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千雅跟俞卓道过晚安,到楼上先去天霖天恩各自的卧室看看孩子,两人都已经睡熟了。回到自己的卧室,洗浴过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倚在床头看,全是妈妈俞青瑶的照片。时间久了,照片微微有些泛黄,她找到一张合影,照片上妈妈笑得很美,周围是几个年岁不等的男孩女孩,她一眼就看到了一双冰蓝色眼睛的混血男孩。
其实,今晚在费洛威一提到弘光怀幼院时,她就隐约想起了什么。倒不是她还记的四岁时候的事情,是因为经常翻看妈妈的相册,所以对站在妈妈身侧的混血男孩印象比较深刻,毕竟那样颜色的眼睛并不多见。
“妈妈,我今天遇到一个你以前帮助过的孩子,他还记着你,记着好多细节,他跟我说了好多你到育幼院去做义工的事,他说你是他八岁以前最温暖的记忆。”俞千雅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妈妈的脸,“妈妈,今天我很开心,开心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的好;可是我也很难过,你做过那么多善事,为什么好人却不一定有好命?”
最悲伤的时候不是没有质疑过怨恨过上天,为什么把妈妈和自己的爱情运都安排得这么差?
第二天下午,俞千雅正在二楼的露台上抱着电脑画设计稿,一位好莱坞老牌明星的爱女要参加十一月在巴黎举行的Crillon成人礼舞会,请她设计礼服,她要赶着明天出图。抬头正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家门口,车里走出费洛威,怀里抱着一束鲜花。俞千雅把家居服换成一件粉蓝色的连衣裙,下楼,费洛威正好在陈太太的引领下走进客厅。
“送你的。”费洛威竟有些局促,又补了一句,“我是第一次送花给女人。”俞千雅接过花,微笑,“谢谢,我很喜欢。”
昨晚,俞卓的话忽然闪现在脑海,她是好奇又有些顾虑。当然,他回忆妈妈时充满眷恋的语气,他看着自己时充满温情的眼神,让她相信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定不会伤害自己。不过,她还是很好奇。
费洛威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先开口了:“俞小姐,你表哥一定向你说过我的事了吧?”看俞千雅露出错愕的表情,费洛威笑笑,“他一定提醒你离我这只大灰狼远远的,不要跟我往来是吗?”
俞千雅有些尴尬地笑,又察觉他的笑容里有些许的苦涩,便答道:“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而且,就算你是大灰狼,我也不是小白兔了,老白兔还差不多。”
费洛威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的语气很温柔目光很真诚。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能断定,她是跟她妈妈一样善良的女人,这样美丽的女人不是最应该得到幸福的吗?可是,他看得出她不幸福也不快乐。
陈太太送上咖啡、茶和几样茶点,俞千雅招呼费洛威喝茶,“你等我一会儿,我到楼上拿东西给你看。”
再下楼,俞千雅抱着自己的笔电,打开相册,找出两张有费洛威的照片给他看,“你看,你小时候的样子好可爱!”又把笔电递给他,“你想留作纪念的话发到你的邮箱里好了。”
费洛威操作完毕把笔电还给她,直视着她问道:“我现在的样子很不好吗?”
“不是啦。”俞千雅没有再看他。他现在的样子当然也很好,黑色的头发,轮廓深刻鲜明,下巴结实有力,唇形紧闭,眉毛浓密,眼光锐利,冰冷的视线似乎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只是看向她时会有微微的暖意。
“你为什么会……打伤你的养父呢?他对你不好吗?”心里的疑惑才出口,就看到费洛威冰蓝色的眼睛瞬间凝结成极地的寒冰,俞千雅有些慌乱,忙又说道:“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好奇,我觉得你应该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
她不相信他是穷凶极恶冷血无情的人,妈妈对他不过一点点的关爱怜惜他就一直铭记到现在,无缘无故他又怎么会伤害于他有恩的养父呢?
