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
一道轻声叹息,几欲飘散湮灭在空中,含着丝丝悠长无奈,低沉得让谢岙莫名鼻尖有些酸。
谢岙不由抬起脑袋,两只眼睛一点点向上瞄。
染着些许泥土的衣摆,盈风若兰衣袖,其下手掌皓白修长,再往上,一张俊颜清寒如月,双眸幽凝如夜下辉芒,浮动绵长深悠流光。
好、好像……
貌似自家师侄没有生气?
谢岙依旧僵着身体不敢动弹。
对上谢岙几分心虚几分忐忑不安的目光,云青钧暗暗又叹了口气,剑眉越松开,黑眸缓缓流泻星点莹光,刹那间,如细风拂絮,飞花落青岩,纷红点眉间。
这一眼,好似刹那回到昔日青冥阁,遥遥远离练剑坪,临案抄书,安乐无忧,静谧无扰,唯有桃花芳盈满屋。
看来……青钧师侄果然没有生气!
谢岙鉴定完毕,心头大松,嘴角咧开,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笑脸。
“青钧师侄——”
那咧开的弧度刚刚提高到露出四颗大牙时,又立刻僵在嘴角。
……嗯?
青冥阁?抄书?!无扰?!!
这、这这……该不会是把自己捉回去关在青冥阁里抄一辈子经书的节奏?!
谢岙心头大惊,脚下蹬蹬倒退两步,可是还没退出三尺远的距离,就被一只清长手掌握住了手腕。
“师叔如今衣衫不整,这般衣着有失体统,不如即刻回庄——”
即、即刻回庄?!
谢岙顿时圆眼大瞪,本能觉得这次回去后,再次出来定是难于登天,连忙绞尽脑汁想借口。
一片松软秋叶飘落,云青钧望着被自己握住手腕却没胆甩开的某师叔,唇角微微一动,不着痕迹翘起。
“少庄主,这贺昙要如何处置?”天阳拎着被点了穴道的贺昙回来,甩手丢在众目睽睽之下,“大伙儿都觉得应该把他拉回清风派好好溜溜,杀杀他们那臭脾气;然后再拉到那戒律最严的恒华派塔林禁地重押,恰好恒华派最近人流不断,就让天下所有门派知道此人有多歹毒!”
贺昙一听,眼中划过浓郁怨毒,阴冷目光落在谢岙身上,突然提声道,“恐怕最先进那恒华派的,应是这位榭前辈!”
“你——休要胡说!”天阳怒极,一脚踹翻了贺昙。
“胡说?”贺昙跌跪在地上,头散乱,面容扭曲,大声狂笑道,“你可知他做了何事?身为一门师叔竟有断袖之癖,与同门师侄颠鸾倒凤,龌龊至……啊啊!”
一柄三尺寒剑如闪电疾出,剑光若霜,凌厉抹过贺昙咽喉。
众弟子面色凝固,因为这柄通体流转寒光的长剑,正是古剑纯钧;出剑之人,正是极少以实剑御敌的少庄主。
这剑痕不深不浅,位置精准,恰是皮开肉绽,贺昙双目暴突,双耳血流如注,面容狰狞吓人,只有嘶嘶空气之声,却冒不出一个字——竟是声带被断、耳膜震碎!
众弟子悚然震惊。
云青钧太善用剑,剑术之高常令人望尘莫及,反而利万物而不争,不到必要之时极少出手,大多是点到为止,最多一击毙命干脆利落,不想今日竟会这般狠厉骇然,用剑割喉只为断其声带,气震耳膜。
盘隋苦笑一声,知道少庄主之意并非取其性命,于是伸手点穴止血。
谢岙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来,挠挠头,瞅瞅昏死过去的贺昙,再看看一旁垂眸静立之人缓缓收拢寒绝之气,心中百般滋味复杂。
青钧师侄不是为他人言语所动之人,若仅仅为了他自己,定不会使用如此手段……所以……是因为……护着身为师叔的自己?
不不不,也可能是为了太苍山庄之誉!没错,身为少庄主,身为下一任掌门,一定是全力保护太苍山庄的清誉,不容他人玷污!
反复洗脑后,心中那股莫名酸涩终于褪去,谢岙大大松了口气。
下一刻,那口气却狠狠卡在嗓子眼里。
只见云青钧身形忽然一晃,竟是一口浓血蓦地喷出——
“少庄主——!”
“。。。。。。青钧师侄!”
99哟,佛骨阳身终怅惘!()
谢岙眼皮猛然绷大,愣愣看着飞溅在衣襟上的血滴。
众弟子大惊失色;盘隋一步上前;扶住已然昏迷的云青钧;然手掌刚刚接触上;体内真气就好似被漩涡吸走了一般,疯狂流向对方体内,盘隋登时脚下无力,手上无劲,一时扶不住跌坐在了树下。
“盘隋师兄!”
“盘隋师弟!”
天阳和其余大弟子看情形不妙;疾步上前;便要伸手补足真气。
“别过来!”盘隋大吼一声;急忙道;“少庄主体内真元之气暴动,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吸伐真气,众人都拼上也不过能撑上一炷香时间!”
