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珠扶住李氏,抢着回说:“奶奶,您这话就不对了,二舅虽不是亲的,但我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我爹的丧事还是他忙前忙后帮忙的,这是多亲厚的人家都做不来的事!这不到三年,奶奶难不成就忘了?”
红珠这话说得重了,他们乡邻间重情分,若是红白喜事上以亲眷身份操持的,便是极大的恩情,事儿办完了,就算不是亲戚也做成亲戚了。
程文涵道:“奶奶,要是你不认,传出去了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说得认真,这么个小孩板着脸教训人,朱老太太一听就噎住了。
姜氏出来圆话道:“你奶奶不是那个意思,她是担心你们没个见识,一时大意就被人哄了去。”
红珠便道:“大伯娘,这事你就不必担心了,二舅不会骗我们。”她断然道,“这铺子的事也不是瞒着你们,只是先前李二舅要开铺子,是他自家的事,跟我们一点儿也不相干。后来是李二舅看着我们母子三人可怜,就开口让我们占一点份子,如此两家不生分,合力做活,又给我们添些进项罢了。”
“可怜?你们这日子是有多苦,还轮得到他们来可怜?”朱老太太顿时又生气了。
红珠道:“哎呀奶奶,到底是他一片好心,先前我娘那话也不错,我们家除了丧之后是该认真过日子了。”
姜氏皱眉,一脸忧心道:“安娘,红珠,这做生意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二舅找你们要多少银子,又算几成份子?铺子开好了就罢,若不好,可就欠下不少钱了。”
“也没有多少,就是看着两家情分才一道的,便是亏了……”李氏这时才回过气来,白着脸小声道,“我们母子辛苦些,也能担着。”
姜氏听了这话,脸色稍缓地“嗯”了一声,还未开口,朱老太太就说:“把银子拿回来,不准凑这个热闹。”
李氏一听又急了,气都喘不上了,而红珠立时就说:“我跟奶奶说实话,就是凭着我们两家的情分,莫说二舅不缺这点银子,便是二舅当真钱银不够来找我们,这银子我们省吃俭用也是要给他的,钱拿去了也不必说一个借字!奶奶说拿回来,我是开不了这个口了。”
程文涵板着脸搭一句:“我也开不了这口,先生说了,‘人无信不立’,答应了人家就要做到。”
朱老太太一听这话觉得更不像话了,竟是一副被李家骗了钱也心甘情愿的模样,便道:“你这是什么道理,那些钱就白白给李家了?”一说就要大怒。
红珠赶紧缓了语气道:“奶奶,这是二舅家的铺子,他们那大头的钱银出了,难道还故意来谋我们这点家底么?铺子一开,他们自然是好生经营,多挣钱银的。如今我们得了那点股份,往后就有收入,如今还还不好意思呢。”
朱老太太正气个不行,忽又听到红珠连份子钱也不好意思,就更恼了,立时又骂道:“你这是吃了什么迷药了,不管几两银子,你们凑了份子是事实,往后要是挣了钱,理当就得你们那一份,难道这能赖了去不成?你那二舅还要脸不要?”
姜氏听了这话,便晓得程家跟李家凑份子开铺子的事朱老太太终究还是肯了。她立时就皱着眉,心里打着计较。
红珠看这朱老太太终于给她糊弄接受了凑份子的事,心里也松了口气。一转眼瞧见姜氏脸色,心里一突,又担忧这要真的赚钱了,又生什么波折。红珠眼睛一转,便顺着朱老太太那话故意道:“那也是我娘的嫁妆,随我娘意思吧。”
朱老太太挑了挑眉。
程文涵笑嘻嘻地凑了一句,“便是送给二舅了,我也没一句话。奶奶,以后我长大了会挣钱的。”
朱老太太性子再跋扈嚣张,这么多年当家作主下来为人还是有几分硬气的,红珠硬说是李氏出的嫁妆钱,得益也是李氏的,朱老太太虽有些不信,但也没得旁的话说。这儿媳妇的嫁妆钱,就算朱老太太是李氏亲婆婆也不会开口去要,如今两姓,便更是没那个道理干涉了。
果然一听是李氏嫁妆钱,朱老太太顿时失了几分心气,想了想不理会两个小的,只转过头恶狠狠瞪着李氏道:“果真不是个持家贤惠的,你手里是有金山银山不成,就几两银子也去陪送娘家?我就一句话,不管是不是你嫁妆,你要当程家妇,就好好念着你儿子女儿,想着过安生日子。要是我知道你又使那软绵性子不去要这份子,不必你走,我一拐子将你打出去!”
李氏忍着泪点了头,也没提那嫁妆不嫁妆的话。
姜氏脸上僵笑着扶她,只说:“安娘,想不到如今你也有这心气,还拿着嫁妆去生银子了。”
李氏闻言也不知如何作答,程文涵上来握了她的手,笑着跟姜氏说:“大伯娘,那就承你贵言,多多的生银子!”
