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自家汉子出来,顾全福婆娘这才有了点底气,伸手指了指卢秀珍:“老汉,就是她哪。”究竟还是怕自家老汉吃亏,她又小声添上了一句:“人家有来头!”
顾全福的脚步停了下来,斜着眼打量了卢秀珍一番,实在没看出来她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领,只不过他现在也没存着多要银子的心思,这两日他在外头到处找人,可却没有一个牙婆能联系到将小圆买走的人,眼见着躺在床上的人一日不比一日,顾全福觉得,能卖多少就是多少,自家可没有拿乔的本钱。
跟秦文龙说十五两银子,那是看着这娃儿憨厚,十多年的老邻居了,咋不知道他的性子?可是万万没想到,一贯忠厚老实的秦文龙也不拿银子出来了,这让他有些发愁——没想到竟然来了个有钱的主儿,肯出十两银子的价。
还等什么?一个字:卖!
当下也没再说多话,卢秀珍让曾衙役去借了纸笔过来,提笔写了一张卖身死契,取了十两银子给顾全福,让秦文龙与崔二郎到那间小房子里把顾小圆给背出来。
“银子你们拿好,以后顾小圆便不再是你们的女儿,是生是死都跟你们不再有关系了,若还打着什么鬼主意想要从她身上讨好处,仔细我去江州府衙告状,把你们都送进大牢去。”
对于这些一味只想从女儿身上打主意得好处的小人,卢秀珍不得不提前给他们提个醒儿:“我说到做到,绝不会宽容,你们想要试试尽管放马过来!”
顾全福和他婆娘赶紧陪着笑脸:“这位小嫂子,你且放心,我们收了银子,自然不会再来纠缠了。”
小圆都病成这样了,还能治好么?人家都说,即算治好了也会是个傻子——撞到了脑袋,这人还能灵光?与其养傻子一辈子,不如卖了给别人,也算是她给这个家挣了一笔银子,至于那个钱多人傻的,买了小圆回去作甚,就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小圆,小圆!”
身后传来痛苦的喊叫声,卢秀珍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过去,就见一个年轻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从后边赶了过来:“小圆,妹子!”
“二贵!”秦文龙有些心疼,他知道顾二贵跟小圆的感情很好,现在他们要将小圆带走,顾二贵肯定舍不得。
还是多年前,顾全福准备卖了顾小圆好给顾大贵娶媳妇,是顾二贵抱住小圆的胳膊不肯撒手,牙婆怎么扯都扯不开这才作罢。那次顾全福没卖脱女儿,气得拿着藤条将顾二贵抽打了一顿:“你自己都是个吃干饭的,还想留个吃干饭的到家里?告诉你,你跟小圆要是攒不出你大哥娶媳妇的银子,迟早得将小圆卖掉!”
顾二贵只能跟着妹妹学绣花做鞋垫,兄妹两人每个月挣到的银子都交给了顾全福,这才让顾小圆留了下来,可这一次,他们却还是要分离了。
“你们要好好对小圆。”顾二贵追到了面前,伸手抓住了趴在崔二郎背上的顾小圆,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哽咽:“小圆受了太多苦……你们是好人……一定要好好的对她。”
“你放心,我们东家是个好心人,她不会薄待小圆姑娘的。”秦文龙赶忙让顾二贵放心:“小圆姑娘跟了我们东家,那可是跳进了福窝窝哩。”
“那就好,那就好。”顾二贵喃喃自语了两句,抬眼看了看卢秀珍,忽然间抓着拐杖慢慢的溜了下去,跪倒在地上,冲着卢秀珍磕了两个头:“这位姑娘,我先谢谢你了。”
卢秀珍弯腰将顾二贵拉了起来:“谢什么谢,人非禽兽,如何舍得去薄待这样一个年轻姑娘?这位大哥,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若是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找秦文龙,让他给你想想办法摆脱困境。”
生在这样势力薄情的家庭里,自己又落了残疾,肯定以后还有不好过的时候,卢秀珍这话也是出于怜悯,给他留了一条路——明面上是找秦文龙,可实则还不是会大家一起商量?她本来想着要将顾二贵安排到芝兰堂来做个伙计,可又怕顾全福这一家子顺杆子爬过来想要占便宜,故此想了想,这话还是搁回肚子里边去了。
“多谢姑娘。”
顾二贵站直了身子,望着卢秀珍的眼里满满都是感激。
小圆总算是有救了,她遇到了像菩萨一样好心肠的人。顾二贵站在门槛边上,看着那几个人慢慢朝外边走,不多时,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胡同口子,心里有些忐忑又有几分感激,忽悲忽喜,眼泪珠子不住的往下掉。
“二贵,蠢站在那里作甚,快些进来。”顾全福婆娘眉开眼笑的走了过来,伸手去拉顾二贵:“欢喜得傻了不成?一个人站到这里流眼泪,啥意思?”
