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琅亦附和道:“决不能姑息这种小人。”他站起身,袍袖一摆,“既然婆娑玉有异香,那么这个人身上也必然带了这玉的香气。不如彻查在场所有人的随行衣物,或许能有所获!”
杜萧林忧虑道:“可这人又不是个傻子,他说不定早就把那件染了味道的衣服扔了呀!哎。。。。。。”
正当众人愁眉苦脸时,陶钦身边的婢女却突然跪了下来,朗声道:“婢子有话要说!”
这婢女并非雪羡阁所派之人,而是跟着陶钦从凌江门赶来的心腹。
见她突出此言,众人瞬间都来了精神,直觉性感到有八卦可看了。
陶钦更是心中一慌,刚要阻拦她,却听得对方已经字词清晰地道出了:“昨夜公子交由我去销毁的衣服,上面就有异香,只不过婢子并未见过婆娑玉,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香气。”
杜萧林惊喜道:“那衣服还在吗?”
婢女点头应诺:“然。婢子当时便觉有异,是以违背了公子的命令,将衣服留了下来。”
“哦?”慕清琅看着婢女,神色莫名,“你毕竟是陶钦的随身婢女,竟因觉有异,就敢违背主人的命令?胆子不小啊!”
婢女抬头直视慕清琅,眼中毫无畏惧,坦然道:“婢子虽为凌江门之人,但婢子的母亲却是三夫人的陪嫁婢女、从池家而来。”
她说的三夫人,便是陶钦的三婶了。这位夫人本是池家的大小姐,后嫁于陶钦三叔,也正是联结两家情谊的重要桥梁。
毕竟生母为池家人,说不得小时候还跟这婢女说过很多池家的好话。是以想到陶钦竟可能是杀害池家公子的真凶,她自然会愤而不平了。
众人脑补完毕,看向陶钦的眼神就带了几分审视。而对方那张原本志满意得的脸上,得意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交杂了震惊、恼怒、悔恨和无奈的复杂。
片刻后,侍女取回了那件陶钦昨日刚刚穿过的衣服,上面果然染了婆娑玉的香气。
慕清琅拍掌笑道:“陶公子果然智谋过人!真是兵不血刃,一箭双雕啊!”
陶钦已似听不见他的嘲讽,面上只剩凄凉,一时间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众人本就折服于原随云的光风霁月,此时知其竟险遭小人所害,更是群情激奋。
有人讥笑道:“我觉得陶公子之前所言不错,杀人偿命!何况要不是宁姑娘和这位婢女仗义执言,原公子可就不明不白地冤往黄泉了!”
有人符合:“正是!何况舒公子、原公子都与这厮无冤无仇,池朗更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人、这人简直丧心病狂!”
杜萧林倒并无指责的话,只道:“陶公子,你可还有辩驳之言?”
陶钦并不应答,只笑了笑。
这一笑,却堪谓凄惨。
***
几经波折,终于弄清了一切前因后果。
而这等贼人伏诛,也让众子弟都松了口气。毕竟敌在暗处的滋味实在不算好受。
陶钦被关在烟龙城符禹楼内,这楼本就是用来关押破坏试剑大会之人的,自然固若金汤。
一切已尘埃落定,只待凌江门和燃萝峰来人共同商讨结果,便可了却此事了。
符禹楼内虽为牢狱,却并没有外人所想的阴暗森然。陶钦所在的屋子虽外罩铁笼,内部却和普通的屋子没什么异样,甚至还给他摆了许多书籍、纸笔,权作消遣之用。
原随云穿过回廊走到这间屋前时,陶钦正饶有兴致地抚琴弹着一首原随云不曾听过的曲子。
见原随云到了,陶钦手指覆于弦上止了琴音,冷然道:“你来做什么?”
原随云笑笑:“给你送行。”他将手中食盒和美酒放于地上,为自己和陶钦各倒了一杯酒。
片刻沉默,陶钦亦自嘲一笑:“原公子还真是心胸宽广,对待曾冤枉过自己的人竟都这么宽宏大量?”
“当然。”元原将酒杯递到陶钦面前,“我对战败之犬,向来宽容?”
陶钦眼中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元原举起酒杯,朝陶钦抬腕微敬,一饮而尽,道:“婆娑玉。。。。。。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陶钦眯了眯眼睛:“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元原声音柔和,“那借给你这婆娑玉的人就没告诉过你。。。。。。婆娑玉一旦遇到普通暖玉、是会失效的吗?”
