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得老远,就闻到一股肉汤的香气。敛心咽了一口口水,上前叩门。
先是一阵狗叫,等猎犬狂吠了半晌,才有一个年轻男子出来开门。
他腰挎长刀,背着箭袋和铁弓,身材甚是魁梧,眼睛也尖,一眼就看见敛心的衣衫上有一大片血迹,立即伸手按住刀柄,不肯放敛心进屋。
木棚里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猎人,几名中年猎人,还有三五个少年,看情形,这些人应该是同一个村的村民,结伴出来打猎。
“那东西来了!抄家伙!”
“尽瞎话,你见过鬼会敲门?”
“老三,是什么人叩门呐?”
老猎人牵了狗,一只手紧紧地攥着狗皮鞭子,慢慢地踱步出来,俨然一副非常谨慎的样子,就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那个被呼作老三的年轻男子道:“吴伯,是个蔫不拉几的子,还是别让他进来,万一死在屋里,咱们都要吃官司。”
敛心想要争辩几句,还没张口,眼前突然一黑,就没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敛心醒转过来,透过木头棚的缝隙来看,天还是黑的。
他隐隐觉得手脚发麻,自己的额头上贴了个什么东西,一晃一晃的,有儿影响视线,似乎是一张黄纸。
好大的腥味,谁这么缺德?居然泼了他一身黑狗血!
敛心想掩住鼻子,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绑了许多绳索,束手束脚。
五花大绑,也不过如此。
还是那几间木棚子,他躺在木榻上,拴猎狗的绳子都绑在他身上。那些猎人,还有猎犬,都躲得远远的,尤其是猎犬,似乎非常惧怕他。
“你是人是鬼?身上为什么会发光?受了那么重的伤,没道理还能活着。”
敛心微微一愣,随手崩断绳索,苦笑道:“准确的,都不是。我昏迷的时候,你们要是没动我,我身上是不会发光的。不管怎么样,多谢你们抬我进来。”
虽他修为深厚,在雪地里躺上几天冻不死,但万一伤口沾上露水,难免恶化。
老猎人打量敛心片刻,沉吟道:“你不是我们要对付的那个东西,你走吧。”
敛心伸手将额头上的黄纸扯下来,拿到眼前一看,是一张辟邪符,花二十文钱,可以在天机阁买一送一的那种符箓,价钱便宜,但相当于鸡肋,不怎么好用。
“你们要对付什么东西?”
敛心起了好奇心,坐起来追问道。
185 山鬼 二()
他起身的动作并不大,那些猎人却纷纷退开两步,用弓箭和刀对着他。有个中年猎人抢上几步,端起地上的木盆子,将大半盆黑狗血朝着敛心泼过来。
敛心撇了撇嘴,闪身避开黑狗血。他根本不理会那些猎人手中的弓箭和砍刀,径直上前两步,微笑道:“贫道在琨俞山清修十载,奉命下山历练,要是打扰了你们,贫道先赔个不是,请容贫道休息上几个时辰,养足了精神再走。”
他生性顽皮胡闹,谎话张口就来。猎人们一听琨俞山三个字,看他的目光都有些不一样了,又敬又怕。
老猎人和另外几名猎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道:“穷山恶水多刁民,但凡穿了一身道袍的人,在我们这个地方自报家门,不是从琨俞山来的,就是从两仪方寸山来的,十有八。九,都不是真的,蒙骗我们这些山野民。”
敛心没料到扯出太一道的幌子,居然会不好使,他心想:这老东西,还挺精明的,看来不露一手是过不了关了。
“这好办,真的假不了,你们瞧好喽。”
敛心抬起手,凌空虚划,一个巨大的太极阴阳鱼〖♂〖♂〖♂〖♂,∞。图案霎时成形,光华流转之间,所有猎犬都趴在地上,发出恐惧的呜咽声。天机宫的祖师爷要是知道,有朝一日,他的得意法术会被某个不肖传人拿来逗狗,估计都能气活过来,再死过去。
这些山野村夫哪里见过这样的法术,一时间都被唬住了,简直要把敛心当成活神仙,不敢造次。
敛心决定再来一记重锤,他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拈着手指,对老猎人道:“这位老丈,您姓吴,单名一个‘迪’字,是山下龙堰里村的猎头。您不是本地人,十九岁来到龙堰里村,只因身材高大壮硕,生了一脸大胡子,被误认为有三十好几,这误会至今也没澄清,村里人都以为您老已经花甲之年。我算得可对?”
