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珠一边摆弄头发,闲闲梳了个麻花辫子,只说:“我瞧这文涵还行,问了他,说是会的都答了,也没记岔地方。”顿了顿,她又道:“路上隐约听得二舅问表哥,南兴表哥如何应的我没听着,不过后来二舅忍不住说了他两句,话也没多重,跟平素差不多。”
先前李二舅就不只一回说过儿子不是块读书的料,也说不让读了,有那闲工夫读书不如跟着他摆摊子,或是去哪个店里做学徒,好歹以后能当个管事掌柜的。
李氏听完面色忽喜忽愁的,又叹气说:“文涵好我高兴,可若是南兴不好……你那二舅娘想他读书上进不是一年两年了,南兴那样,她心里着急难受。”
红珠便劝说:“娘,他也拿了荐书,差不离了书院也就收了,二舅娘也没大担忧的。若不然,那写那荐书的先生岂不是走了眼丢了脸?”
“真这样?”李氏问。
红珠也不晓得是不是,也就那么一劝罢了,模糊着就算了。
李氏心再善,左右也管不了李南兴读书的这事,问一声晓得了底细,又提醒着红珠往后在李家人面前说话明白些,这也就是了。
不一会儿做好了饭,李氏才到屋里去叫程文涵,只说:“先起来,喝碗汤坐一会儿,不然半夜你就闹肚饿睡不着了。”瞧他不过脱了外裳就歪着了,不由抱怨他:“这小子就是没闺女利索赶紧。瞧你,今儿出去吹了风,又冷又脏的,回来好歹用热水烫烫脸擦一擦,再泡泡手脚暖和,就这么样躺下了,身上难受不说,回头我还得收拾你的被窝!”
程文涵迷迷瞪瞪的,红珠笑嘻嘻上来给他脸上敷了块热帕子,立马把他弄醒了,他呀呀两声,道:“要烫死我了!”
李氏嫌弃地拍了他一记,“怎么说话的?”
程文涵自己抓了那热帕子擦起脸来,李氏给他披上外衣,又怕儿子这么起来冷着了,回头就端了个小方桌进来他屋里,一家三口正好就坐他床边吃饭。
程文涵喝了几口热汤,浑身暖呼呼的,得意笑了笑,只说:“娘,我要到西山书院上学啦!”
李氏忍不住笑,“真的?”
红珠见不得他这样子,横过去一眼,“这还没个准呢,你就这么得意起来,别说出去我是你姐姐。”又说:“再说呢,便是成了你也只是入个门罢了。”
程文涵扁了嘴,“姐,我都知道,你就不许我先高兴一下么。”
李氏这会儿心里多少也安定了,便也附和红珠说:“行了,听你姐的。回头叫旁人听得了,还当你炫耀显摆呢。”想起李南兴来,又多添一句:“你南兴哥那儿不高兴。”
听了这一句,程文涵哪儿不明白的,他眼珠子一转,“娘,姐,今儿入门试考了三份考卷,一份是帖经,都是摘句释义的题,一份是策论,是述择才选能的,这个是老题了,就是搬着句子作文都能够了。只最后还有一份小的卷子,却是杂学,问了些时务、掌故、算术和刑律之类的事。那杂学的卷子先前伯修哥也没提过,我也不知道。今儿一说要考,我看很多人脸色都白了。”顿了顿又说出一句话来:“我瞧着南兴哥那小卷子答得不好。”
红珠一听便懂了,听说前朝时这科举考试还分许多种,什么明经明法明算之类,依着红珠理解,就是分文理科分专业。这也就是到了当朝,才少了诗赋、帖经、墨义,专以经义、论、策取士,也就是说考策论,而这策论还定了格式,简称八股文。如今西山书院这入门试倒似前朝,花样多了许多。
她不禁问:“南兴表哥不会,难道你就都答出来了?”
程文涵摇头晃脑地说:“监考先生说了,那杂学的题,却是只选一门就可的。”他嘻嘻一笑,“我姐是个钱串子,老在家中打算盘数钱银,我也学得了一二分的,就写了算学的。”
他这么一说红珠哪儿有不明白的,要说经义文章她比不得书院的先生们,说起算学来,一整个西山书院的人都及不上她。不信谁去问问,这年头有哪个听说过微积分的……她弟弟得她教导,耳濡目染的,多少也学了几成。
不论别的,在红珠看来他这能耐可比只懂得背书的书呆子实务多了,嗯,是个人才。书院里的先生不取他,都没道理!
红珠心中大定,可这话却不能直接说了。
她重重咳了一声,扬起手来狠狠打了程文涵一记,“谁是钱串子!瞧你这嚣张得意的模样,不收拾你都不行了!”
就连李氏也打了他一下,脸上显了怒容,“尽在这儿胡说八道!亏得你姐姐往日辛苦教导你、督促你读书,这才刚有点儿成绩了,你不谢她也就算了,还在这儿编排你姐姐!”
