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刘氏见她脸色着实不好,怜惜道:“妹子何必如此难为自己。你可知,那冯家大公子乃是金陵城一流的公子哥,家世好,本事高。他必待好日期来接你,可知必不是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顶风流人品,素习又最厌恶堂客,如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你只耐得三两日便好,又何必如此忧闷!”
这些话英莲自然是知道的,可她哪里是担心冯渊啊?
当下看着林刘氏,心想自己在这里无人依傍,眼下能仰仗的也不过只有这门子夫妇而已,竟暗暗生出一条险计。
于是双眼垂泪,沉吟了半晌,才看向林刘氏,道:“好嫂子,我何尝不知道这冯家公子是个好人物,怕只怕英莲没这个命能等到他来接我了?”
果然,只见那林刘氏面生疑惑:“妹子为何如此说?”
英莲抚胸,只作一副胸闷气短的样子:“嫂子,你可知我那爹爹出门所为何事?”
林刘氏道:“不知,许是得了钱吃酒去了。”
英莲摇头道:“哪里是吃酒,他是着急寻新买家去了,要趁这两天赶紧把我再卖给别人。”
林刘氏大惊:“天底下竟有这样无耻的事儿!已经卖掉的女儿,哪里还能再卖第二家?到时候两家拉扯起来,你要如何自处才好?”
“嫂子说得正是啊。”英莲点头,涕泪涟涟,哽咽道,“我本就是个苦命的人儿,五岁时便被这拐子拐了去那火坑里,如今好不容易长大被卖了个好人家,却没有这个命去……”
“英莲妹子,仔细哭坏了眼睛。”林刘氏见她伤心至此,不禁也动容了,一面帮她拍背顺气,一面又问:“只是,这事儿你如何得知?想那拐子若真想将你卖给第二家,也不会与你说啊?”
英莲忙编个谎儿骗她道:“是昨儿个晚上拐子喝了酒,说醉话的时候我听来的。说是这趟出门赚得少了,必得在我身上补回来。又说昨儿个听说了个大主顾,是个什么薛家的大公子,原想将我卖给他的,却偏偏薛大公子这几日都不得空,才领了今儿这个冯公子来。我原想着今日便跟着冯公子走了,也就罢了,却不成想还得再等三日。刚刚冯公子一走,我那拐子爹就乐了,临走时只听他说,如此一来,我可找薛大官人去,还能再得一份银子。嫂子,您看,这岂不是要再卖我一次吗?”
“呀,如此听来,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了。”林刘氏当了真,也跟着替她着急,“你说的薛大公子是哪个呀,莫不是那个金陵城有名的‘呆霸王’薛蟠吧?”
英莲见有戏,心下一喜,道:“嫂子如何得知?我昨日听那醉鬼爹爹嘴里说的,正是个叫薛蟠的公子!”
林刘氏一拍大腿,大叫不好:“妹子啊,可使不得。那薛公子可是及不上冯公子万分之一的啊。你不知道,那薛蟠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仗着家里有钱,吃喝嫖赌,什么作孽事儿都敢做。前儿个还听说他赌钱输了,就掀了人家赌场,还把个赢钱的人打了个半死……”
“啊,竟是个这样蛮横的人!”英莲哭得越发凄怆,道,“嫂子,如今我可如何是好啊?”
林刘氏拉过她的手,安慰道:“妹子,你莫急。我这就家去,找你大哥哥商量商量。他是男人,比我有主意。”
她的话正合英莲心意。这林刘氏虽心慈,到底是个年轻妇人,也没个孩子,见识短浅,又不方便随意走动,若是林六知道,或许会有什么主意也未可知。
英莲拉着林刘氏的手,感激涕零,道:“好嫂子,英莲的命就交给你和大哥哥了。万望你们帮我一帮,让我逃出生天,好歹能有一条活路。”
林刘氏自然又将安慰的话说了几遍,叫她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回屋将这事儿与男人说去了。
没半柱香的功夫,果见林六和林刘氏一同前来找她了。
“英莲妹子,你跟你嫂子说的事儿可是真的?”林六进了门,定定看向英莲,问道。
英莲垂泪点头,道:“千真万确。还望林大哥和嫂嫂救我一命。”
“这事可不好办啊。”只见这林六叹了一口气,方道:“这冯家原是金陵恩义极好的人家,如今冯公子意欲买你,本也该是件有造化的事。若真的再将你卖给薛家公子,哎……那薛家在金陵是极有钱有势的,况我还听说这薛家不日就要举家进京去的,那薛家公子又是个没脸皮的,到时只怕纵然知道你是个拐来的,也要生拖死拽,把个你拖去,冯家又能如何呢……”
“林大哥,林嫂子,英莲万万不想跟着薛蟠那样的人儿,哪怕做牛做马,只求流落到个好人家里。”英莲此番声泪俱下,哀求道:“还望林大哥替英莲想想办法吧。”
“办法也不是没有。”林六思忖半晌,道,“既然此事当真,我可以替你跑一趟冯家,告知他们你那爹爹想把你卖给别家,让他们今晚就把个你接走。想那冯家虽比不得薛家富裕,却也资产甚多,大不了先接在别处落个脚,三日后再进冯家大门,岂不就相安无事了。”
林刘氏听罢,连连点头,叹道,“哎呀,这个主意可真是顶好的了!当家的,你就赶紧往冯家跑一趟吧,想那冯少爷听到你这般说,就算不全信,也会考虑一二,定会将英莲接走的。”
英莲闻言大喜,或许当真逃生有望。
林六没再多言,嘱咐了她们不要声张,便急急出门去了,留林刘氏在屋里陪她。
那林刘氏坐在英莲身旁,直握着她的手,安慰之语自是不断。
话说英莲自来到这个世界,整日便是在毒打谩骂中过日子,心里早没了半丝温情。原本对这门子夫妇,也只是存的利用之心,却不曾想他们竟真心待她不薄,暗暗将这份恩情记了下来。
第3章 生疑抓包()
约莫一个时辰,林六才重新回到家。
两人忙迎上去,看他身后,竟无半个冯家的人跟来,英莲当下心灰了几分。
林刘氏忙问道:“当家的,可是说了?怎么也没个人来接呢?”