“娘,以后咱们再也见不到小圆了。”顾二贵吧嗒吧嗒的掉着泪,转身过来,声音有些嘶哑:“你们咋就一点都不伤心哩?小圆不是你们的女儿么,怎么就这样狠心?”
“女儿总归是别家的人,现在只不过是早些跟别人走了而已,要伤心作甚?”顾全福婆娘白了顾二贵一眼:“今晚得了十两银子,再添个几两,就能给你去寻一门媳妇了,你难道还不满意么?”
“娘,我不要小圆的卖身钱娶媳妇。”顾二贵咬了咬牙:“我明日就搬出去,不到家里住了,我要自己养活自己,免得你们老说都是我拖累全家。”
只要自己勤快,一个月纳鞋底绣帕子,勉强能糊口,顾二贵下定了决心,与其让家里人嫌弃,娶个媳妇进门让她也附带着被爹娘嫌弃压榨,不如自己一个人单身活到老,自由自在,不会有那么多烦心事。
“啥啥啥?”崔全福婆娘睁大了眼睛,用力一拍顾二贵的脑袋:“你这是傻了不成?家里对你不好?供你吃供你喝的,也不嫌你腿瘸了,让你安安心心的过了十多年舒服日子,你反倒说起家里的不是来?”
“娘,不是我想说谁的不是,我只是觉得住出去比较好,我的亲事你们也别操心了,我有这个福气就自己找媳妇,没那个命就打一辈子光棍又如何?”顾二贵慢慢的走到了小院那边,看着一间屋子里透出的微微灯光:“大哥大嫂已经摆出容不下我的样子来了,还不如早些搬出去住哪。”
“你……”顾全福婆娘气得全身直哆嗦:“我们还没死哪,哪里轮得到他们容不下你?二贵,你快些莫要想东想西了!”
第223章 宾主欢(四)()
崔老实的父亲算是个有能耐的,一辈子勤苦劳作又兼着精打细算;攒下了二十亩良田;在这青山坳,也算得上是殷实户了。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急病,才四十三岁的崔老爷子便撒手走了;棺木才上了山,长子与次子便请来了族长闹着要分家。
一般说来,要等着爹娘都过世才分家;可是崔家这分家也太心急了些,村民们免不了议论纷纷:“这时候就分家,崔家老娘该如何供养哩?”
有人嗤嗤笑道:“还能怎么样?肯定是崔老实养着呗。”
崔老实本不叫这名字,他的大名是崔富贵,可因着他实在太木讷老实了些,故此大家渐渐儿的将他本名给忘记了,见着面都喊“老实”;久而久之,崔老实就成了他的名字。
崔家三个儿子;崔老实排行老三;上头的长兄和二哥十分厉害,两人还在办丧事的时候就已经暗地里商量好了,良田都是长房二房占着了,长房分了十二亩,二房撮弄走了剩下的八亩地,轮到崔老实,族长瞪了下眼睛:“你两个兄长家里都有儿子了,你可还没得个传宗接代的,分了良田给你也是白分,亏得你两个兄长心地好,合计着给你买了二亩六分地,你跟你婆娘两个人去耕作着,足够养活你们两人,还有……”族长顿了顿:“你娘嘛,看看她的意思,想和谁住就住哪一边。”
崔老实嘴巴皮子翻了翻,想分辨,可忽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旁边婆娘着急了:“你咋能说我们会没得传宗接代的哩?你这不是在咒我跟我汉子么?”
“哼,成亲都两年了,也没见个影儿!”崔家老娘坐在一旁脸色沉沉:“别的鸡婆只要进了灶棚就知道下蛋,你倒好,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崔老实婆娘那时年纪还轻,脸嫩,听着婆婆这话,臊得满脸通红,躲到了崔老实背后不敢再说话,只是用手推了推自家汉子,想要他出头来说两句硬话。
这是啥意思?二十亩良田,自家一点都不沾边,说是说给买了两亩多地,可明眼人都知道,那肯定不会是啥好地,倘若是好地,干嘛不干干脆脆的从公公留下的那点地里拿出两亩来给他们?
崔老实婆娘暗地里计较,自己公公是个灵活人,不消说肯定还攒了一笔银子,可族长便是连提都没提,这让她心里很是难受,如有百爪挠心一般,可被婆婆那一句数落,她已经不敢再出声,只能用手指头偷偷的在崔老实背上画来画去,不管她怎么画,都是银锭子大元宝的样儿。
老宅子给了大房,二房得了不远处一块地基,依山傍水很是不错,轮到崔老实,却只给了原来崔家老爷子做贩卖生意时修的一个猪圈马棚。族长摸着胡须道:“那块地比你二哥得的还要大哩,可算是便宜了你。”
崔老实憋红了脸,好半日才蹦出了一句:“就……就那几间快要倒了的棚子吗?”