程文涵嗷嗷叫了两声,小脸紧皱,赶紧讨饶道:“亲娘,亲姐,我就是高兴了开了玩笑……我胡说的,我这是答上了题谢谢姐姐呢,我今儿能考好都是姐姐的功劳!要不是有姐姐,我也得交白卷了。”
听他说得可怜,红珠这才罢了,哼哼道:“你说的,都是我的功劳!”
程文涵笑道:“是是是,往后我出息了,我有一份,就有姐姐一份。”
这话他虽是嬉笑着说的,李氏却认真点了头,只道:“这话我帮你姐姐记住了,别想反悔。你们就姐弟两个,不相互帮扶着又有谁能依靠?你们一道好好的,往后我……就欢喜了。”
红珠听出她未尽之语,心里一动,只拿话岔过去道:“今儿我在山下无事,翻看了文涵带的书,却无意发现了一事。”说着就将那申时之的事说了。
李氏想了想道:“对,似乎听你爹提过,申越申时之,就是这么个人。”
红珠提及前两年殿试榜单的事,又问程文涵记得不记得。
程文涵这会儿兴趣大了,垂头皱眉想了好久实是记不起来,忽的跳下床去翻先前他抄录的时文去了。
李氏被他一吓,只赶紧让他穿上鞋。
红珠帮他翻了一会儿才找出来,程文涵一看,果真一拍脑门道:“是呢,是有个申时之成了二甲传胪,他正是个岳州人士!”他笑,“我说呢,一甲的三人我记得牢牢的,偏这二甲头名有些不好记。”
李氏也惊奇了,“莫非真是你爹识得的申先生?”
红珠心想,这名字和出身都对上了,多半就差不离了,便笑道:“是不是如今也没大要紧。不过我们打听妥了,若真是同一人,往后我们多一个机缘。”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却深深叹了口气。
红珠心中也有几分感慨,默默替她爹惋惜一番。她爹性子再迂,那也是正正风华正茂的年纪,若遇着人提携着,怕不能创一番家业出来,偏一个意外,就这么白白丧了性命。
程文涵没想那么远,但见状也难过了一下,放下那时文册子就重新坐回床上,忽又提起一事岔过去:“娘,今儿上山还遇着了旁人。”说着就提起刘江两家人来,又说了刘伯父约着后日到宜山县踏青春游的事。
李氏也不是那等心胸狭窄拘着儿子在家养着的妇人,一听李南兴去,又有正经长辈看着,倒也应下了,不过说起红珠时,她还是不放心,迟疑着又问红珠:“你也想去?”
红珠却摇头道:“食铺里这几日都顾不上,我就不去了。”
程文涵听说姐姐不去有些不欢喜,不过想到还有江信岳刘铮两个,便也肯了。
第106章()
第二日朱桂达那儿也来问了一回考试的事;程文涵在他面前倒也答得谦虚些,回说有把握;只看书院里的先生如何断了。
朱桂达赞了他一声;又说:“先前老太太也问起你这考试的事,你虽搬了出来,可她心里也是记挂着你的。我看今日既考完试;也不必着急再看书了;正好回家一趟跟老太太说说话;好叫她放心。”
对回朱家孝顺朱老太太的事,李氏是不会不肯的。而红珠见朱桂达对程文涵上学的事很是尽心,先前亲自领着他们去求了荐书;这回又是热切地来问;便也不好替程文涵拒了。
正好今儿程文涵也无事;便笑着应了;跟着朱桂达回了一趟。
中午程文涵留在了朱家;晚上他们三口人一道用饭时;李氏见程文涵去了一趟朱家;回来还带了个包袱;便问起他在朱家如何。
程文涵道:“奶奶是问了我几句;模样儿是关切的,又嘱咐我往后上山了不可淘气。后来还给我收拾了几件衣裳,我见都是好的,就收下了。”
红珠翻开那包袱去看,见虽不是崭新衣裳,可也有七八成新,瞧着料子也好,猜得是旧年朱伯修的。朱伯修常年待在书院里头,有些衣裳做好了也不大得空穿,不多大会儿衣裳就小了,也就留下来了,如今给了程文涵,略改一下倒也合适。
李氏看过了,顺手就拿在手里修改起来,又道:“老太太口中虽不认,时而也发作你,但到底你也是她儿孙,见你有了能耐她只有高兴的。”
这话一说,红珠和程文涵对眼看了看,嘴角微微一撇,却都没有张嘴反驳。朱老太太那性子,他们都晓得,一个是偏心,一个是孤拐,她是不会真真切切地害你,可不时就非打即骂的,样样都得顺着她的气,叫人又如何忍得住,认了她是个好的。
程文涵顺口又道:“大伯娘那儿说话就不太好听了。她对我们那日见蒋先生的事上心些,细细问了我两三回,我猜是先前大伯父回来跟她提过了蒋先生说大堂哥的那番话,叫大伯娘心里头高兴坏了,又有些疑心是大伯父听错了,又或是故意拿话哄她的,她心里头忐忑,便揪着我问个仔细。反倒是我考试的事,她只说了一句……”程文涵咳了两声,故意学着人摆脸色摆腔调,“既伯修给文涵求来了荐书,就断没有考不中的,若这般他还考不中,可就大大丢了脸面了!”