“什么!”陶钦蹭的站起了身,身上古琴骤然落地、发出了一声钝响,他却恍然未觉,“不可能!借我婆娑玉的人明明说,这婆娑玉必须与暖玉配合使用才能更好地发挥效果!”他还为此特意塞了块暖玉给舒明决!
元原大笑出声:“你这样的智商,居然还能平安活到现在!哈哈哈哈哈!说明你爹还是很认真地在养你这条狗的啊!”
“你究竟什么意思!”
元原站起身:“我什么意思?”他奇怪道,“你难道不应该问你爹是什么意思吗?世人都道慕清琅他爹对他不好,居然派他来丢脸。可他们不知,这还有个对自己儿子“更不好”的爹呢,直接派儿子来送死了!”
陶钦死死盯住元原,身子却在微微地颤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元原笑意盎然:“杀池朗,是为了阻止燃萝峰和旋素剑派的联姻。池朗是独子,他死了,燃萝峰自然就派不出合适的人来娶宁娴宜了。而选择舒明决。。。。。。”他顿了顿,故作天真道,“请恕我大胆猜测一下,你爹给你的任务中不会还包括了除掉秋宁剑谷的少谷主吧?”
陶钦恍然道:“原来你那日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知道,舒明决并不是秋宁剑谷的少谷主,他原随云才是!
“真难得,你居然想通了!”元原敷衍地鼓了鼓掌,“我当然是故意的。你这么听话的儿子,怎么可能让父亲失望呢?所以即便知道可能会冒风险,还是决定再‘操控’舒明决一次、除掉我。”
陶钦木然道:“没错。我那时候想着,就算被发现了,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操纵者是我。”
“可你没想到你的婢女却会临阵倒戈。”
“当然没想过。”陶钦苦笑道,“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了,我哪会想到她母亲居然是三婶的陪嫁侍女,这些内宅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元原看着一脸颓然的他,突然长叹了一口气:“你真的。。。。。。不适合来做这样的事。”
“哪里不适合?”
“你太单纯了。江湖险恶,不适合你。”
陶钦冷哼道:“胜负已分,你这样嘲讽我很有意思吗?”
元原摇了摇头:“所谓内宅之事,你居然真的信了,这难道不是因你太过单纯吗?”
陶钦疑惑地看向原随云:“什么叫我居然信了?”
“即是说,根本没有什么陪嫁的典故。”
陶钦愣了几息,才明白过来原随云在说什么,不解道:“那她为什么会背叛我?”
元原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笑道:“因为我抓了她全家啊!”
陶钦:“。。。。。。你、你什么时候?不对,你为什么会这样做?”
元原道:“在给你解释之前,先问你一个问题。借给你婆娑玉,并且告诉你婆娑玉一定要与暖玉配合使用的人,到底是谁?”
陶钦皱了皱眉,这次终于坦然道:“雀疏阁,秋长容。”
元原闻言,心中一动。
秋长容,自七岁与此人匆匆一面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提起这个名字。
能将陶钦骗的团团转,这人还真是不可小觑,也难怪师父和宿家都那么忌惮他了。
陶钦见他沉默,急切道:“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元原也不再吊他胃口,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木牌来。
木牌牌尾红穗摇曳,而其中央,则是一个大大的字——“池”。
“这是。。。。。。”
“这是我秋宁剑谷的木牌。凡有人委托我们杀人,我们便会将他的名字刻到木牌上一分为二,完成任务再使其合二为一。”
陶钦嗫喏道:“难道说。。。。。。”
“恩。”元原点点头,“有人委托我们杀掉池朗。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秋长容。”
“可我和他的目的一样,都是要杀掉池朗啊!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委托你们!何况如果他真要害我的话,为什么又要把婆娑玉借给我?”
元原冷笑道:“自然是为了一箭双雕了。”
他细细解释道:“先告诉你婆娑玉错误的使用方法,使得你误认为自己已控制了舒明决。但其实舒明决在碰到暖玉的那一刻、便已恢复了神志,这样舒明决自然就知道了——你,才是幕后黑手!”
“但即便舒明决恢复了神志,因我秋宁剑谷已接了委托,舒明决当然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所以将计就计、装作被你控制的样子,杀了池朗。”
“这样,池朗死了。而你,则也会因为意图陷害我秋宁剑谷而遭到我们的报复。这可不是一箭双雕吗?”
元原略一停顿后,冷笑道:“他猜得不错,我们秋宁剑谷当然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带上凶手的帽子。是以第二次,舒明决便配合地装作‘进攻’后不幸被擒。接着,再由宁娴宜点出他的异样之处,让大家发现他身上的婆娑玉。最后承接上婢女的指正——就成就你今日惨状了!呵呵,是不是很完美?”
