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血液轰然直奔脑顶,谢岙提棒而起,脚下猛然一踩,踏过岸边巨石跃入游廊,阳气尽数凝在手上,手中色空棒化作如火长剑,直刺女子身体——
“噗——”
飘摇湖畔旁,长剑深深没入女子体内,轻而易举。
“为何…为何…”谢岙手中长剑微微抖动,双眸如血铺满,嘶哑声破喉而出,“为何要害他——!”
“师叔永远不会懂…”
琴凝然轻吐一言,没有丝毫抵抗,没有看向谢岙,目光遥遥望着游廊另一边。
拱门处,一行人正往此处赶来。
最前方,那沉稳少年长眉间堆积终岁严寒,面容稍显几分过于消耗剑气的疲惫,衣衫干净如冷玉,满袖如盈苍云白雪,世间万千浮华浑浊隔绝于外,仿佛这一生,只为了苍生大义而活。
偏偏这样的人…
偏偏这样的人,那样的眼神,那的关怀,一切一切都给了……。
她怎能容,怎能忍。
烟秋色水袖如蝶翩跹,琴凝然身体从剑尖软软滑落,视线痴痴纠缠在那人身上——
谁与共携袖,谁与长相约,谁与同辗转,谁与永缠绵。
看到那人恰是抬眸望来,寒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琴凝然嘴角缓缓翘起,犹如最终慕画如愿落下,慢慢闭上了眼。
“凝然师姐——!”一名弟子震惊高呼出声,看到持剑铮铮的谢岙,“你竟然杀了师姐!”
凌厉掌风扫来,谢岙被击中,身子向后高高扬起,灰渣在靴底轻飘缓落,身子直冲湖面飞去。
“哗啦——”
湖水中蓦然跃出一只妖兽,贪婪张开了口,一口吞入了腹中。
谢岙眼前最后的画面,是缝隙可见的天空中,急掠来的若兰身影,以及如同墨水倾洒扑来的万千剑影——
黑暗袭上,一滴热液滑落眼角。
抒远师侄…
原来…终归是…
师叔断了你的年华…
61哟,治愈还需软舌毛!()
残月半升;窗格泛银辉;夜天雾蒙蒙,曲径幽火迷离;流萤飞散半边夜幕。
浑圆形状的窗格旁;谢岙坐在临窗矮榻上,仰着脖子任由对面那人一只手伸来;也不知那手如何动作;只听一声脆响;脖子上的铁箍便被取了下来,随手丢在榻上。
黑漆金属在月下泛着幽冷色泽,谢岙低头看了看,“这么容易便取了下来…”
“那是自然;”一声自信满满声音响起;苍青丝的男子一脸得意道,“区区雷极环,在本大爷龙爪之下,自是如同那蚕丝般脆弱!”
“戎睚果然厉害…”谢岙闷声道,嘴角艰难一勾。
看到谢岙萎靡不振的模样,青龙两道飞扬眉梢顿住,然后又左右亲密相遇,几乎连在一起时被中间一个川字顽强阻挡。
“啧…你这是什么表情?本大爷可是特意准备一番,找了只水妖把你吞下,好让那山庄的人误以为你被妖怪吃了,以后莫再烦你,”戎睚深深皱眉,一边把谢岙手腕上的雷极环摘掉,一边不太情愿道,“若是你实在舍不得那些劳什子师侄,以后有空再回去看两眼便是,反正他们也终年在那山上跑不了。”
谢岙手腕微微一颤。
“不过…”戎睚抬眼,盯着谢岙脖子上去掉雷极环后惨不忍睹的皮肤,双眸泛出丝丝残虐冷光,“这般陷害你的师侄,你若不愿动手,本大爷倒是可以无偿帮你一次——”
“已经不需要了,”谢岙摇摇头,喉咙干涩道,“那人…已经被我杀了。”
房间内先是一静,随即一道熟悉懒洋嗓音哼起。
“…哦?”戎睚一手钳着谢岙下巴猛然抬起,冷质双眸望进眼底,“所以你在后悔?”
