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就会在丑时亮起。他说要一更睡觉,外面更声一响他就已经入眠了,无论你问他什么他都不会再说话。
这些事她早就领教过了,所以她才会让小和尚在这时候帮忙管理福康院,要防止疠风病传播就要做好防护,小和尚这样认真才能杜绝一切传播疫疾的可能。
季嫣然进了门,院子里的幔帐将龟兹人和其他病患完全分隔开,小和尚真是做的很好。
陈瞻见到季嫣然立即走过来道:“福康院里一切都很好,三奶奶这两日都还顺利吗?”
季嫣然道:“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陈瞻和她越来越熟悉,开始只会和她讨论医学问题,现在却已经和她谈及其他。
“陈先生今天还继续教我诊脉和取穴吧!”
她在释空法师那里学来的医术毕竟太少了,幸亏她在现代医院做了很长时间的病号,算是久病成医,才能用一知半解的知识支撑到现在。医术不能马虎,即便现在能够应对,她还要不断地学习,除了要去四叔那里看书,向陈瞻请教医术同样的重要。
医术讨论到精彩之处,陈瞻不禁脱口而出:“公主这样的法子自然最好,药材经过炮制之后更好携带……”说到这里陈瞻发现自己口误,脸色立即难看起来。
可怜的陈瞻,季嫣然心中叹息,此情此景定然让他想起和常宁公主相处的日子,所以干脆将她幻想成了公主。
“没关系,”季嫣然道,“谁没有失误的时候。”
陈瞻低下头,半晌似是拿定了决心:“三奶奶您知道吗?您许多地方都很像公主。”
她像常宁公主?
这怎么可能呢,她是个不受拘束的现代人,常宁公主从小就长在宫中,光从这一点上去想,她们必然不同。
季嫣然微微一笑,仿佛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陈瞻目光闪动:“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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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晚安。
第一百九十九章 她们不是一个人()
陈瞻说完话就后悔是不是太直接了。
如果敏感一些的女孩子大约就要生气,难道他们在这里就是因为李三奶奶像公主吗?
陈瞻抿了抿嘴唇,意外的是季嫣然仍旧眉目疏朗,脸上透着几分的英气,仔细地听着他说话。
陈瞻这才放下心来接着道:“不是说您跟公主长得像,你们对事物的看法却和其他人不一样。您知道吗?公主若是看到病患也不会像其他郎中一样,先给病患看脉,而是要做其他的检查,问病患一些其他郎中不会问的问题。”
“比如您给那些小孩子治病,就没有先去给孩子们把脉,而是直接去看他们嘴里的患处,如果说这只是巧合。您学医的方式也和公主一样,一些土方你们干脆不去看,您看的那些医书也是公主曾看过的,你们匆匆看过方子都一样,仔细看过几遍的方子也是那些。”
“那些昏过去的病患被抬过来,您会先看脖子上的脉搏跳动,然后翻开病患的眼睛去瞧,如果说您和公主都是一脉相承没有人会怀疑,但是我却知道释空法师不会这些医术,不……应该不能称它为医术,而是你们自己的认知。”
季嫣然没想到陈瞻会总结出这么多相似点。
她是个现代人,不但住在医院那么久,还要照顾孤儿院生病的孩子们,为那些调皮捣蛋的家伙处理伤口,有这些常识也是自然而然的。而且现代的治疗和古代本来就有些区别,不先看脉,而是观察一个人的外表和身体情况就是她的习惯,她没有放在心上,是因为这里的郎中治病方法本就不相同,她本来就跟释空法师学了龟兹的医术,就算给病患诊治时有些奇怪应该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和质疑。
没想到常宁公主也是这样做。
陈瞻恰好又是常宁公主身边最可靠的帮手,现在自然看个清清楚楚。
季嫣然第一次有种怀疑,难道常宁公主和她一样都是个穿越者,只是她们穿越的时间不一样。
“陈瞻,”季嫣然道,“可能我和公主这些相似,但是你也清楚我不是公主。”
陈瞻点点头:“我知道,因为公主薨逝,我也……过去看过,亲手给公主诊了脉……也曾想过公主会像那些她诊治过的一些病患,能够死而复生,却始终没有等到。”
“公主能够救活别人,谁又来救活她。”
听到这样的话,季嫣然的心仿佛被狠狠地牵了一下。
陈瞻接着道:“不止是医术上,三奶奶做事果断,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做事果断也和公主相同……如果不是十分了解公主的人不会这样想,公主在人前毕竟是礼数周到,喜怒不形于色的闺秀,实际上亲近的人都知道,公主最厌恶的就是那些所谓的礼数,公主学习医术能够出入义庄去看尸体,不避讳男女大防。”
季嫣然静静地听着陈瞻回忆常宁公主,如果常宁公主真的也是个穿越者,那么公主做的事比她做的要更多,很好。
比如这个福康院。
比如……父亲说的在江南治水塘,疏通运河,这都是常宁公主高瞻远瞩的看法。
除了陈瞻之外,还有谁觉得她像常宁公主呢?