“怎么可能!”天阳急红了眼,“昨日不是还是众师弟们一起帮忙?”
“不……少庄主体内真气之量,比昨日又涨了数倍……”盘隋满头冷汗,苦笑道,“依照这般度,我这点微末之气便如石沉大海……少庄主体内混元真丹能否受得住、身体能否受得住……”
“那便更要由我这个师兄担着!”天阳喝了一声,便要伸手自己顶上。
一只瘦小一圈的手却是更快,一把握住了云青钧握剑之手。
磅礴真气骤然震荡爆,浩如狂风巨浪,掀翻四周数名弟子,盘隋被强行震开,猛然后退开数步。
“唔……”谢岙唇角溢出一丝血,掌心阳力随即大盛,淳淳金光,盛若佛光纯净,那暴动真元之气竟真被压下几分。
“……师叔?”天阳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师叔,不可!少庄主他——”
“无事,”纯净阳气之后,谢岙掌心缓缓送出缕缕真气,清冽醇厚,“青钧师侄前两日曾给我渡让了不少真气,用作此时再好不过——”
所幸纯阳之气似乎与云青钧体质有某种牵连关系,否则这点真气一开始就被吸了个一干二净,混元真丹破碎……
只是……为何那一夜会对他酿成如此损伤?
若是损及修为,又为何真气暴涨如此之多?
这种问题自然不是谢岙擅长的范畴,只是输入云青钧体内的真气时而似是卷入滔滔洪流,时而宛如开疆辟土,撞山凿路,寸寸辛苦,寸寸反噬,不得不思考他事来分神,否则这般巨浪浩荡之下,身体保护本能让每一瞬都欲抽手离开。
谢岙垂头望着倚树而坐的少年,俊容苍白,剑眉紧蹙,长睫沾汗,染血薄唇紧抿;手掌之下气息游走,探得他经脉已然被真气损了大半,怕是方才心绪激荡之下真气逆流引起,然而……却竟是忍到不能再忍之时,才吐血而出——
谢岙咬咬牙,越握紧了少年骨节分明的手腕。
你既为护我而放弃惯常原则,怒气冲心,又百般隐忍,我自当极力回于护你!
“师叔……”天阳见谢岙背后湿透,双眸隐隐布上血丝,显是极为艰险,不由再次急道,“此间气脉流窜之威甚大,还是让我来……”
“让你帮忙也只能是白白送了真气,”谢岙抬起空余的手,挥苍蝇般无力摆了摆,“这般情况只有一体本源真气方能帮他顺气调息……难得让师叔我尽一份分内之事,你们与其在一旁唠叨,还不如备些补气的丹药,好让师叔一会吃了。”
“啊…对对——”盘隋连忙奔回林中小屋,只听叮零哐啷声响之后,再次窜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真气终于在云青钧经脉游走了一圈时,谢岙也把自己曾经吸收的真气尽数吐了出去,还附带赠送些许阳气。
见自家师侄终于气息平缓下来,谢岙方才停下动作,长吁了口气。
啧,侥幸得了一点真气,又尽数吐了出去,还搭进去自个儿的阳气……真是太亏了!
谢岙嚼着补气丹药,本欲抽手离开,想到盘隋方才所说的话,气息一拐,探入云青钧混元真丹中。这一探,只觉其内无边似海,深广惊人;又暗无日月,探不得、看不清其内分毫情况,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混元真丹貌似快被撑爆了。
真是奇了……就算自家师侄是天赋极高、恰好突破进阶瓶颈,这种度未免也太惊人——以自己纯阳之体,修行之已经算是开了小跑车…而自家师侄的度简直就是坐上奔月火箭!
谢岙在怀中摸出一个布袋,掏出一枚红不溜秋的丹药来。
这丹药刚一掏出,便是光华乍现,灵力涌动,其光看似温和,却能屏退四周日光——这是白衍临走前给谢岙的百谷黍米丹,听着名字极其平凡普通,却有肉白骨、固元神、凝七魄之效,甚至可重筑混元真丹。此丹十分罕见,白衍也仅仅给了谢岙一颗。
纵使太长山庄灵药不少,也从未见过这等一看便从里到外透着浓浓仙丹气息的药丸,天阳好奇道,“这是何物?”