有力手指捏的谢岙下巴微微痛,拽回飘曳思绪,夜色下宛如兽瞳的金眸凝出的亮度强悍洗刷去脑中所有沉浮杂念。
“…不后悔。”谢岙深深吸了口气。
不后悔手中兵器化作那把携火之剑。
不后悔最后杀了琴凝然。
无法后悔二度进入太苍山庄。
无法后悔…自己不得不为了经书做出的一切选择。
只是……
‘师叔不知,不问,不求,不关心…要说冷漠,有谁比得上师叔?’
女子凄柔音调犹如魔咒,一遍遍环绕在谢岙脑中,引出一道无法摆脱的质问——若是当初留心观察,任何疑虑都不曾放过,执着追查下去,是否白抒远就不会……
谢岙眼皮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蜷成拳头。
来到这妖魔肆虐之地,莫名其妙变成纯阳之体,勉强不去想过去种种已经是艰难万分…难道不愿意过多牵扯终归离开之地,不愿意过多牵绊终究分别之人…也是万错之源?
谢岙喉咙如哽千钧石块,眼眶不由泛酸**,向后一仰头错开那只手,匆匆低下头。
然而下一瞬,那温热干燥的手穿过额头梢,向上掀开露出谢岙所有表情。
“纵使有万般不足,今日之短,明日之长,与其费劲去想过去种种,不如趁早磨磨你的爪子,免得日后还被当作猫爪,”戎睚哂笑一声,似是不屑这等蜉蝣之愁,那停留在额上的手却轻慢似碰触刚浮出蛋壳的幼鸟,“尤其以你这区区百年寿命的凡人来说…嗯,更应珍惜日下时间!”
被一番看似安慰实则嘲讽,看似嘲讽又实则鼓励的话砸了一通,谢岙嘴角抽了抽,“那以后还要劳烦戎睚大爷做过招对手,好让我尽快练就金刚铁爪。”
戎睚挑挑眉,“这有何难?不过以你这区区百年寿命的凡人来说,要追上本大爷的小拇指都是痴心妄想,天方夜谭!”
区区百年…区区百年…
戎睚你到底对这个词有多大执念,竟然重复两遍…难道就如此瞧不起凡人么?!
谢岙一手拍下龙爪,忍下额角青筋,从袖子中掏出一瓶伤药来,在手腕上擦抹。
“这是何物?”戎睚捉着谢岙手腕凑到鼻子下嗅嗅,皱眉道,“这般疏薄气味,闻着就没什么药性…啧,你在这里等着,本大爷出去一趟,取些还能看得过去的灵药来,”说着转身走到门边,不忘回头瞪眼叮嘱,“别忘了这里是妖界,不许四处乱跑!门外有本大爷设的结界,不许迈出一步——若是出去就等着被外面的妖怪分着吃了!”