林六忙进屋,倒了杯茶匆匆灌下,才道:“我竟也弄不明白,不知那冯家大公子是如何想的。我前去冯家,在角门将这事儿一五一十告诉了冯家管家,那管家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却只赏了我些小钱,说大公子已经知晓,自有主张,让我安心回去。”
“就这样?”英莲呆站在那里,只觉难以置信。
不对啊?她明明记得原著里,冯家得知她被卖给薛家时,死活不退钱,只要人的,可见这冯家公子对她是有几分重视的。怎地,如今告知他自己要被卖给薛家,也不生气,也不来拿人……
这下,英莲真没辙了,只得黯然失魂,那门子夫妇也再无计可施,又怕拐子回来撞见了不好,稍稍宽慰了几句后也辞了英莲,回了自己屋子……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且说这林六去冯家传了消息,管家曹福得知后心头大急,连忙去书房将这事儿告诉了正在埋头理帐的冯渊。
冯渊听了,不但不气,脸上反而扬起一丝有趣的笑,问那曹福道:“那林六确是说,这些话都是那家的姑娘亲耳听到的吗?”
曹福忙不迭点头,应道:“确是。说是爹爹昨晚喝醉了酒,说醉话时听到的。”又见公子脸上没有半分急色,又道:“大少爷,薛家可不是好沾惹的,要不我派人去将那姑娘接将过来,安放在东郊小院住下,三日后再接回府里,也好免了日后的麻烦。”
冯渊不慌不忙将账本放下,摆手道:“不忙。这事儿我自有主张,你先下去打发了那林六,赏些小钱与他,让他安心回去。”
曹福听完,如是应了。他伺候冯家多年,也算看着冯渊长大,知他不是寻常公子,深佩服他的为人,如今看他这般行事,必是已胸有成竹,便也不再焦心。
又过了半个时辰,只见冯渊一心腹小厮冯龙从外边急急慌慌赶回来,径直朝书房奔去。
“怎么样,碰上了?”冯渊问道。
“是,不出大少爷所料,碰上了。”冯龙顾不得擦擦头上的汗,就答道,“小的跟了那拐子去,他果真又去寻新买家了,在街上转了大半个下午,才遇上了合适的,正是薛家大公子薛蟠。”
“哼,除了他还能有谁?”冯渊淡淡说道,眼底却不自觉浮现出一丝狠厉,问道:“约的什么时候见人?”
冯龙回道:“约的明儿个早饭之后。”
“很好。”冯渊点点头,左手闲闲搭在椅子上,道,“你去通知五师弟一声,说我明天早上请他在街上清风茶馆喝茶。”
“是,小的这就去。”冯龙说罢,退了下去。
冯渊端起手边的茶,徐徐吹凉,轻轻抿了一口,半晌,幽幽道:“有点意思。”
当晚,拐子因找好了新买家,想着明儿又可以得一笔银钱,心内大喜,自然又去买了酒喝,入夜了回了房舍来,就醉醺醺一头栽倒在外间榻上。
英莲见他的形状,知是事情办妥了,因见冯家的人还不来接,薛家明日又要来,少不得绞尽脑汁想计策,却偏偏都不得法,心烦意乱,连晚饭也未吃一口。
林刘氏见她如此这般,心下也替她焦心。至晚间又瞧见她躲在里屋暗自垂泪,便做了碗挂面,避开喝醉的拐子,偷偷端与她吃。
“妹子,你这样也不是办法。饿着肚子,哪里能想出什么主意呢?来,先吃点热的,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英莲看着那碗浮着香油的挂面,忍不住掉下两行清泪:“嫂子,你可真是个菩萨心肠的人。这辈子有你这碗面,我也算值了。”
她虽活了两世,却都是孤苦无依,饱受欺凌。前一世她父母遇车祸双双亡故,亲戚朋友怕受连累都避她唯恐不及,后来她只能去孤儿院,虽不至于挨饿受冻,却也饱受白眼,最后生了一场怪病没人管就死了。醒来后就变成被拐了的英莲,原想着靠一口傲气,为自己博个新生活,谁知却还是躲不过……
“呸呸呸!”林刘氏赶忙朝地上连吐了几口唾沫,道,“妹子,可别这么说。你这么点年纪,怎么开口闭口就是死啊活啊的。且不说这薛蟠还未来,就是来了,冯家那边都已付过银子了,难不成还会不管你吗?先吃饭,总会有办法的!”
