‘少者,小也。爷者,老也。’少爷就是小老子的意思,哪里说有贫富贵贱之分了?看你堂堂七尺之躯,上挂好大一颗头颅,只可惜头大无脑。”
“混帐,果然牙尖嘴利,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何大劲被一个没他孩子大的少年这一顿数落,立时有些着恼,伸手去抓布丁的前襟。布丁跟个小猴子似的从他腋下一闪而过,蹭蹭蹭,没几下就爬到院内梧桐树上。何大劲跑到树底下,指着骂:“你个小兔崽子胆敢拒捕?快给老子滚下来。”
乔四呵呵直乐:“我说班头,怨不得出门前尤四娘一劲儿嘱咐咱们逮这小子得牵条狗来呢。”
布丁坐在横伸的枝桠上,悠闲地晃着双腿:“狗来也白搭,是狗都不会爬树。”
阿娇捂着嘴直乐。乔四恍然大悟,气得直跳脚:“好小子,敢骂我们。”
“为何捕你家少爷?”
“老子懒地跟你废话,到了大堂便知。”
“那本少爷也懒地理你,有本事你逮住你家少爷再说。”
把何大劲给气地一把抽出腰刀,照着树身就砍,道:“猴崽子,你在顶上吧,老子把树砍倒了摔死你。”
乔四给何大劲出主意:“班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逮不住小的还有老的在。”说着仰起脸对布丁道:“小猴子再不下来,就连你老子一块铐去,哼哼,到时有你爷俩受罪的时候。”
阿娇也在旁劝道:“布丁哥,莫闹大了,快下来吧。”
布丁不想连累到老布,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家少爷玩够了,这就下来。”
说完,布丁从树上一跃而下,灵便的像个小猴。何大劲生恐布丁跑了,左手将他当胸捉住,右手一扬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打的布丁脑袋一歪,再正过来时,右脸上多了五根血红的指印。
何大劲骂道:“老子叫你骂,还骂不了?”
还要再打,被袁江劝住:“班头,别打了,您忘了布老爷最恨堂外私刑了。还记得上任班主不?到了堂上还不任由咱们打,何必急于一时?”
何大劲点点头,心知自己是急了,看看布丁的脸,有些后悔道:“这是你小兔崽子骂老子的薄惩,待县老爷问你时,你若是识相就老老实实说是自己摔的。否则,哼!”
布丁从水缸中看到自己脸,嘻道:“你倒是教教本少爷怎么摔才能摔出指印来?”
“这”何大劲被问得一愣。
布丁眼皮一翻,诡道:“大老爷问我,我就说不是你打的不就完了么?”
何大劲道:“对,只要不说是老子打的就行,否则,老子以后饶不了你爷俩。”
乔四镣铐给布丁加上,才发现布丁这小体格镣铐根本没用,一铐上就自动滑落了。摇摇头,一把将布丁夹在马背上,三人匆匆回返,县老爷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布丁到了大堂之上,一众原告被告都齐了,布泰珲重新开堂。惊堂木一敲,重新问道:“原告,所为何事啊?”
尤四娘便道:“青天大老爷,可要为奴家做主啊”便又将半夜仓房失火一事复述了一遍。说完了,布泰珲对着被告石上跪着的布丁道:“被告小布丁,你可认罪?”
布丁抬头,露出一副委屈的神情,道:“青天老祖宗,小孩冤枉。”
布泰珲闻言不由一乐:“胡闹,什么青天老祖宗?”
布丁道:“小孩姓布,大老爷也姓布,尤四娘长小孩一辈,却仍要称您为大老爷,那小子自然就该称您为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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