姜氏一愣,随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真懂事。”
“行了,都下去吧。”朱老太太也是累了,不耐地打发他们出去,李氏这才携了儿女退下。
姜氏冷眼看着他们出去了,才转头神色不安地跟朱老太太说起,“娘,这事就这么定了?是不是……仓促了些?”
朱老太太气哼哼道:“就是我说不行又能如何?他们有哪个能听我的。”她一顿,喝了老大一碗茶水,方才这么发作一会儿她也有些累了。想到方才跟李氏三人的对话,歇了一会儿又慢慢道:“除了丧之后,这门户到底还要靠文涵慢慢支撑起来,难道我们还能养着他们姓程的一辈子不成?红珠在家也没几年了,我看那小丫头片子还有些把握,这铺子就让他们开吧。”
姜氏没成想从朱老太太口中听得这些话,顿时一怔,想了想便顺着抱怨一句道:“谁说不是呢,终归如今成了两家了。这除丧之后,程家的事儿也多……红珠要出嫁,文涵要科考,一桩一桩的。”她见朱老太太点头,便又轻声道:“娘,这是不是得让他们搬出去?”
朱老太太闻言却忽的横了她一眼,怒道:“你想些什么呢,文涵才几岁!”
姜氏脸上便现出几分委屈,“娘,是我想差了。”又解释道:“我是想着安娘会觉得不便,才这么一说。实则两家一道住,帮衬着正好呢。”
朱老太太嗯了一声。
姜氏一想,便又忧心地建议,“就是这一回,安娘他们到底没做过生意,往后还得您替她们把把关才成。这又是做食铺的,每日那钱粮来往,又杂又乱,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那李二才来往几年,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母子如今连个家底都算不上,回头欠了债,还牵累上我们!”
朱老太太也是懂她的意思的,她先前拦着,也是忧心这点。她一想,便也点了头,面色难看,只硬着言语:“他们敢!”
姜氏叹一口气,才埋怨道:“也是他们不消停,娘这都是要享福的时候了,还停不下操心。”见朱老太太面露认可,便又道:“不过娘放心,媳妇虽不知事,倒比娘年轻些,我会留心的。”
朱老太太便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个明白人,然后有什么,你可得管起来。”
姜氏微微一笑,又劝道:“娘也别多想了。这几日铺子忙,又要预备着伯修回来,媳妇侍奉少了,娘可要好生顾着身子。”
说起到城外西山书院念书的大孙子朱伯修,朱老太太脸上这才添了喜色,顺势念叨起孙子来,又埋怨怎地今年回来那般迟。
姜氏拣着好听的话说了几句,立时就将朱老太太哄高兴了。
出了老太太房里,姜氏这才敛了笑意,冷着脸往自家女儿房里去了。
第12章 训女()
朱碧云先前听得院子里声响,本要去劝的,可又自觉笨嘴拙舌的,向来遇着两家人吵嘴,她就是个尴尬人。若是帮着自家亲娘妹妹么,她心知不妥。可若是回转头去帮着程家母子,她又不得劲。左右这么一事,有长辈做主便是。这般一想她住了步,只躲在房里看着情形。
后来见朱紫兰匆匆回来,她便也留在房里劝她,“紫兰……”
朱紫兰方才受了一顿气,回房后恼恨不已,根本不理会朱碧云,只气狠狠地摔打了房里好几样东西,叫嚷了好一阵才愤愤然坐在床上,脸色又是恼又是怨,到底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见朱紫兰哭了,朱碧云便急着上前安慰她:“好妹妹,莫哭了,莫坏了眼睛。”
朱紫兰心里不满,见姐姐来劝,却是毫不领情地道:“……这会儿来装什么好人?先前你又哪儿去了?我是你妹妹,方才你怎不帮我?我哭我的,你管不着。”
朱碧云闻言愕然了片刻,才叹气道:“你还怪我不帮你?莫不是,你还想着我帮着你追打红珠不成?”
“怎么,只有她是你妹妹么?你心里就只念着她!方才就是他们母女合着起来欺负我!你没听到方才那小贱人骂我的话,恨得我想生生撕碎了她!”朱紫兰哭闹。
朱碧云脸色一变,心里又是恼又是烦忧,只道:“你要我怎生帮你?你只记得她骂你,怎又不提是你自个闹出来的事?无端端的,作甚胡说什么贼啊盗啊的?咱们一个院子里住着,又是血亲,她们没得脸面名声,你又有什么好处不成?”
