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叔年纪与陆爸相仿,有了黎洪海做缓冲,倒是跟陆爸挺聊得来。
只是到底还是正事要紧,他连忙起了身,一起去了陆子安的书房,掏出钥匙打开了一口摆在正中间的大木箱子。
陆子安没有立即表态,倒不是担心自己会修不好,而是得先看看物件是什么,这也是对自己技艺的尊重。
木箱被一层层打开,取出里面的填充物,露出了一盏精美到令人惊叹的宫灯。
宋叔小心翼翼地将四面的木板都放倒下来,才满怀希冀地看向陆子安:“陆大师,这是我家的藏品,清代黄花梨满雕宝塔宫灯,其实是一对的,这一个……坏了。”
换成任何一个人,看到那样精美的物件,被破坏成眼前这个样子,怕都得心疼得斥责两句。
此宫灯形制硕大,制作精美,由上等黄梨木雕刻而成,雕刻技法娴熟,刀法讲究,塔形美观,灯上装饰风铃等物,十分精美。
整盏宫灯以一块木料雕琢而成,其精美复杂程度难以复述。
只一个满雕,就能明白其有多难。
满雕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整个宫灯上下全部以各种技艺进行雕琢,布满了图案,无一处遗漏。
与之相对的便是“巧雕”,相对来说,画面留白较多,留出大量材质之美,更具有意境的美感。
两种雕刻各有各的优点,但是必须得承认的是,于工艺繁复程度来说,满雕比巧雕要难上许多。
宝塔宫灯很常见,西湖水中还放了不少石雕宝塔宫灯,眼前这木雕宫灯一半精美依旧,另一半却碎了许多,看着就让人心痛。
灯光下,宋叔面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其实这对灯是我爸的老朋友送给我爸的,我爸特别宝贝它们,那位伯伯去世以后,我爸没两年就得了老年痴呆症,平日里就喜欢看着这对宫灯念念叨叨,有天摔倒的时候把这灯也给带倒了……”
不然他们怎么也得把它好好地收起来,碰一下都要心痛半天,哪舍得摔啊。
陆子安围着这盏灯转了几圈,仔细查看过后,垂眸沉吟片刻才慎重地道:“这灯是古董,一般来说是给专门做宫灯的匠师修复比较妥当,宋叔您确定要我修吗?”
“唉,不瞒你说,我托了很多关系,找了很多人了,没人肯接……”宋叔有些难过地笑笑:“都是说工艺太繁复,修复太难,他们都觉得雕一个都比修这个容易,但是……而且这盏灯对我爸有特殊的意义,所以我还是希望能把它修好,钱不是问题……”
但是这毕竟是古董啊,就算只剩一盏好的,也不是这些新做出来的物件能比得的。
陆子安听了他的话后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仔细查看过后,接过沈曼歌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眉眼温和地道:“宋叔您别担心,这个灯,我能修好。”
第230章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真的能修好?
宋叔又惊又喜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他有没有把握,又觉得这话好像在质疑他的能力一般,没好意思说出来。
最后,迟疑了很久,他狠了狠心,拖过旁边的一个袋子:“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找到的,跟这盏宫灯材质相似、年份相近的木料……”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是亲眼看着陆子安修好那么复杂的《化蝶》的,他确实是有真本事,如果他修不好,恐怕也没人能修好了。
宋叔眼睛赤红,咬着牙告诉自己:就赌了这一把!
陆子安将这些小木料拿过来仔细地看了看,确实都挺不错的,这倒是个意外的惊喜,刚好他功勋值消耗光了。
他将这些小木料一块块拿出来,摆在桌上,竟然铺满了大半张桌子。
然后他将宋叔传给他的另一盏宫灯的照片全都打印了出来,一张张慢慢翻看着。
陆建伟见他半天没动,索性拉着宋叔他们出去继续喝酒:“走走走,我们喝我们的,这一时半会也修不好。”
这倒也是。
陆子安一时起身走到宫灯前仔细观察,一时拿着照片对照,脑海中思绪模糊又纷繁,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捕捉到。
这盏黄花梨满雕宝塔宫灯,顶珠呈火焰形,亭帽式宝顶上浮雕“褔从天降”纹。
飞檐和翘角组成的凤首向上扬起,下饰精美的驼铃。
中部鼓腹呈圆形镂空雕“龙凤呈祥”,塔基螺旋状向下,满雕百宝纹装饰。
下呈八角形底座,兽面腿足,坚实稳固。
整体造型别致,装饰繁缛,古雅华贵。
手指沿着精美的纹路慢慢前行,陆子安透过那些古老而忧伤的光线,仿佛看见了匠师专注的身影,闻到了一阵阵幽香。
制作这盏灯的时候,匠师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会用满雕来展现这盏灯的华美?