说着,他自个就忍不住笑起来。
李氏和红珠也是心知肚明,李氏面上只是笑了笑,也不接这话。
红珠暗暗呸了一句,却说:“晓得伯修哥有大能耐,是能一飞冲天的人物,可也不必将别个比得低了。若大伯娘一时得意,又将她心里话传了出去,回头又不知惹来多少闲话呢。”
程文涵也道:“今年就是乡试之年,先前我看伯修伤了腿,多少是歇了心思的,偏这一上山得了蒋先生一番话,那心气也起来了,约莫今年需往一试了。”
李氏讶道:“他先前歇了一段时日,功课恐怕也落下了,县试也没几日了,他能赶上么?”
红珠却说:“只县试赶一些,他是蒋先生高足,县试自然是不碍的,左右先考了这个,往后也还有几月再发奋一些,却也可以了。”
李氏心里厚道,不论姜氏那儿如何,也是愿意朱伯修好的,便说:“平平安安一切顺遂的才好了。”
红珠想起明儿程文涵要去刘家,一时起意让他自个去收拾出游的行李,只说让他学着些,早前也备好了他上山的物什,他挑几样这几日得用的,自个带了去。
李氏一旁含笑看着,手里边忙着改衣裳,边又多嘱咐了他几句,让他可别只想着玩得高兴,旁的就浑忘了,或是受伤或是生病的,回头还耽误了事,还不能及时往书院里去。又说瞧着李二舅和钟氏今儿兴致一般,想来李南兴考试的事不太稳当,叫他出去游玩时言语小心一二,别在李南兴面前闹出什么来,两人可要相互帮衬着。
程文涵自然都一一答应了。
第二日上午,那刘伯父就带着刘铮亲往食铺里邀人来了。偏他们到了,钟氏却忽的说李南兴去不得。
先前可没这话,一时李氏便有些担心,着急问是何事。
钟氏歉然道:“前儿上山考了试,回来他身上就蔫蔫的,我只当他是累着了,昨儿也不叫他多动,就熬了汤让他歇在家里养养精神。谁知今儿问他,他还是不得劲,身上懒懒的,只怕害了病……我看他这出游是去不得了。”说着又替他道歉。
刘伯父听了,便也没得话说,只道:“到底是身子要紧,很该让孩子养着,这游玩的事往后还多着呢,下回他再来也是一样的。”
见李南兴不去,李氏又忍不住拉了程文涵的手细细说了些话,神色迟疑着似乎也想开口让他不去。红珠见了,伸手按住了她,略略摇了摇头没让她开口。
刘伯父也明白慈母之心,郑重地答应了会好生照顾着,这才携了程文涵和刘铮两个走了。
待人一走,红珠回来就劝李氏,“娘,不一日弟弟也要上山了,往后这同窗朋友交往的事,都得靠他自个,他也不小了,我看很不必这么句句跟他啰嗦。方才你若开了口,刘伯父往后都不好再上门来了。”
李氏黯然道:“我也晓得这道理,不过只忍不得罢了。”
红珠又笑着劝慰她两句,这才拉她一道往食铺后厨里做活去。
程文涵这一去,李氏做事时常都有些不灵便,便是红珠自个每到晚间也忍不住往身旁多看一眼,就觉得用饭都少了个人,心里不自在。夜里冷风一起,两人又念叨程文涵在宜山县里头冷不冷,会不会冻着,说着说着两人均是一愣,随后不由笑起来。
红珠暗想,就她这心理年纪,她也跟李氏似的把程文涵当做儿子在养了。
程文涵走后第三日,朱桂达叫了杂货铺的小伙计往食铺里寻李氏红珠,只说朱伯修从书院里送来了信,说是那入门试的考中名单这两日就得出了,叫程家这儿预备着。
待到傍晚,朱桂达还亲来了一趟,又将朱伯修信里的话细说了一回,“伯修说,那日他往蒋先生那儿,听蒋先生说了一两句,文涵那儿十有*是取了的。他信里说,书院里的屋舍都预备下了,可到底好赖都有,你们早带了行李去,他也好寻人安排个好的,省的回头忙乱乱的,往后好几年都住得不好。”
正说到此处,外头程文涵进来了。
第107章()
程文涵去了西山书院,红珠虽有些不惯;但倒也还好些了;李氏那儿却不成,当日送了人去书院,回来时她还有兴致跟红珠说起书院里的见闻,可说完后夜里人就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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