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对戚夫人那般盛宠,也极为偏爱她所出的三皇子如意,而太子却一向不怎么得圣眷。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皇后再为了公主的婚事逆了陛下的意……那太子的储位,断然是不保了。
在皇后心里,公主不是不重要,只是……没有太子和皇位那么重要罢了。
“那,咱们公主这样心善的好人,就真要给送进赵王宫那样的虎狼窝?”阿秋也想明白了这些,顿时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她虽迷糊,却分得清好歹,公主殿下,实在是这世上待她最最好的善人了。
“又有什么办法呢?眼前……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阿霜沉沉叹着气,发觉车厢里有些闷热,又尽职地执起那皎皎如月的团扇,为帘后午憩的公主打起扇来。
而那厢,一帘之隔的卧榻上……身为公主之尊的少女,清醒地睁着一双秀气的明眸,眼里没有丁点儿暗昧的睡意。
——这些事情,连她身边的婢子都看得明白啊。
这一年,正是汉五年(公元前202年)。
为期四年的楚汉之争刚刚落幕,霸王自刎,刘邦建汉。曾经中枢天下的秦都咸阳已然废置,新朝国都定在了渭水之南的长安。
几城可作龙兴地,几城王气黯然收。
未久,甫立国的大汉皇帝刘邦,就将自己的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鲁元公主刘乐,嫁予了赵王张敖为妻。
兵甲护行,千里送嫁,历时一月有余,终于抵达赵国都城,襄国。
浩浩荡荡的两千多人的送嫁队伍,绵延数里,最前方是数十辆朱漆彤彩的鼓车、歌车组成的仪仗,仪仗之后是公主所乘的那辆髹漆彩绘、穹顶双辕的辒辌车,再之后是整整八百铁骑,兵甲精良,一色整肃利落的玄黑劲装。
而襄国城外三十里,年轻的赵王,一早便率了国中诸臣,依尊卑次序而立,整肃衣冠,恭候公主车架。
车队在距迎亲的赵王一里远处,缓缓驻下了步子,仪仗和兵骑齐齐下马。
“呼,终于是到了……”看到马车停了下来,知道赶了整整一个多月的路之后,总算到了赵国都城,跽坐在车厢内的小宫婢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
“谨言慎行。”阿霜目光微带训诫,有些严厉地扫了她一眼。
“唔。”阿秋连忙低头,乖乖敛衽坐好。
“霜序,兰秋,先下车罢。”公主的声音温和平静,一如往昔。
“诺。”两名宫婢恭谨应道,而后敛衽起身,规行矩步地缓步向前,掀起车帷,踩着辕下的踏石下了马车。
然后,她们就看着一道清疏明朗的身影,正健步向这边走来——方及弱冠的少年模样,眉目清秀,姿容明逸,一袭月白直裾佩着水玉组绶,衣袂拂风,翩然若举。
莫说兰秋,便是霜序都看得一时呆住——谁也没同她提到,赵王张敖竟是这般出众的品貌!
直到那玉冠白衣的少年王侯,步履沉定而轻健地向这边走了过来,霜序才收回心绪,急急拽了拽兰秋衣袖,将她拉回了神,才不至于失礼。
“拜见赵王!”待他走到十步之距,送嫁的属官率着两千余人整齐划一地稽首下拜,声音清扬而震,响遏行云。
“免礼罢。这月余以来星夜兼程,车马辛劳,诸位想必也困顿得很了。襄国城中已备了赵地的佳肴醇酒,只待为诸位一洗风尘。”
张敖仪态从容朗然,笑容温敛,清和朗润的语声令人如沐春风。
众人齐声谢恩,这才肃然又恭敬地揽衣起身。
“臣敖,恭迎公主车驾。”而后,一袭白袍的少年王侯,便直身立在了车前,执礼而拜,语声清和,神态恭谨已极。
然后,便听到车中似乎有衣裾摩挲的细小响动,不久,便见一个容色娟娟的韶华少女,素手掀开了帷帘。
第27章 张敖与鲁元公主(二)()
他静立车畔,极为守礼地只在她露出面容时看了一眼,既而便姿态坦然地伸了手臂过去,欲扶她下车。
刘乐自宽大的袖裾间探出手来,隔衣落在了他臂肱上,同时,双眸的余光悄然端量起自己的夫婿来……
眼前的赵王,虽然已是二十一岁的年纪,但清眉秀目,风姿明逸,肤色又是天生的皙白温润,无端端便透出几分少年似的青稚气息。白玉为冠,身着一袭月白广袖直裾袍,更衬得一身风骨贵介,清质出尘。
她神思不由有一瞬的恍惚——四年了,这人样貌几乎丁点儿也未变,仿佛仍是那年荥阳城外野林间,孤身缟素,日暮吹笛的清冷少年。
※※※※※※※※※※※※
汉二年四月,荥阳城外,孤山。