这个顶珠为什么会是火焰形的?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每个细节他都需要细细推敲,以免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给他送水进来的沈曼歌最是喜欢他认真的样子,当即就痴痴地挪不开步子了,眸光似水地站在桌边盯着他瞧了半天。
只可惜陆子安头都没抬一下。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水杯,正准备出去,就听得陆子安清冷的声音传来:“磨墨。”
“哦,好的。”沈曼歌走过去,熟练地从墨匣里取出墨块,加了点清水,便轻而慢地在砚上垂直地打圈儿。
磨墨也有讲究,要保持墨的平正,不能斜磨或直推。
用水则宁少勿多,磨浓了,加水再磨浓。
墨要磨得浓淡适中,不能太浓或太淡。
她慢慢地磨着,陆子安铺好宣纸,闭上眼睛沉思片刻。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提笔。
沈曼歌从来不知道,原来陆子安竟然还这么会画画。
他性情洒脱,为人豁达,所以喜好恣肆无碍的草书,所谓字如其人不外如是。
而他的画却又与他的字完全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此时画的是花纹的缘故,每一笔他都非常慎重,构图严谨,用笔精到,清逸处有灵气,沉厚处韵苍润,古趣盎然。
慢慢地,她似乎看出他现在正在画的是什么了……
她有些僵硬地回过头,仔细地盯着那破损的宫灯看了两眼,再回头来看陆子安笔下的画。
那花纹竟然别无二致,甚至连镂雕的层次感都展现出来,明明是平面的图,却有一种仿佛连花纹都是凸起的视感,可见陆子安画技之精妙。
看着看着,沈曼歌忽然想起,师傅曾跟她说过,刺绣与作画一样,要避免妙而不真、真而不妙。
笔墨,最开始是线者为笔,染者为墨。
再进一步则是笔中有墨,墨中有笔——用墨无笔,古人称之为“墨猪”,它有肉无骨;而用笔无墨则是行笔间缺乏墨色浓淡干湿的变化。
笔墨,是一种表现美丽的手段过程。
如同地球公转和自转:为表现意象造形的美服务,是“公转”;
它也有美的自我表现,是“自转”。
笔墨离开了这个意思,那就是“耍笔墨”,那不再是画,而是为了展现画技而画出来的死物。
沈曼歌手里的活没有停,思绪却已经飘远,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师傅总说她的画老实得死板小气。
画东西要里出外进,才像大自然的一部分。
她老是在画框子里头画画,不是画外取画,绣出来的花鸟鱼虫都是死的,是她臆象中想象出来的,她应该……
“怎么了?”
沈曼歌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忘了研墨,忙忙的磨了几下:“抱歉……”
“没事,我是跟你说我画完了。”陆子安唇角噙着浅笑,拿过手帕轻轻地擦干净手上墨痕:“你回房间休息一下吧,刚回来别太累了。”
“……好。”刚好她刚才有了灵感,回房间验证一下自己的感悟对不对。
等墨迹干了以后,陆子安将宋叔他们请了进来。
陆爸和黎叔都喝得有点高了,只有宋叔仍然眼神明澈,显然心里装着事情,没怎么喝酒。
当他站到桌前看着这幅画,脑海里已经一片空白。
这画的画工之高超,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其工艺之精湛、构图之严谨细腻,简直丝丝入扣,层叠有致。
陆子安轻描淡写地道:“这是对这盏宫灯的还原图,我根据花纹猜想的匠师的原意,如果这样的话……”
他说话间,伸手拿起这幅画,将两边往中间卷,上面摊开的宫灯平面图合在一处,便成了一盏精美的宫灯模型立体图。
“就是整体还原的最后成品了,宋叔你看这样可行?”陆子安一撩眼皮,看向宋叔。
“行,行行行,简直太行了!”宋叔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好像灌了兴奋剂一样,两眼晶光闪闪:“行,真的,就这样,陆大师,您尽管按照你的思路来,简直太厉害了……真的……”
陆子安微微勾唇一笑:“那行,另外要和您说一下的是,在修复这盏宫灯的时候,我依然会对它进行直播。”
这个……
宋叔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点头:“可以的!”