听到她的话,冰冷的视线像注入一股暖流,费洛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来到美国后,养父养母一直对我很好,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对我照顾得尽心尽力。可是好景不长,三年后养父破产,事业失败后他开始酗酒,喝醉后就拿养母和我出气,终于养母受不住离家出走了。我十二岁那年,一天放学回家,养父又喝醉了,他想……侵犯我,我挣扎的时候拿到了他放在床头柜里的枪打伤了他。”
这些往事他从不曾跟人提起过,更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怜悯,可是他就是想解释给她听,不想她以为自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暖关切,他早已冰冷坚硬的心就像有一缕和煦的阳光照进来。
俞千雅听费洛威讲他的遭遇,震惊又心痛,却又不知该如何表示她的关切,她从来都是一个拙嘴笨腮的人,不会安慰人。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他的手指很长,微凉,掌心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对不起,我让你想起那些令人难过的事情了,我相信你是好人。”
好人?他好像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评价。如果她知道他出狱后加入黑帮做过的那些事,还会以为他是好人吗?费洛威看着她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的真诚,不由着迷。
“不管你做过什么,我相信那都不是出自你所愿,现实所迫,有很多事情我们无力改变,只能是身不由己。”这一回她的眼睛里换成了浓浓的惆怅,语气里也是说不尽的伤感。
今天的晚餐,俞千雅请费洛威留下来和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吃,“昨天你请我吃烤肉和月饼,今天就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吧。”
餐桌上,天恩好奇地看着费洛威,“费叔叔,你的眼睛好漂亮哦!你是有北欧人的血统吗?”天恩上学后对地理人种方面的知识很感兴趣。
“天恩,这样不太礼貌哦。”俞千雅忙制止女儿,她想费洛威是孤儿,肯定不愿意谈论他的血统问题。
“应该是吧,我不太清楚,我两岁就被送到孤儿院了。”费洛威却是大大方方地给天恩解释。
“费叔叔,你好可怜啊!”天恩同情心大涨,忙把自己面前的椰奶布丁推到费洛威面前,“费叔叔,我请你吃这个,是我妈妈做的,好吃极了!我妈妈会做好多好吃的东西,以后你可以经常来吃。”在天恩心里,没有妈妈的孩子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一定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费洛威拿起一块布丁放到嘴里,眼睛里漾出笑意,她的两个孩子真是可爱,女儿跟她四岁时几乎一模一样。他还没有告诉她,其实他一直留着一张她妈妈和她的照片,那是他离开弘化怀幼院时,从院长的办公桌里偷偷拿的。照片上她穿着粉色的纱裙,就像童话城堡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的儿子却不像她,和妹妹爱说爱笑的个性也大不相同,是像他们的父亲吗?他派人调查过她,知道她没有结过婚。在他眼里,她应该是所有男人都梦想呵护在怀里的珍宝,是什么样的男人忍心抛弃她呢?
一个月前,他从卡萨布兰卡亚美力加咖啡馆的橱窗外一眼看到她时,她脸上深切的忧伤,眼里闪动的泪光,就深深牵住了他的心。
、第53章 喜欢就好
这一晚,俞千雅看的是《玻璃之城》,看到一半却再也看不下去,因为眼泪已经快要将她淹没了。
命运就是这么残酷,以为可以天长地久的爱情,一定会输给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变故。既然如此,是不是不要所谓的爱情也就不会有那些刻骨的伤痛?
从拉斯维加斯到洛杉矶,飞机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航程,费洛威几乎一周有三四天都会到俞千雅的别墅来拜访,天霖天恩也渐渐和他熟悉亲近起来。
这一晚,吃过晚饭后,俞千雅在书房里赶一个设计稿,天恩在琴房练钢琴,费洛威陪着天霖在客厅里下国际象棋。执白先行的天霖负隅顽抗一阵后终于认输,看着天霖沮丧的脸,费洛威安慰他,“你进步已经很大了,明年我们就能下和棋了。”
天霖开口道:“费叔叔,我报名参加了学校的足球队,下周球队有一个活动,你可以作为我的家长来参加吗?别的同学邀请的都是爸爸。”
费洛威还没回答,走出书房的俞千雅正好听到了儿子的话,一时便呆立在门口,不由想起舅妈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孩子们越来越大,有些事情母亲再好也无法替代。”
十点钟安排两个孩子入睡以后,俞千雅下楼,费洛威还坐在客厅里没有离开。“洛威,你陪我出去散散步好吗?”
两人走出了别墅的大门,沿着步道慢行。月光,路灯,将前方的路照很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每晚都要出来散步,不过都只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虽然比弗利山庄的治安很好,但是她还是不敢一个人夜里在外面散步。现在,沐浴着柔美的月光,走在长长的步道上,看着一直向远处延伸似乎不知延伸到何处的路,突然有一种轻快的感觉涌上心头。
夜风微凉。俞千雅穿着一件白底绿碎花的连衣裙,外搭了一件白色棉麻开衫,脸上不施粉黛,月光下,像一株清丽无双的绿荷。费洛威一路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听到她的话,终于,伸出大掌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以后有我陪着你,你想到哪里散步就到哪里散步。”
他的手掌温热,传递给她踏实和平静,俞千雅没有挣脱,只是仰起脸笑着问:“你总往洛杉矶跑,你的赌场不需要管理吗?”她的笑在清朗的月光下更是美得如静夜的昙花,令人沉醉。
“千雅,你很介意我是开赌场的吗?”
“没有啊,我知道开赌场在拉斯维加斯是合法的,而且很赚钱哦!我是不想你耽误了正事。”
费洛威着迷地看着浅笑盈盈的她,心里默默地说:“什么正事也比不上你重要。”
“刚才我答应天霖下周作为他的家长参加他学校的活动,你没有意见吧?”