山腰处,一面三丈余高的陡峭岩壁上,一个灰扑扑的小点儿正缓缓地向下移动着,渐渐近了,方才看清那是一个瘦削单薄的稚龄少女,年约十一二岁,一身男儿常穿的利落裋褐,背上挎了只细蔑编成的小竹篓,里面满满一篓的甘松、川芎、柴胡等各色药草。
她脚下一步步试探着踩在石壁的凹凸处,略嫌瘦弱的双手牢牢攀着几根粗壮的藤萝,一点点费劲地向下移着身子,手背上根根细弱的青色脉络清晰可辨。
……得再快些!刘乐心底里不停地催促着自己,阿盈脚踝上的伤已开始化脓了,何况昨夜里还起了高烧……半刻也耽误不得。
汉军刚刚经历了和西楚霸王项羽的一场声势浩大的激战,落败而回,伤亡惨重,连她的父王刘邦都险些陷于敌手……现下,营中一片愁云惨淡,多名肱骨重臣都在此役中负伤,军中的十余名医工统统聚在了那边,药草之类的医用物什也早已告罄了。
何况,阿盈的脚伤……又会有几个人在乎呢?汉军之中,几乎尽人皆知,汉王盛宠戚夫人所诞的三子如意,而嫡出的王太子刘盈,却一向是被冷落惯了的。
甚至,两日之前,在被楚军千里追击,同乘一车逃亡的途中,他们的亲生父亲竟那般决绝地三番两次将她和阿盈推下了马车,只为嫌他们累赘,……想到这儿,十二岁的孩子不由得一阵齿冷,心头仿佛是针砭似的细锐刺疼。
阿盈的腿脚,就是那个时候被摔伤的,可四岁的孩子却吓得连声气儿也不敢出,后来还是被她无意间碰到脚踝,疼得忍不住才溢出满眼的泪来。
祸不单行!——据今早前方传来的消息,汉王后,他们的阿母吕氏,在与众人会合的途中,不幸遭遇了楚军,如今已落到了敌方手中……汉王的妻子,在楚军营中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十二岁的稚女拼命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不行!不能怕,不能慌!阿盈还躺在营中的病榻上烧得厉害,等着她带了药回去。
身子纤弱的单薄少女,狠狠咬了咬牙,哪怕指掌之间被萝蔓间的荆刺扎得渗出了血,也一声不吭,坚忍地继续一步步踩着石凹,攀着藤萝向下移动。
蓦地,一缕笛音乍然响起在空旷幽寂的深山间,清寒的调子隐隐含了悲慨苍凉,一声声拨高,震得林间百鸟惊飞……
“扑棱棱……”冷不防一只黄羽白腹的仓庚鸟自她脚边飞了起来,带得那几根藤蔓一阵急颤。
“啊……”一惊之下,少女猝不及防地松了手,随即脚下一个趔趄,就这样整个人自那面陡峭如斧劈的石壁上摔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那一抹素白衣衫就这么出现在她惊慌欲绝的视眼里,那少年身姿轻盈,籍着岩壁纵步跃起,然后,她就落入了一个气息清冷的生硬怀抱里。
不过一丈来高,几息之间便被半拥着落了地,刘乐从惊愣中回过神来时,那少年早已利落地放开了她,神色孤冷地径自立在一旁,未有言语。
他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的缟素的白,手持着一支六孔竹笛,缎带束发,眉目秀逸,只神情之间一派拒人千里的冷然淡漠。
她目光移向少年身前不远处,才发现崖边正北方向,燃着三柱高香,奠了一字排开的数盂清酒,而他方才横笛所奏的那支曲子,似乎是《诗》中的《豳风·东山》。
……这人,是在焚香祭奠。
“多谢。”她想了想,还是朝他施了一礼,低声道。
若无这少年出手,只怕她今日便命丧于此了……尽管,她方才之所以会受了惊自岩壁上摔下来,这人也难辞其咎。
那少年清秀明逸的眉目间,一派静水无波的淡漠,并不理会眼前道谢的少女。只略略打量,见她并未伤到,便兀自转开了目光,似乎只是为自己无意之间造成的一个意外收拾了残局,然后,余事如何,与己无关。
少年回身,向北而立,又将那支润青色的竹笛横于唇边,六指按孔,于是,一缕清寒悲旷的笛声便重又在山野空林间振响了起来……
仍是方才那支《东山》……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刘乐方才自岩壁上摔下来时,虽给那周身缟素的白衣少年接住,分毫也未伤到,但小竹篓却是整个儿倒了出来,各色的柴胡,木香、白芷、甘松、川芎散落一地。
她小心地俯身将一棵药草拾了起来,费了半刻工夫,终于重新装满了整只竹篓,该下山回去了。
那少年的笛曲已奏至最末一阙……
“仓庚于飞,熠燿其羽;
之子于归,皇驳其马。
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已经走过了最险的这一面峭壁,下面便是野林蓊郁的曲折山路,对于自小在乡间的长大的刘乐而言,实在是如履平地。