说罢一弹手,半空撕裂一个口子,落下一只灰毛兽妖来。
那灰毛兽妖在地上打了个滚,立刻腾身撑着四爪站稳,看到窗边谢岙,赤红兽眼一亮,一跃扑倒榻边,同时尾巴一甩拍到门上,把刚刚迈出门、正要关门的青龙的龙爪差点夹住。
“…等本大爷回来后再收拾你这只蠢兽!”叫嚣声响彻独门小院。一阵翻涌气流后,青龙气息消失不见。
灰毛兽妖抖了抖耳朵,蹲坐在地上抬起脑袋。银色月光下,那只兽瞳仿佛流水中洗过的石榴一般,晶亮鲜红又剔透干净,单纯又于世懵懂。
谢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家兽妖的毛茸脑袋,“还以为你在客栈,原来也被戎睚带来了…”
飞龙阁聚妖阵通往妖界,因此之前那只被青龙捉住做苦力、好不容易吞进了一块肉又被迫吐出来的倒霉水妖才能出现在湖中。而这里正是妖界祁门附近,紫尾居士消失之后,如今洞府内混乱一团,此处也变成了大妖混战之地,但凡能力不弱的都来插足,试图夺取守门之权。
拜这一点所赐,身为‘凡人’的谢岙离开妖界时,不用再借着某只妖怪的肚子偷偷摸摸运出去,回到凡界后的位置也恰恰是那只蝎子精的老窝紫尾洞,省了不少事。
谢岙正想着待到手脚伤好后就去一探经书,脖子上忽然传来毛茸触感,一扭头,对上近距离下一只红溜溜的眼睛。
那只兽瞳盯着谢岙脖子上被灼烧后留下的痕迹,眼中凶光越聚越多,越聚越浓,甚至耳朵下方一撮毛都开始变色,由白变粉,由粉变橙……
“这是什么?”谢岙好奇摸了摸那撮毛,只见自家兽妖抖了抖,那撮毛竟然又渐渐褪回了白色。
谢岙大感惊奇,在那撮毛附近翻翻找找,看看有没有同样变色的兽毛。
于是属于人类的细长手指在兽毛中穿梭,时而顺毛,时而逆毛,把那颗灰毛脑袋弄得一团乱时,耳包终于忍不住甩甩脑袋。
“别动别动,”谢岙一胳膊搂住耳包的脖子,困住不让它乱动,“让我仔细看看,说不定这还是被奇怪的虫子咬了后的症状……”
正说着,谢岙脚丫不小心碰到了耳包屁股后的尾巴,灰毛兽妖倏地睁眼,向后甩动要挣脱,谢岙以为它不愿意让检查,想到自家兽妖有事没事把脑袋枕在/搁在/搭在自己床铺上的习惯,越搂紧,坚定不移进行翻毛行动。
这边厚墩爪子扒拉胳膊,那边谢岙挠爪底痒痒;这边兽身摆动挣扎,那边谢岙翻身上腿压制;这边尾巴甩出去干扰,那边谢岙捉住压在屁股下——
一时间一人一兽角斗混战一团,从矮榻滚到地上,又从地上滚上了矮榻。
“叱嗷——”
平日乖巧的灰毛兽妖终于被惹急,猛一翻身把谢岙压在身下。
“嘶…”
肩膀上压着的兽爪带着兽类不自觉露出的残忍凶狠劲道,谢岙闷哼一声,上方耳包立刻收爪,那只肉墩爪子抬起后,在半空几乎微微蜷缩。
看到自家兽妖三爪落塌、一只前爪不上不下的奇怪模样,谢岙噗的一声笑出。
几根因为刚才缠斗而虚浮的灰毛落下轻飘飘落下,柔软弧度逐渐晕开的下方,是一张在月色下露出笑意的脸,眉宇间,那抹静寂浓厚的沉重终于稍稍褪去。
灰毛兽妖一眨不眨,低头轻轻拱了拱,舌头一伸,把沾在谢岙鼻尖上的毛舔掉。
小心翼翼收起倒刺的舌头洗刷过透薄的皮肤,尽管鼻尖上又刺又痒,湿热的温度却奇妙带来敷贴人心的温暖,好似那抹温暖透过鼻尖,融入一直酸涩揪紧的心脏,随着血液流淌四肢百骸。
谢岙猛然一把抱住自家兽妖的脖子,满脸埋入毛茸灰毛中,仿佛要把那抹热度紧紧捂住。
片刻后,那处蓬松绒毛被逐渐打湿。
灰毛兽妖老老实实一动不动,保持着三爪独立的姿势,直到撑在矮榻上的那只厚墩前爪微微抽筋抖,兽瞳也依旧肃然绷大——
62哟,琼皇美酒空待人!()
青山斜阳远;暖阳尘烟映孤鸿;碧水寒天不尽,花溪倒车影;正是人间好风景。
“就在此处呆着;本大爷去一趟那紫尾洞便回来!”马车旁,青龙大爷双手抱臂道。
“好。”谢岙老实点头。
“在本大爷去找经书的时候;你好好养伤;不许离开这里!”