陶钦茫然道:“可是。。。。。。可是你怎么能确定宁娴宜一定会帮你说话?”
元原但笑不语。
陶钦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道:“她跟你们是一伙的?!”
元原欣慰地点了点头:“终于聪明一次了。”
第四十七章()
“终于聪明一回了。”
听到元原这样隐含嘲讽的话,陶钦一时竟没有反驳。
他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在放空思绪。过了好半天,他才开了口,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一句话:“今晚,外面有下雨吗?”
元原并未因话题突然的转变而惊异,只是淡淡道:“没有。今晚月色很好。”
“恩。”陶钦应了,又笑了笑,“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下雨天!小的时候,只要一下雨就不用练剑,可是不练剑。。。。。。父亲就不会来看我了。”
像是已经忘记与面前之人的仇恨,陶钦面色平静,和他以往的样子截然相反:“原随云,池朗。。。。。。真的是被舒明决杀死的吗?”
“是,也不是。”
元原叹口气,那晚池朗恳切的声音似乎犹在他耳畔:“我有事想委托于秋宁剑谷——请原公子杀了我,嫁祸给陶钦!”
如果能活,谁会想死?
可是总有些东西,能轻而易举战胜一个人对生的渴望。
元原轻声道:“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想到。”
陶钦摇了摇头:“我们毕竟是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因为了解,他当时才会确信——只要宁娴宜在,池朗一定会为了保护宁娴宜而不肯退让半步,舒明决便一定能轻而易举地杀了池朗。
可当时的自己却也只想到了这些,其他的,直到现在他才全部想清楚。
陶钦看向元原,竟突然温和地笑了笑:“你说,若是在黄泉路上相见了,池朗他。。。。。。他会原谅我吗?”
不待元原回答,陶钦又道:“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一定要除掉我?你们既然能提前抓好我婢女的家人,肯定不是为了给舒明决报仇而临时起意吧!是不是。。。。。。也有人委托过,想要我的命?”
元原沉默着点了点头。
陶钦的笑容再不能维持,他艰难着试探道:“是。。。。。。是我的父亲吗?”
元原顿了顿,又点了点头。
“呵。”陶钦抖了抖嘴唇,“爹真是。。。。。。这么不放心我。。。。。。就算事情败露了我也会自尽的,哪里用得着多此一举!和你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看看,现在还不是被你们反将了一军!”
陶钦仰着头,拼命地眨着眼睛,片刻后,他轻声道:“你能不能把你眼上的绫罗借给我?”他苦笑着,“这样哭着死掉。。。。。。好像有点可怜。”
元原伸手解下绫罗,递给了陶钦,却抢在对方系上绫罗前突然开了口:“池朗没有恨你。”
陶钦一怔,却见元原已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青色的剑穗,穗旁是枚鹅黄暖玉,暖玉上贴着边缘的地方,刻了个“莫”。
陶钦再也掩饰不住,瞬间红了眼眶。
佩剑是天下所有习剑之人的第二条命,是以雪羡阁的人并没有没收他的佩剑,那把曾随主人走遍五湖四海的宝剑正安静地躺在陶钦身边的桌子上。
这把剑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剑穗,和一块划了个“逆”字的暖玉。
陶钦细细打量着两块玉石,心里暗道,这玉上的字刻得真是丑极了!
当然很丑,因为是他和池朗自己刻上去的。而且那一年,他们不过才七岁而已。
彼时尚为幼童的他们将一生的承诺一笔一划地刻在了玉上、一分为二,一戴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两个剑穗上都染过血,都蹭过泥浆,但两块暖玉却仍然干净如初。
“莫逆。”
“从今往后,你我生死不弃,愿为莫逆之交。”
可彼时谁能想到,最后他们却不是死在别人手上,而是因彼此而死。
——并非食言于莫逆,只是因为莫逆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人。
元原转身离开,听着身后的人将他带去的酒一饮而尽。
随后,拔剑出鞘。
隐有血声。
***
符禹楼外,宁娴宜正于晚风中安静等待。见元原走出,她马上迎上前,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元原突然道:“为什么当时没有阻拦池朗呢?”
宁娴宜笑笑:“我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不是他的整个人生,他应当有自己的判断,我,不能这么自私。”
她深吸口气,勉力压制着内心的酸涩和痛苦:“原公子,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池朗他。。。。。。到底为什么。。。。。。”
元原摇摇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