第一个是释空法师,接下来就应该是……李约。
四叔那么帮她也是因为她像公主吗?
季嫣然心中的疑惑顿时全都得到了解答,她忽然对常宁公主有种说不出的好奇:“公主在世的时候,有没有说过除了福康院之外还想做什么?”
陈瞻点点头:“公主说要开药材铺,这样可以平衡药材的价格,这一点三奶奶已经做了。”
季嫣然一怔,这也许是她误打误撞,竟然和常宁公主的想法不谋而合。
陈瞻接着道:“公主还要推行广济方颁行天下,因为公主要推广济方,所以才会有那些积累下来的脉案,虽然公主不在了,但是李家宗长和释空法师却一直都没有忘记。公主还说我们现在做的还远远不够,十个病患能医治一二而已,将来的路还很长,若是不能勤学医术,就要眼睁睁地看着病患不治而死,对医者更是折磨。”
季嫣然点点头:“公主说的很对……只可惜这样的人却早早就被人所害……”
陈瞻仔细地看着季嫣然:“三奶奶,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您跟公主就是一个人,只不过外貌、出身、环境不一样而已,您看着没有公主那么老成持重,却比公主更洒脱。”
季嫣然目光一沉认真地道:“我和公主不是一个人。”这一点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了。
陈瞻被她的认真吓到了:“我知道……我以后……”
季嫣然“噗嗤”笑出声:“跟你开个玩笑,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容易被人欺负。”
说着话就有郎中喊陈瞻去看病患。
陈瞻向季嫣然行礼走出屋子,到了院子里,他仔细地想着李三奶奶方才说的那些话,不禁觉得恍惚。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答案,知道李三奶奶和常宁公主不是一个人,可是方才李三奶奶笑他的一瞬间,他却又疑惑起来,因为……公主也说过他类似的话,为什么世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陈瞻的一番话对季嫣然是个不小的冲击,也让她多了几分的危机感,常宁公主的薨逝跟她是个穿越者有没有关系?
她的猜测都是真的话,那么公主有没有将穿越的事告诉李约。
如果没有,为什么李约会帮她遮掩,帮她那独特的京剧唱腔找到了出处,还将谢變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
季嫣然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想的太清楚,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医书上,与其胡乱的揣测不如去李约的住处,找到本人问个明白。
这样想着,季嫣然带着容妈妈径直去了李约的小院子。
李约和杜虞都没在那里。
季嫣然松了口气,李约在京城不止这一处院子,是她想当然地以为每次都会遇见。这样也好,她反倒能安安静静地梳理思绪,这样急赤白脸地上门也不像个样子,还不如顺其自然,慢慢地去找答案。
平息了心情,她又开始翻找起医书来,将医书再一次打开,这次却不光是要看脉案,还想要找到常宁公主是穿越者的蛛丝马迹。
看了一会儿书也没有发现什么蹊跷,季嫣然就准备要离开,谁知道刚刚走到门口,帘子却被人突然掀开,季嫣然吓了一跳,抬起头就看到了李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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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同学们。
第二百章 这就是真相()
这次李约没有悠然地坐在那里与她说话,反而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眉眼中有几分匆促,少了洞察秋毫的敏锐和清明。
“又来换医书?”李约笑了笑一切又恢复如常。
季嫣然向李约行礼:“除了换医书,还有些事想要问四叔。”
两个人坐下来,下人端来了热茶。
一杯茶喝了下去,季嫣然的肚子开始不争气的咕咕作响。
李约笑容又深了些:“怎么?没吃饭就来了?”他方才在京畿的庄子上,听说她急匆匆地冲进院子,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走进屋子再看她舒展的眉眼就知道没有什么要紧,也是若是有危险,他应该会比这丫头先一步知晓。
李约叫了一声杜虞,小丫鬟立即捧了点心进门。
“吃吧,”李约拿起桌案上的书,“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喝茶吃点心就像是来赴宴,季嫣然吃了一块点心就开口道:“四叔,我就问您一件事,您对我那么照顾,是不是觉得我像常宁公主。”
这丫头的问法,直接跳了一步,通常应该先问他是不是觉得她像常宁,得到答案之后再问他为什么照顾她。
湘妃竹的帘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李约目光清澈,手指轻轻地转动着手中的茶碗,衣袖里是天青色的衬子,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的清雅:“我都帮过你什么?”