老猎人吃了一惊,村里人都喊他吴伯,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本名。
他躬身行礼,一面示意众人将弓箭收起来,一面赔笑道:“道长好眼力,在下吴迪,确实是山下龙堰里村的猎头。村里的人除了我之外,祖祖辈辈都葬在这九肴山上。”
“半个月前,老刘家死了儿媳妇,葬下去没两天,棺材都被刨出来了。奇怪的是,陪葬的首饰都在,一应物品也没少。他去报官,官府也没查出什么结果,然而各家的祖坟接二连三的被挖,都是只有棺材被撬开了,没丢东西。”
到这里,吴伯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之色,似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顿了一顿,打着寒战道:“我带着儿郎们在山上守了两天两夜,想看看是谁这么缺德,挖别人祖坟。你猜怎么着?我们没看见挖坟的人,撞见鬼了!那鬼站在坟地中间,就这样,这样招一招手,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把锄头,一下子就把坟头给砸烂了,棺材露出来,那鬼就趴在棺材上,对着死人吸气!”
这些猎人想起当时的情景,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胆子的,双腿又开始打哆嗦。
敛心歪着头想了想,微微蹙眉,道:“鬼应该不会去吸死人身上的阴气,你们的那东西,应该是个人。采阳补阴听过吗?鬼吸活人身上的阳气,可以增长修为,其实反过来也行得通,只是太过阴损,一般没人选择这么修炼。你们可曾看清楚,那人吸气的时候是隔空吸,还是贴着死人吸?”
吴伯皱着脸,额头上和眼角边沟壑纵横,讪笑道:“我们老哥几个当时都快吓尿了,跑都来不及,哪能去看他怎么吸死人的?”
敛心狐疑道:“然后你们就请了一个神婆,带着辟邪符、黑狗血,跑来捉鬼?”
吴迪扬了扬手中的狗皮鞭子,信心满满地道:“这方圆百里,潘神婆的名头那也是响当当的,她狗皮鞭子阳气足,能驱鬼,鬼最怕黑狗血。我们在这里等着,她去把鬼引过来,一有东西上门,就泼黑狗血,什么厉鬼都能手到擒来。”
敛心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上那半干的黑狗血,很是惆怅,他一只手扶住额头,不知道什么好。
这世上修道之人少,江湖骗子多。许多招摇撞骗之徒,对五行术数一知半解,误以为鬼有魂无魄,魄生水,水的五行是黑色,所以黑狗能看见鬼。而黑狗和公鸡阳气最足,能克制鬼。
其实这纯属瞎扯,一般而言,能被黑狗血克制的鬼,通常还算不上鬼,多是一些滞留在人间的游魂,没有鬼道修为,阴气弱,怕桃符、黑狗、公鸡等阳气足的东西。要是真正的鬼,黑狗血不但制不了他们,还会激怒他们。
“你们准备好黑狗血,顺便煮上一大锅肉汤,坐等厉鬼上门?”
敛心感到无比纳闷,又饿又乏力。
“这是潘神婆让煮的肉汤,是每人喝一碗,可以驱邪,防止鬼上身。”
吴伯招手,让老三给敛心盛了一大碗肉汤。
敛心心想:就一锅汤,还防鬼上身?要我,治那贼婆子馋虫上身还差不多。算了,何必破?让这些村民心中安稳也是好的。
他接过碗,微微一笑,道:“那我也防一下鬼上身,吃肉喝汤。”
吃了个半饱,敛心又变得生龙活虎,他口中默念净衣咒,转了一个圈,将衣衫上的污迹一扫而空,那个清灵俊秀的道士又回来了。
敛心取出不归刀,在房梁上刻了一道灵符,道:“我去坟地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你们就在这里等着,记住,天亮以后才能出门。”
一个年轻猎人道:“道长,你不知道地方,我给你带路吧。”
敛心摇头:“不用,我会望气术,坟地阴气重,很容易找的。”
他料想就是一个修炼邪功的家伙,谁知到了坟地,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片坟地的风水很特别,山环水抱,左青龙,右白虎,藏风聚气,原本是上好的佳穴。但村民开荒,擅自将河道改了,现如今,坟地附近续了一个水池,还种了两排柳树,阴气无处宣泄,日积月累,这里反而成了一处养尸地。
黑夜里,阴风阵阵,幢幢的墓碑群中,敛心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看身量,应该是个男子,佝偻着背,一大半面孔都被乱发给遮住了,只露出紫黑的嘴唇,惨青的下颌,有渗人。
敛心心中一凛。
修炼邪功,很容易变成这副鬼样子,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他之所以感到不对劲,是因为那人手中的锄头,这不是寻常的锄头,而是昔日的太一道掌教长庚子的法宝。
186 夜行()
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坟地中越发显得鬼气森森,白骨青磷,如闻鬼哭。
敛心伏在一颗大杨树后面,一动也不动。