“能救青钧师侄的丹药。”谢岙掰开云青钧的下巴,把丹药塞入唇齿间。
期间手指擦过薄唇的时候,微妙脸红了一瞬。
那万谷黍米丹果然不是等闲灵药可比,没一会功夫,云青钧苍白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呼吸平缓,脉象平和,混元真丹也是覆盖了惊人凝厚真气,再也探不进去分毫。
至此众人终是松了口气,脸上皆浮出喜色,微风拂过林间,就算不远处臭水飕飕,闻起来也是满鼻桂花香。
湖水另一边——
根根鸟类巨大白骨嶙峋于泥土上,红叶渐落,片片叠成叶浪,好似赤幽火海翻滚,湮灭尸骨,凄迷悚然。
招妖方盒化成灰渣之地,一缕黑烟缓缓升起,逐渐聚成一似鬼似灵的人形来,阴气森森,宛如杀戮梦靥。
“难得本座给了你万鸦招妖盒……却这般无用……还不如那朱招派的道士……”
嘶哑声音如受碓捣磨舂之刑,明明粗噶难听,却又黏滑阴冷,当真渗人。
“看来……还需本座亲自出马啊……就算是一丝神识……”
一阵邪肆冷风忽然卷来,吹起万鸦招妖盒灰渣,尽数向鸦鸟尸骨撒去,只见灰末覆盖白骨刹那,缕缕黑黄浓烟噗噗冒出,白骨上开始长出斑斑腐肉,烂羽团簇,利爪如刃,脖颈慢慢抬起。
“哼哼……我倒要看看……你这妖尊……究竟有没有弱点……”
又是一阵邪风猛烈吹来,那似鬼似灵之物散作黑雾,渐渐消失。
湖边泥地上,一颗颗鸟头咯吱作响,骨骼扭曲,腐肉暴突,一变二,二变三,最后竟是化作九颗头颅,转转皆是眼,面面皆是半臂长的尖喙,长空凄啼一声,自湖对岸飞起,犹如骤然拉开一张庞大黑幕,悬挂天空,阴煞腐气铺天盖地而下。
竹林中众人皆是大惊失色,慌忙拔剑。
“怎、怎么回事?”
“那些鸟又活过来——!”
“不妙!这些鸟变成了九头!”
这九头鸟来势极快,数量又是骇人之多,太苍山庄众弟子还未摆开剑阵,便被冲击分散。
“师叔——!”天阳双剑左右厮杀,不顾及肩背暴露在外,一路纵气杀跃到谢岙面前。
谢岙恰是在林间,茂密竹林对九头鸟多少有些阻碍,对战之余尚且能分神思考,而被冲散到湖岸与悬崖两边的弟子却是惨呼不断,凄叫连连,听得人心头不断颤。
谢岙咬咬牙,色空棒格挡住一只鸟喙,浑身金光乍现,一轮圆罩骤然张开,包裹了林间诸人,又向湖边延伸扩散,一路蔓延至崖边,竟是占了大半山头。
九头鸟被一只只屏蔽在金罩外,愤怒厉鸣,正殊死搏斗的弟子只觉忽然上方一亮,皆是一怔。
“还不快过来!”谢岙一声大吼,手中金棒撑着地面,微微颤抖,显然是极其耗力。
众弟子立刻纵身飞跃,一个个迅赶来,等到金刚罩终于缩小到恰好包容众人的时,谢岙方才吐出一口气。
“啊,我都忘了师叔还有金刚罩这一招!”天阳喜滋滋望着金刚罩外不断抓挠叼啄却进不来半只的九头鸟,“可是师叔之前为何不用……师叔?”
天阳一回头便见谢岙脸色惨白吓人,顿时惊了一跳。
“师叔!”盘隋忙把补气丹药瓶给了谢岙。
谢岙看也没看,仰头一口全部吞下,“快趁此时,带着青钧师侄离开!”
“好,我们一起走!”天阳点点头,御剑浮于脚下,“我来带上师叔——”
“不可,”谢岙果断否决,“我若是一同走,这些九头鸟必会一同跟随,就算御剑飞往太苍山庄,沿路受九头鸟围堵,时间也不算短,以我如今的阳力,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若是知道有次一役,当初就算破罐子破摔也要带上戎睚一同来!
谢岙悔得肠子都绿了。
“不!”天阳立刻摇头,“我们怎么会把师叔留在此地!”
“我留在这里,金刚罩所凝阳气还可吸引九头鸟,你们正好杀出一条路回庄,” 因为阳气逐渐稀少,谢岙只觉头晕眼花,手脚冰凉,“到时候也可向其他门派求助,至少引来一些救兵。”
天阳听罢,双手捏紧了剑柄,几乎捏的骨骼作响,猛然扭头看向盘隋,“……也好,盘隋,你带着一半弟子杀出去,定要护住少庄主!”
“是!”盘隋飞快答道。
“其余人随我在此地保护师叔——”
“天阳,你也离开。”谢岙忽而开口。
“师叔!”天阳双目泛红,一步窜到谢岙面前,“若是师叔有何万一,弟子如何向师叔祖交代!如何向少庄主交代!”
看到少年一副愤慨激昂、宁死不屈的模样,谢岙眼角抽了抽,一把拉过天阳领子拽近,低声说道,“你忘了那还在洛安城的大妖?”
“……咦?”天阳呆住。
“你护着盘隋一同离开此地,然后去洛安城西乐王府东门的前街,那里有一家酒楼,那只大妖就在二楼……”谢岙顿了顿,继续道,“他乃是妖兽青龙,名为戎睚,若是来此地,灭这九头鸟定如捏死虫子一般简单!”
“青龙……”天阳愣了愣,猛然倒吸口气,下巴惊得快要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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