她眼底露出了些许轻松,然后便几步走到了下山的那条蜿蜒小径前,刚刚要迈开步子。不经意间,少女抬首看了看天边黑压压暗沉下来的铅色云翳……看样子,快要下雨了呀。
今日早起时,天色便是一副阴云欲雨的闷沉模样,是以她日中时分出门时,便备了雨具。
而此时,少女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少年——除却面前那三柱香、几盂酒还有一只酒鉴,连同他手中那支竹笛外,浑身别无余物……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半点赶在雨前下山的打算。
她拨开药草,自竹篓最底处取出了一件收拢整齐的蓑衣,想了想,却轻轻咬唇把它放在脚边的地上。碧草如茵的山畴间,竹黄色的蓑衣极为显眼,他应该看得到的罢。
刘乐心里这么暗暗想到,至于她自己——只要脚程快些,大约、大约也能来得及在雨前回到营中的。
她放下蓑衣后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便快步匆匆离开了。
……那是刘乐和张敖的初见,这一年,他十七岁,她十二岁。
那个时候,谁也不会想到,短短三天之后,他们便会重逢。而整整四年之后,她,会作为大汉公主……嫁他为妻。
※※※※※※※※※※※※
“拜见大王,拜见公主!”刘乐扶着汉王张敖的手臂,缓缓步下了马车之后,便见眼前衣冠整肃,依尊卑而立的赵国诸臣齐声尊呼,揽衣下拜,向他们二人行稽首大礼。
而他与她,比肩而立,俪影成双。
从今而后,这,就是她的丈夫了,不知怎的,十六岁的少女心底里竟微微有几分不真实似的恍然。
第28章 张敖与鲁元公主(三)()
伴着轧轧的车轮声,公主与赵王共乘的车驾一路驶进了王宫。公主的陪嫁扈从与一路送嫁的仪仗和甲兵便驻于宫外。
“阿霜,这赵王宫可真是漂亮,你瞧这楼阁宫室,庭院花木布置得多精巧,连桥栏上的雕画儿都比长安那边细致上许多呢。”长长的曲廊上,正捧着杯盏茶具向公主寝宫走的兰秋,几乎是目不暇接地看向两边移步换景的花坞石轩,方池虹桥,不绝口地朝霜序称赞道。
“如今赵国下辖着邯郸、巨鹿、常山三郡,邯郸郡的首府邯郸城,便是昔年战国七雄之一的赵国之京都,被誉为天下名都,而赵王宫也以精巧秀致著称于世。”霜序闻言,不由得接了话道。
“如今,赵都的国都虽弃了邯郸建改建在襄国,但这王宫里的布置格局,都是依制减了规格仿着昔日邯郸那边的赵王宫建的,若不精致雅丽,那些匠人们该羞死了。”
大汉立国未久,长安城的皇城宫室尚在修建之中,远没有眼下看到的赵王宫这般雅丽精致的气象。是以,连一向性子稳敛的霜序都不由得微微晃了眼,难得语气里带了几分玩笑。
“这样雅致舒适的王宫,赵王又是那般的品貌,以后的日子,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罢……”话至此处,兰秋不由脑袋一热,小声道。
她这一句,却让一旁的霜序微微松懈了些的神经立时又紧绷了起来,她并未接口,却是话锋一转,问道:“对了,关于赵王宫中的人口,你探听得如何?”
“你说这个呀,刚刚在那边的芍药圃里遇到两位艺花的姐姐,赵王宫里的事情,倒是件件问了个清楚呢。”说到自己得意的事儿上,兰秋小脸上的笑容亮了亮。
这十一岁的小丫头从来性子直白坦率,一惯地自来熟,但也就是这副胸无城府的模样令旁人难起防备之心,所以探听消息这样的事儿,安排给她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况且,经过霜序一年多的不懈教导,现如今这小丫头套话儿的本事几乎炉火纯青。
“芍药圃的那两位姐姐说,这王宫里,除却已逝的老赵王,赵王的亲母也是早已过身了许多年的。所以啊,咱们公主过门之后,上头全然没有长辈压着。”小丫头想到这儿,实在是有些替自家公主庆幸的,只是后头又接着道“赵王膝下是两位小公子,分别取名是寿和侈……啊,对了,宫中还有一位赵美人!”
“赵王的妃嫔?”霜序眸光一紧,微微凝了眉峦。
“嗯,”兰秋点头,也有些担心道“似乎是很早便在赵王身边侍奉的婢子,大王的结发妻子殒命之后才封的美人,这一年多来,一直是她在照料两位小公子。”
“若是这样,倒还好。”霜序听罢,却是一副松了口气了模样“出身卑微,又是在主母过世之后才得的名分,想来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