他在暗处,那人并没有发现他。但见那人单手捏诀,锄头法宝光芒大盛,呼啸着飞上半空,砸在一座土坟包上。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土石飞扬中,又一口棺材露出来。
那人伸手理了理凌乱的长发,露出一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脸,极度消瘦,倒有点儿像骷髅头,这人居然是何炯!何炯用锄头撬开棺材,盘坐下来,对着死尸吐纳。
饶是敛心胆大,此情此景,也让他觉得心中直发毛。如果他没记错,在鸿蒙盛会上,何炯的丹田气海被神符洞穿,当场昏死过去。
市井传言,太一道碧幽宫的长老何炯在混乱之中离奇失踪,下落不明。
据李安分析,何炯的伤并不致命,他应该还活着,如果运气好,还能剩下两三成的修为。
谁能想到,何炯会躲在这穷乡僻壤之中,偷偷修炼魔功。看他这架势,功力还很深厚。
这一类邪门功夫太过阴损,往往连魔教中人都耻于修炼。修炼这种功夫,修为越高,需要的死尸也就越多,到后来,往往连坟地都无法满足修炼者的需求,他们难免动歪脑筋,屠村绝户,去制造符合条件的修炼环境。
各大仙门的门规不尽相同,但有一条是一致的:凡仙门弟子,撞见修炼太阴吸尸大。法、天魔解体神功等等这一类阴邪功夫的人,一定要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敛心摸了摸鼻子,作为一个半妖,他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去斩妖除魔,但若就此放任何炯为祸一方,也十分不妥。
何炯能够隔空摄取死尸身上聚集的阴气,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两百年以来,何炯一直都在暗中修炼魔功。要么他最近有什么奇遇,平白得了两百多年的修为。
不管是哪一种,现在的何炯,对付起来都有点麻烦。
敛心目前的状况,不宜久战,他很有耐性,静静的伏着。他在等,等何炯完全入定,他再出手,或许能够一击必杀。
眼看何炯就要入定,不见外物,远处的雪地上突然多出了一行脚印,那脚印慢慢地延伸过来。
敛心微微一惊,随即想到:一定是有人用了隐身符,所以只能看见脚印,看不见人。
那脚印在离坟地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你必须立刻换一个地方。龙堰里村的事,已经引起了官府的注意,他们请了天机阁的先生,明天一早就要上山查看。教主说坟地不好,太容易被仙门发现,不如专挑街头的流浪儿下手,这些人,就算失踪了,也没人会注意到,官府一般也不会管。”
(本章未完,请翻页)这女子刻意逼粗了嗓子,听不出她是谁。
何炯盯着雪地上那两行脚印的尽头处,说道:“这帮狗官,就会趋炎附势,看武成王和天机宫走得近,需要先生,就请天机宫的人。这要是搁在从前,哪回不是请太一道的人?”
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咯咯娇笑,说道:“降妖除魔、算命、看风水,其实还是天机阁的先生好,太一神殿的先生打人厉害,驱鬼捉妖不行。”
何炯瞪眼道:“胡说八道!”
“总之,教主让你换一个地方。”
“哼,殷教主管得了你,却管不了我。我偏不走。”何炯怪笑道:“我约了我的宝贝女儿,她不来,我怎么能走?”
敛心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刚才那笑声……是绿沁,她还是这样喜欢助纣为虐。
明知道看不见使用了隐身符的绿沁,敛心还是忍不住张望。
但敛心终究不再是从前的敛心,只恍惚了那么一瞬间,他就回过神来,“宝贝女儿”?何怜卿要跟何炯会面?
敛心决定抓住何炯,问个清楚。他眼珠一转,摇身化作长庚子的模样,飞速欺近何炯,与此同时,右手并指点出,冷笑道:“何长老,把我的锄头还来!”
何炯的魔道修为很高,原本这一下不太可能奏效,但何炯看见长庚子,那副神情,就像活见鬼,完全懵了,只微微侧身躲避。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青光打在何炯的肋骨间,离他的心口不足半寸。
“是殷教主盗挖了你的墓,不是我,别来找我!我……”
何炯招出锄头法宝,想要反击,怎奈何他的双手哆嗦个不停,动作便有些迟缓。
敛心化作长庚子的模样,原本只是想打何炯一个措手不及,谁知竟然收到奇效。他不等何炯把话说完,身形一闪,犹如鬼魅一般绕到何炯的背后,将一纸定身符贴在他身上。
做完这件事,敛心变回小道士的模样,朝绿沁所在的方位扫了一眼,仿佛自言自语,说道:“相识一场,我不恨你,也不会再喜欢你。作恶太多,是会遭报应的,你走吧,好自为之。”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爱的反面不是恨,是遗忘,是淡漠,是再相逢,形如陌路。
谁知绿沁并不领情,她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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