“棚子又咋啦?你看你二哥,连棚子都没有哩,还得着急花钱去盖!”族长有薄薄的怒意:“你自己去给修修,把屋顶上茅草铺厚些,烧些土砖把墙给砌上,不就好了?”
“可是……”崔老实的婆娘再也忍不住,从汉子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来:“这怎么能住人哩?族长,要不是你去住两天试试看?”
“老实,你这婆娘实在是不讲理,这是怎么在跟我说话呢?”族长稀稀拉拉的胡须气得飘了起来,他目光阴郁的盯住了崔老实:“你说说看,她这是不是目无尊长?”
崔家老娘斜眼看了看崔老实身后的媳妇,哼了一声:“两年了都生不出娃,嘴巴子倒是厉害,我到了老三家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我呢,我看呢,这媳妇不要也罢,休了她回娘家去,再给老三另外娶一房。”
“娘,别别,你别这么说……”崔老实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崔家老娘脚跟前:“翠花是个好女人,我不能将她送回娘家去!”
“你这也奇怪了,怎么就护着一只不生蛋的鸡呢?”崔家老娘白了崔老实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口水烟:“要想不送你媳妇回去也成,就按族长这么分家了,我呢可不想跟着你们俩住那破棚子去受罪,就在老大老二家轮流住,一家住一年,老三每年给我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节礼另外算。”
崔老实的脑袋低了下去,心里有些惊慌,每年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可是他不答应,娘就要把媳妇休了,这……思前想后,崔老实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娘,就照族长和您说的办。”
“汉子!”崔老实婆娘心疼得直跳脚,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婆婆也真敢狮子大开口的要,她哪里吃得了花得了这么多——明摆着她这是在想倒贴大房二房哪!
“翠花,你别说话了,这事情就这样定了。”崔老实向崔家老娘磕了个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族长嘴唇翕辟:“还请族长写个分家的契书,我来按手印。”
就这样,当天崔老实和他婆娘就被大房赶了出来,带着一点点零碎东西去了那个马棚。
“汉子,你咋就这么傻哩!”走进那低矮的棚子,四周只有半截墙壁,连风都挡不住,崔老实婆娘忍不住哭了起来:“你就把我休了呗,怎么着也该分点像样的东西给你!”
“翠花,我哪能抛下你呢?”崔老实憨憨的笑了笑:“咱们有手有脚的,不稀罕去争爹留下的东西,日子过得苦一点就苦一点,没啥,总有一天能过上舒畅日子。”
这苦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年,当年的马棚虽然已经变成了土砖房,可依旧改变不了崔老实一家贫困潦倒的境况,光是每年送去给崔家老娘的粮米银子,就如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们有六个孩子要养活。
现在六个孩子只剩五个了。
崔老实蹲在地头,惆怅的看着一片青翠的田野。
往年总是大郎带着几个兄弟跟在他身后做农活,几个孩子都知艰知苦,从来就没抱怨过干活太累,也没抱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吃,相反的,每次出来干活都是高高兴兴的,还说笑话来给他解乏。
这也许便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只是……崔老实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只是大郎再也不会跟着他来犁地插秧了。
崔二郎也在崔老实身边蹲了下来,见着他爹那怅惘的眼神,瞬间,仿佛有人用手指狠狠的戳了下他的心房,莫名的有些疼痛——爹是在想大哥了吧?毕竟往年都是大哥跟在最前边一块到地头来的。
他的大哥身材高大,体格也健壮,为啥这急病就能将他从人间带走呢?崔二郎捏紧了拳头,额头上慢慢的滴下了汗珠子——他与崔大郎十多年兄弟,小打小闹有,可从来没有真正争执过,两人感情很好,一朝风云变,忽然间大郎就将他们抛下了,天人永隔,这让他实在不敢相信。
大哥不在了,自己现在该想的事情就是代替大哥将整个家撑起来,崔二郎转头望了望身边蹲着的老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爹,今日先把杂草给整下,明日咱们便犁田吧。”
崔老实闷声应了一句,猛的转过头来盯住了崔二郎:“二郎,家里穷,到这个时候还没有给你娶上媳妇,你怨爹娘不?”
“哪能哩?”崔二郎忽然心慌慌,赶忙站了起来:“我的命是爹娘给的,要是没有爹娘,二郎早就已经死了,哪里还能埋怨爹娘。”
“二郎哇,我和你娘昨晚商量着……”崔老实有些局促,好半日才缓缓吐出了一句话:“咱们家穷,攒了好些年才给你大哥准备好媳妇本,可是没想到他却……我和你娘一合计,现在家里还没攒够你娶媳妇的银子,若是你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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