因此,当陆子安打开直播,直言自己将修复这盏宫灯的时候,直播间瞬间炸屏了。
【哇噻,好美腻哦!这灯虽然破成这样,但是还是吼吼看!】
【你能不能捋直了舌头再说话?】
【这盏灯,我刚度娘识图了一下,好像是古董哎!】
【古董也能修吗?而且这灯破成这样了,真的还能修好嘛……】
第231章 新料和老料()
【别人能不能修好我不确定,但是大师一定能。】
【默默+1】
正说得热闹,忽然有人发了一句弹幕:【陆大师,现在某个直播平台也推出了一个木雕大师呢!】
【哎,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他做东西没有大师快,有时候播一整天还做不完一个小摆件。】
【还有两个平台也推出了泥塑大师什么的,还挺有意思的。】
【但是我还是喜欢看大师的直播!更重要的是大师比他们都帅!】
他们说得欢快,陆子安倒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挑了挑眉,微微笑道:“这是好事呀,只要有人喜欢,有人看,我相信以后你们一定能够见到更多的传统工艺。”
他慢慢地对众小木料进行着筛选,垂眸平静地道:“我们的传统技艺有许多种,比如剪纸,陶艺,年画,皮影,还有变脸,刺绣,泥塑,舞龙……这些技艺,如果有人肯宣传,而也有人肯去了解,知道的人更多,扩散面更广的话对传统文化的未来也是有好处的。”
【那你不担心他们抢了你的风头吗?看直播的人就这些,跑去看他们的就不会来看你的了啊!】
陆子安刚好挑中了一块木料,无意中扫了眼屏幕,看了这句话后怔了怔,笑了。
“没有什么风头不风头。”他把玩着这块木料,轻松而愉快地道:“说实话,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展示,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他们,我的初衷就是宣传传统文化,有更多的人加入我,我只会高兴。”
【啧,圣母,就不能好好比试一下,拼个高低上下吗?】
【你以为看小说呢?要不要约放学后小巷子里大战三百回合啊?】
【小学生,大师别理他。】
陆子安微微皱着眉头沉吟片刻,才慢慢地道:“传播传统文化,这条道很漫长也很艰难,我展示给大家的,不过是沧海一粟,如果有更多的人加入,我希望大家鼓励他们,而不是指责他们,谢谢。”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他挑木料的时候,心情都愉快了很多。
等他选好了准备用的木料,将其他木料都放回箱子里,看向屏幕的时候,发现曼曼发来了连接申请。
他随手接了,铺开之前画好的木雕总图,仔细地拿起一块木料对照了一下。
“黄花梨纹路变化多端,如行云流水一般,给人以柔和文静之感,非常漂亮。”他轻轻削开一点,放到镜头前给他们看清晰一些:“在收藏界,花梨木收藏就是对花梨木老家具老古董收藏的一个简称,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只有那些过去传下来的花梨木老家具,或是老屋的花梨木老料才具有收藏价值。”
“曾经有人对这些不了解,冒险盗采作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的花梨木,这其实是非常愚蠢的,因为这种新木制成的家具,不具备文化内涵和历史传承而不可能成为藏品,更不要说是升值空间了。”
这一点他还是得着重强调一下的,免得有人把两者混淆了。
这盏黄花梨满雕宝塔宫灯破损的面积不小,左侧从上到下全磕坏了,直接撞掉了两处的飞檐和翘角组成的凤首,驼铃更是直接碎掉了,这也需要重新雕琢。
尤其是中部鼓腹镂空雕琢而成的“龙凤呈祥”损坏得最严重,是一个大工程啊……
陆子安仔细思考过后,决定从损坏度比较小的塔基开始修理。
他略微沉吟片刻,拿起之前挑好的与塔基相匹配的木料,以刀尖在木料上慢慢画出了原宫灯塔基处破损的百宝纹的轮廓。
打坯需要留料,所谓留料就是留出空白,便于后续雕刻。
木雕界的“打坯不留料,雕刻无依靠。…打坯达彻底,雕刻省力气…”说的就是这一点。
打好粗坯后,便需要慢慢地将这些百宝纹都雕琢成环形。
这一点尤其不好掌握,因为得保证它的弧度与与宫灯保持一致。
陆子安只能将它固定在桌面,刻几刀就停下来多方位观察一下看自己有无歪斜。
这和整料雕刻完全不同,技艺难度大大增加,因为要考虑到诸多方面的因素,也要确认最后成品是否能与原宫灯相融合。
它最终会成为一个整体。
必须精确到毫无间隙,差一点点都不行。
空气中逐渐弥漫出一种淡淡的降香味道,然后慢慢地变浓。
陆子安低着头仔细地进行着雕琢,将木屑一点一点地剔除出来,他甚至头都没抬一下。
这样的动作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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