“嗯,嫂子说得对。”英莲忙点头,擦掉眼泪,接过林刘氏手里的面。她本不是个爱绝望的人,刚刚只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罢了。
这么多苦难她都熬过来了,还怕什么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林刘氏看她低头吃面,心下方宽了一些,伸手将桌上烛火拨了一拨,屋里顿时亮堂了许多,再看英莲,瓜子脸上犹有泪痕,唇红齿白,烛火之下别有一番天真袅娜姿态,忍不住叹道:“你长得这般好看,也难怪那么多人愿意买你!”
英莲握住竹筷的手便顿住了,似有所悟。
林刘氏见状,疑惑问道:“怎么?”
却见英莲痴痴看她道:“嫂子,你方才说,因我长得好看,那些公子才要买我是么?”
林刘氏点头,道:“你出落得如此标致,男人见了自然喜欢。”
英莲心中一动:“那要是我这张脸毁了,是不是就不怕了?”
林刘氏听罢,大骇,急道:“妹子,你可千万莫要做傻事。女子最珍贵的莫过于好看的容貌,有些人求还求不得,你如何能毁?再说,这脸毁了,也就等于你毁了,虽明儿个薛公子看不上你,但冯公子也断然不会再要你了。日后就是大户人家买丫鬟,都绝不会挑你。那时候,你没得了用处,你那拐子爹岂不更恨你!你还有活路吗?!”
英莲一听,连忙摆手道:“嫂子,你误会了。纵然我愚笨,也不会真做那自戕的事儿。只这薛公子明儿就来,我心想如若我能害个什么病,明儿脸上长点什么斑斑点点,不得见人,怕他也不会看上我了吧?”
林刘氏方才悟了,道:“要是真能如你所言,倒也不失为个办法。但你如何能使得自己害病呢?”
英莲垂下了头,是啊,害病也不是想害就害的?不过,如果吃错什么东西过敏的话,脸上不就会长出东西吗……
这一世,许是活的太糙了,英莲竟一次也没有过。那拐子夫妻每日给她们的吃食不过就是些稀饭咸菜,也就这几日才跟着拐子出来吃了几顿好的,着实没有出现过敏的症候。不过在现代的时候,倒是有的……
而且只一件平常物事就行,豆腐!
说起来也奇怪,这世上应没几个人不能吃豆腐吧,偏英莲就不能吃。上辈子在孤儿院,豆腐白菜是常吃的伙食,英莲说自己不能吃,但一开始总也没人放在心上,于是就隔三差五出疹子,脸颊浮肿,满脸小疙瘩。后来次数多了,食堂的师傅才不给她的碗里打豆腐了。
“好嫂子,不知道你家里现下有没有豆腐?能不能与我吃点?”想到这一茬,英莲立刻向林刘氏询问道。
“豆腐?”说来也巧了,这林刘氏的小舅子偏就是个卖豆腐的,今天早上刚好送了几块与她,还没来得及吃,都养在水里了,林刘氏点头道:“有是有,不过……”
她实在想不通这豆腐能有什么用处。
英莲也不好解释,只道:“求嫂嫂弄点与我吃,许能救我一命。”
林刘氏听她如是说,也不多问,立马起身道:“行,你别急。我这就煮一块与你吃。”
说完起身,怕吵醒拐子,亦是轻手轻脚地离开……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林刘氏就煮好了满满一碗豆腐羹,按照英莲的嘱咐,啥也没放,就是白水煮豆腐,端上来的时候还隐隐能闻到豆子的腥气。
熟悉的恶心感顿时涌上心头,英莲心里一喜,看来她对豆腐的厌恶并没有因为换了具身体而消失,保不齐这个法子真能管用。
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吃的时候,屋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你们在作甚?”只见那拐子不知何时醒了,见她们在屋里嘀嘀咕咕,心中大骇,生怕是在弄什么逃跑的诡计。
林刘氏是个没主见的,顿时心慌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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