“唔。”谢岙继续点头。
“…若是再被哪只野妖叼去了妖界;本大爷可不会去救你!” 青龙大爷目露凶光,直到谢岙点得脖子都快僵掉,才足下一踏,跃至空中;迅没在了云端。
云雾中隐约露出的丝丝青好似细墨瞄过宣纸般写意悠远;谢岙揉揉眼睛,坐在篝火旁,转动架子上的烤肉,洒上盐巴、花椒、梅浆和蜜桂花,烤了一会后,便把肉架取下,匕划了一小块,放嘴里尝尝。
“呃,味道好像有点奇怪…”
因为之前匆匆从妖界出来的缘故,车厢内没准备多少调料,好在快要到达雍州城,到时候少不了一番大采买。不过同样鉴于快要到雍州城的原因,这条路不算偏僻的山路上可能有人路过,某只灰毛兽妖便——
谢岙又多加了些盐巴,撕了一条肉,“耳包,肉烤好了!”
车帘抖了抖,一条圆滚毛茸的尾巴伸出,在谢岙手腕摸了摸,最后确定位置,飞快卷走烤肉后缩回帘子里,不到两秒的功夫又伸出来。
谢岙嘴角抽抽看着那沾了一小团油的尾巴毛,干脆割下一大块,丢给自家兽妖,也好趁着机会自己吃两口。
没一会,一个清亮饱嗝声回荡在小溪边,谢岙抹抹嘴嘟囔一句,“再喜欢吃肉也架不住这么吃,真是腻到喉咙眼里去了…”
车帘动了动,一条尾巴卷着个圆不溜秋的东西,向着溪水伸出。因为距离水流还有小段距离,灰毛兽妖挪挪屁股,后爪蹬在车沿上,愣是把尾巴垂在了溪水中,哗啦啦涡轮式狂涮一阵,在半空甩甩,递到谢岙眼前。
一颗滴水娇艳的桃子被卷在湿毛尾巴中,谢岙颇为纠结接过,最后还是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嘎嘣咬了一口。
“咚……”
什、什么声音?
谢岙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自己咬出的声音,上下牙咬咬确定不是自己崩了牙,左右瞅瞅,忽见前方不远处,一人倒在了一颗枝叶繁盛梨的树下。
那人一身素色长裙,身姿如溪边垂柳,髻上叉着一根低调朴素的银簪,脸上覆着面纱,旁边还落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按照谢岙之前所遇各种女子经验,但凡妖魔鬼怪再如何巧扮凡人女子,都会透出一股妩媚艳色,而这人浑身散着浓浓凡人女子气息…
这么没存在感的人一定不是妖魔鬼怪!
看到那女子倒在路边不知生死,谢岙拍拍自家兽妖的尾巴示意它藏好,几步走过去蹲下,把那人翻成面朝上的姿势。
唔,没外伤,眉间也没中毒之症,倒是脸上有些灰白……
谢岙抬头瞅瞅当空正热的日头,联想到之前听到的声音,十分怀疑这人是被热晕的,于是又是掐人中又是浇水,就在谢岙竹筒内第三次灌满水后,女子终于悠悠转醒。
一双墨染眸子睁开,衬着面上白纱,好似某种纤细至极的玄顶白鹤颤抖张开了柔弱翎羽,刹那间纯美动人的惹人心肝具软。
啧啧,没想到这女子昏迷时不打眼,一睁眼这美色忒惊人了。若是面纱接了,还不知如何我见犹怜、梳云掠月、闭月羞花、婉风流转…
谢岙第一次见到这种非常刺激保护欲的女子,不由好奇多打量几眼。
而那女子似乎被这种直溜溜瞅来的目光吓了一跳,睫毛微微一颤,就要挣扎坐起。
“你中暍了,先在这树荫下休息会,喝些水。”谢岙自知如今装扮容易引起戒心,只好把竹筒放在她身旁,又蹲远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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