俞千雅摇摇头,轻声说:“我应该感谢你,感谢你肯花时间给他们。”脸上依然有笑容,声音里却有说不出的伤感。
费洛威停下脚步,依然握着她的手身体贴近她,另一只手轻揽住她的腰,冰蓝色的眼睛里柔情无限,“千雅,我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在你和天霖天恩身上。”
也许是今晚的月光太美,也许是他的眼睛太迷人,也许是他的许诺真诚得触动了她的心,当费洛威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面颊的时候她没有闪躲,然后,他的唇探寻着移向她的唇,却吻到一滴咸咸的泪。
俞千雅苦涩地挤出微笑,“对不起!洛威,我喜欢你,但是也许永远无法爱上你……因为,我的心里住着一个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人。”她知道她永远也忘不掉傅东辰了,尤其是他沉睡在病床上的模样将是她一生的牵挂。
费洛威没有放开她的手,依然满目深情地看着她,“千雅,我不介意你不爱我,只要你不讨厌我,肯让我爱你就够了。”俞千雅轻轻倚在他肩头,她是真的累了,她不想一个人孤独地变老,她好想有一个肩膀依靠。
俞千雅决定嫁给费洛威的消息首先在俞家引起轩然大波,俞潇自然极不认同表妹的选择,他知道Adnan还在等着千雅;俞卓也认为表妹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方安琪专程飞到洛杉矶来找外甥女谈心。
“雅雅,舅妈知道你并不爱费洛威,为什么要嫁给他?”
“舅妈,我已经不再去想什么爱不爱的事了,有爱情的婚姻也未必就幸福,对我来说喜欢不讨厌就足够了。而且,我越来越害怕一个人孤独地老去。”
“雅雅,你想通了能够放下过去开始新生活舅妈当然高兴,但为什么选费洛威呢?舅妈不是看重门第出身,只是他的经历跟你实在是不般配。”方安琪想不明白,身边有那么多家世门第人品皆佳的追求者,为什么雅雅偏偏选中一个有人生污点的人呢?何况,兼修过心理学的方安琪总觉得,童年不幸福的人性格多少会有缺陷,人生总是有阴影。
“舅妈,你知道我不是聪明的女人,我选他是因为我能肯定他会对我好,即使他不爱我也必然会善待我。”
其实,她也不能肯定费洛威爱她,但就是相信他是真的怜惜她,也许是感念妈妈当年带给他的温暖而产生的移情作用?不过,这都不重要,她只是想找一个伴儿罢了,爱与不爱并不重要。或许不爱更好,不爱就不会患得患失思虑太多,喜欢是恰到好处的距离。
“唉!”方安琪长叹一声,不再劝她,转而问道:“你爸爸知道了吗?”
“过两天洛威和我一起回台湾,他说要当面向我爸爸提亲。”
两天后,俞千雅和费洛威飞抵台北。一晃十一年,俞千雅再没有回过倪家大宅,即便天霖天恩三岁时她带他们回台湾,也是住在外公外婆留给她的房子里。
此时重临故地,感慨丛生。从父亲的书房望出去,窗前的景物依旧,花园里繁茂的金合欢树下依然安放着一只白色的摇椅,妈妈生前常坐在那里看书。
倪向远这些年一直为女儿担心,担心女儿因为两次感情受创会立誓不婚孤独终老,现在见女儿转变心意,还把未来的女婿带到自己眼前来,真是喜出望外。他倒不介意费洛威的出身,只在意他是否对女儿一心一意。
“雅雅,爸爸想和洛威单独谈一谈,可以吗?”
俞千雅一个人到花园里散步,坐在那张白色的摇椅上闭上眼睛慢慢摇。
她从踏进倪家大宅,就没有见到童念琦,想来是父亲不想自己不开心,有意安排的吧。又想起刚才李嫂悄悄跟自己说:“小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谁说不是呢?童双成上个月刚刚跟凯越集团的总经理订婚,一周后八卦杂志就登出了那个男人和女明星偷情的新闻,老爷火冒三丈,那天在书房里命令童家母女马上解除婚约,还骂她们有眼无珠,童念琦哭哭啼啼好几天说女儿命苦,童双成躲在家里好几天没出门……”
因为当年童双成抢走骆子涵的事,对千雅疼爱有加的李嫂一直耿耿于怀,此时自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俞千雅只是暗自叹息。
突然觉得有人站在摇椅前,睁开眼,是童双成。五年未见,双成依然美丽,只是妆扮与先前大不相同。以前的她,妆容素净,气质出尘;如今却是浓妆艳抹,艳丽妖娆。
看着俞千雅略微诧异的眼神,童双成冷冷一笑,“千雅,好久不见,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一点没变吗?俞千雅也不由笑了,谁看得见她不变的躯壳下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你很好奇我打扮成这个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