朱紫兰气极,大骂:“是是,是我胡闹,是我故意污蔑她们的!我心肠黑,我就见不得别人好!”这般说罢,却又觉得好生委屈,“呜呜”地哭倒在床上,使劲儿拍着床榻。
朱碧云见此不知所措,劝也不是骂也不是,她本就不是那伶俐的,只坐在一旁叹道:“你……你这又是何必?我也没说你什么。你这么哭坏了,难受也是你自个。”
“你走,顾着你红珠妹妹去!”朱紫兰埋首在被子里闷着声道。
朱碧云是无法了,一抿嘴就自顾到厨房做晚饭去。
待姜氏进来时,朱紫兰脸上神情仍旧气恨得紧,但泪却是停了,只窝在床上发愣。一看见她娘进来,她就哼了一声,道:“娘,老太太生气了吧,怎么教训那小贱人的?”
姜氏因着方才程家铺子的事本就心烦,一听朱紫兰还没得个教训,顿时脸一黑,上前使劲往她身上拍打了,“你个孽障!谁教你说这些话的,什么贱人?往日教导你的女训女诫都念狗肚子里去了!红珠不学好是她的事,就她那性子往后有她吃亏受罪的时候!可你这又是什么样儿,有你这样当姑娘的么,经日里口中胡搅什么玩意,一言不合就冲上去动手!还不晓得错处,在这儿跟我得意呢,看我今儿不教训你!”
朱紫兰身上衣裳穿得厚,这般被她打几下倒是不痛,但心里是极不高兴的,立时气恼反驳:“你还是不是我娘了,旁人欺负也罢了,连你也打我?”
“我还打得你少了!”姜氏气结,恨恨道:“若你不是我女儿,我还懒得教训!你到底明不明白今日你错在何处?”
朱紫兰倔强性子烦了,姜氏再打,她也闭着嘴不言语。
姜氏不一会儿也累了,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终究又觉得她眼睛红肿头发散乱的模样有几分可怜,便又伸手揽了她,抚着她发丝幽幽道:“你这个傻孩子,你是我亲闺女,我只有为你好的。若不是你先前胡乱说人家是偷儿给她拿住了话头,我得替你撇清开,后来又怎会如此。你怎就不明白么,那无端生事、搬弄是非恶名是认不得的。”
朱紫兰气道:“我不过是疑心一下,怎么叫无事生非?再说了,就是这事旁人知道了又如何,了不得咱们一拍两散,程家那几个搬出去得了,至于那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我不怕!”
姜氏闻言,又狠狠捶了她两下,“你住嘴!你不担心你自己,好歹想着你哥哥还要读书,你姐的亲事还没个结果,大过年的闹起来,你还想把人赶出去?你是日子过的顺头,不乐意活了是不是?”
朱紫兰一看她气恨了下了重手,哭号了两声便住了嘴,只道:“我知错了,莫打了……”
姜氏这才歇了手,道:“往后遇着什么事儿心里多想几道,要是再有下回,我就重重罚你。”瞪了她一眼,这才出去了。
朱紫兰待她出去了,才摔着枕头气道:“说我搬弄是非,你若不是信了,怎么又去责问人家?回头倒来怨怪我,还说我连累一家子!”顿了顿又骂一句:“哥哥要读书,姐姐要嫁人,尽想着他们,我算什么!”
谁知这句却被捧着热水盆子给她洗漱的朱碧云听着了,僵着身子就站在门前,只觉伤心,“紫兰,你怎么这样想?”
朱紫兰见她脸色难看,忽又多生一股闷气,愤愤道:“看什么,左右连累不到你嫁人!我是蛮横不知礼的,可你不一般,邓家不成了还有赵家等着,你就是个少奶奶,天生就是个凤凰命!”
朱碧云再没想到朱紫兰还有这话等着,亲亲的自家姐妹,这是嫉恨她了?朱碧云脸色青白了几分,咬牙忍了忍,只道:“是,你也不必等三婶娘腾屋子,左右我要出门子,这房间就是你的了,比他们那间宽敞亮堂多了。”说完不等她答话,抹着眼泪急急回身走了。
朱紫兰一愣,随后气得往被子上捶了好几下。
……
那头红珠和程文涵回到房中,自觉今儿闹一场,生了老大的闲气,但结果还是不错,心情便也转好几分。
“娘,这事说开了,往后就是我们自家的事了。”红珠喜道。
只一看李氏仍旧闷闷不乐,红珠还是忍不住埋怨一二:“娘,今儿大伯娘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竟还忍得?难道你是菩萨转世不成。”
李氏一愣,与往常一般顺从地点了点头,“是娘不对。”
红珠见她如此,只有叹气的,“娘,不是我这个做女儿的说你,弟弟还小,咱们家还得靠你撑起来。往后我们铺子开了,多少活计要做,多少主意要拿,若你心里没个成算,就是开了铺子也做不好。”
李氏神色一黯,这话还是听进去的,“我晓得。若不是我无用,也不用你个姑娘家去理论……”
程文涵过去抱住了她,安慰道:“娘,你莫怕。爹虽去了,但我们堂堂正正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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