他一下子将皮球踢了回来。
季嫣然道:“四叔在太原府将释空法师的医书交给我,其中还有一些是常宁公主的,到了京城之后又帮我找来了陈瞻,事先安排了合适的人给我的曲子找出处,提醒我要防备谢變。”
仔细数下来有许多。
李约等到季嫣然停下来才道:“如果是你,你会因为谁有些像你喜欢的人,就帮她做这么多事吗?”
季嫣然摇摇头。
“你都不会做的事,我会去做吗?”李约将茶杯放在桌子上,重新将茶倒好,然后目光就落在季嫣然脸上。
四目相对,仔细地看过去她才知道就因为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所以看起来才会格外的清澄明亮。
李约那么聪明的人,就算知道她和常宁公主有些相像,也不会单单因为这个就屡次出手帮忙。
李约接着道:“你想说什么?”
如果李约像陈瞻一样将她和常宁混为一谈,她还可以说出实情,免得让李约误会,这可不是小事,对于陈瞻来说常宁公主是他崇敬的人,李约却又不同,他为了常宁闯入皇宫,不顾生死又枯等十年。
如果她让李约睹物思人,她以后就会尽量避免与李约见面。
可是李约没有这样想,她接下来要怎么说。
她的目光一变再变,其中的情绪是那么的清楚,他只要一看就清楚她在思量些什么。
季嫣然道:“四叔知道就好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知道自己占不了上风干脆就不提了。这就像梨子脆,柑橘酸,荔枝甜,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脱不掉那个味道,旁人使出浑身解数也改变不了她。
李约道:“是陈瞻跟你说的这些?”
季嫣然点点头。
李约道:“也许许多人会觉得你像常宁,像不像又有什么关系,陈瞻不是因为你像常宁跟在你身边,你去栖山寺请释空法师为李雍治病,法师因此收你为徒,别人的看法不重要,你做了什么才是关键。”
四叔这话说到了她心里,由此看来四叔什么都知道,几句话就打开了她的心结,其实她到这里来明明不是寻求帮助,而是想要探知真相的。
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季嫣然抿了抿嘴唇接着道:“还有一件事盼四叔解惑。”
李约很干脆地道:“说吧。”
季嫣然道:“我父亲上奏折说南方将来必然是“鱼米之乡”,朝廷应该发展江南的稻米,因为将来说不得要效仿“永嘉南渡”,这些话是不是听常宁公主说的。”
李约点点头:“是,这是常宁薨逝之前跟你父亲说过的。常宁走后,你父亲在京中做了几年官,最终还是放不下江南,干脆自请去了苏州,林家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也相信你父亲的品性,所以你父亲的案子虽然证据确凿,护国公仍旧倾尽全力力保。”
这都对上了。
季嫣然道:“四叔知道公主为什么会知晓这些吗?”问起这些她不禁心跳的厉害,就像是自己最重要的秘密,被人知晓了一样。
“知道,”李约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宁静、温和之外,还有一些藏在眼眸的最深处,“她不是这里的人,所以她的想法、见识都和旁人不同。”
季嫣然还以为不会有人相信穿越这样的事,李约却说得十分寻常,没有半点的怀疑。这是多么的信任才会如此笃定。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季嫣然半晌才道:“常宁公主的死会不会与那谶书预言的‘异人’有关?”
李约道:“不管有没有关系,你都要小心,一旦被朝廷认为是异人,只有死路一条,朝廷是宁可错杀不会放过,你在太原府遇到的死士,我怀疑也是谢變的人。”
从前她是不知道,如今清楚了自然会防备那个谢變。
“谢谢四叔。”季嫣然要承认,李约是她来到这里之后,一盏指路明灯,让她少走了许多冤枉路。
天色不早了,季嫣然起身向李约告辞。
除了亲手给李约泡了一壶茶之外,别的她什么也没做。
“这就走了?”
门外的杜虞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