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
这个人真特么的傲啊,说话咋这气人呢?
大师你别磨啦,还打什么磨啊,把这个人给打死吧啊啊啊!
——这几乎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在他们眼巴巴的盼望中,陆子安慢条斯理将四扇裙板全都打磨完毕,摘下口罩,才在众人期待的眼神里,轻飘飘地梭了风无羲一眼。
他将口罩折好,神色平静,声音清冷:“虫眼?你怕是误会了,很多与高大师同时代或晚很多的门,大多坏了朽了报废了或将如此,但是高大师的门,永垂不朽。”
风无羲心里一咯噔,他的确没有见过高应美的作品,他常年浸淫雕刻,哪里有时间四处游玩?
再说,就算有时间,他也不会去那样一个普通的小村庄。
但是高应美雕出的木门少说都有百来年了……
风无羲有些僵硬地道:“木门,到底不是铁门,就算刷了漆,也难免掉漆,就算没有虫眼,显旧也是很正常的……”
“不。”陆子安目光如炬,眼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三圣宫的那堂门,至今仍色泽鲜艳,熠熠生辉。”
应轩都忍不住惊讶地道:“高大师的作品不是百来年了……”
在他的印象里,就算是保存得极好的工艺品,也难免有毁损,掉漆掉色什么的很正常……
“是啊,百来年了。”陆子安点了点头:“匠人,以木刀为器,以匠心为魂,艺术就要靠作品说话。作品好不好,单凭雕琢出的花样多繁复是无法确定的,能给出答案的,只有时间,它的评判最是公正。”
所以,虽然高大师生前凄惨,但是人们却始终记得他。
风无羲若有所思,忽然抬眼有些迟疑地道:“那……陆大师,你觉得你和高大师的区别在哪里?”
这个问题有些刁钻,陆子安虽然现在是要雕琢四扇门,但是在作品没出来之前,直接说自己能与高大师并肩还是会引起人反感的。
因为艺术真的就是这样,靠作品说话,在作品没有出来前,你吹得再牛也是白瞎。
谁信呢?
陆子安一边将刻刀擦拭干净,一边轻描淡写地道:“曾有人说过,匠人与大师的区别在于,匠人将简单的木头雕成繁复的作品,而大师则是照着自己天才般的感悟,去除木头素有的多余。”
他没有正面地回答风无羲的问题,却让不少人感觉脸一阵火辣辣的。
因为很多人,都是小有成就就迫不及待地弄个大师的名头,县级还是市级谁管呢?先把名头打响再说。。。
于是如今业界内鱼龙混杂,一些才会雕些个零碎玩意儿的人也敢称大师,导致大师这个名号的含金量与信服度大大降低。
是啊,扪心自问,他们,真的能算是真正的大师吗?
这一期的节目,在一片沉寂中落下了帷幕。
陆子安准备离开的时候,风无羲找到了他,微微一笑:“陆大师,我很欣赏你的技艺,听说你也报名了全国工艺美术比赛,希望到时我们能再好好比一场。”
旁边的应轩怒目而视,陆子安却不过是悠然一笑,淡淡扫了他一眼,沉声道:“我也希望能与你公公正正地比一场。”
公正二字,像是一个榔头一样重重地敲在了风无羲的心上。
再没看风无羲血色尽失的面容,陆子安飘然离去。
风无羲失魂落魄地回到舞台上,此时整个场内已经一片安静,台下灯光全灭,只有台上留了几盏照亮这些木雕。
他身后的几名工作人员提心吊胆地看着他,随时做好扑倒他的准备。
这也是台长给的指示,虽然这风无羲现在劲头挺强,面子他们给,但是得把握好这个度。
如果他想搞破坏,那就不能怪他们了……
四扇裙板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上面雕刻的竹叶远看是长势茂盛的竹丛,近看是28个汉字组成的四句诗。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才是真正的鬼斧神工。
他恍惚想起,高应美大师留在三圣宫的那堂门好像也是雕了诗的。
风无羲有些怔然地看着这木雕,喃喃道:“高大师雕了什么诗……”
身后有人沉声道:“水绕楼船起圣宫,双龙发脉势丰隆,春山拥翠千年秀,不赖丹青点染工。”
谁?
风无羲猛然回过头,看清这人的瞬间微微皱起了眉头:“重大师……”
“呵。”重云慢慢走上来,垂眸看了看陆子安留下的木雕,冷笑道:“怎么,怕了?自愧不如?”
没想到会被重云见到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风无羲面色有些窘然,但听了这话还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沉声道:“我没什么好怕的,我也不觉得我不如陆子安。”
第209章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觉得自己没有不如陆子安?
重云都没绷住,笑了一下:“不错嘛,果然拿个奖还是有进步的。”
回想当初瑟缩的自己,风无羲也忍不住垂眸笑了笑:“当时……情况不一样。”
当时的情况下,任谁站在他的位置也会战战兢兢的。
毕竟他当时默默无闻,陆子安又是开直播又是上电视的,风头无两,他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可是现在……
风无羲摊开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您说的对,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陆子安雕工不错,立意上佳,但是我也不赖。”
他从小学木雕,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不过是埋头苦练,没有出来招摇罢了。
而今他已经大成,除了知名度不如陆子安,其他恐怕陆子安还不如他,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嗯,这才像话。”重云弯下腰,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一片竹叶的每个角度:“这种机会倒是难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起好好欣赏一下吧。”
轻描淡写一句话,直接将他与陆子安的立场挑明了。
要么他现在提出来退出的想法,以后与陆子安就算同台竞技也只是他自己的事情。
要么……他就得代表重云的立场,作为守旧派去与陆子安这样的创新派打擂台了……
论其根本,其实他对陆子安的观感挺好的,如果……或许他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只是很可惜,他们到底立场不一样。
风无羲心里有过挣扎,但是看着重云的背影,思量再三,他最终还是垂下了眼睑,慢慢走了过去。
坐到车里,应轩才开始感觉肩膀手臂的肌肉酸痛。
陆子安打量他几眼,笑了:“还逞强?”
“……师傅。”应轩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陆子安伸手拎起工具箱,直接下了车。
应轩连忙追了上去:“哎,师傅,怎么能让您自己提……”
“行了,你回去让我爸给你揉散一下吧,不然你这手怕是得痛几天。”陆子安根本没将这点子重要放在眼里,脚步飞快:“以后别做这么蠢的事。”
原来师傅都知道啊……应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停好车的邹凯跟了上来,见是陆子安拎着工具箱,连忙加快速度追上来要替他提:“哎呀,安哥你怎么能亲自提工具箱,我来我来。”
陆子安神色淡然:“没事,又不重。”
“不重也不行啊,这关乎格调,格调懂吧?”邹凯说着就回过头去跟应轩说话:“哈哈,小轩,你今天在台上的表现真是太棒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这时陆子安已经打开了门,手舞足蹈的邹凯猛然回过头,陆子安都没来得及提醒,邹凯就重重撞到了门上。
“哎哟卧槽……我……”邹凯捂着脑袋,一句国骂即将出口,但是却看到陆妈一脸关心地走了出来,后半句强行憋了回去,急中生智地道:“我,哦……哦吧江南style……”
陆妈惊讶地看着他:“小邹你这是干啥呢?捂着脑袋唱歌……刚才那声响是咋回事?”
“嘿,嘿嘿,那是……伴奏!伴奏!”邹凯没脸说自己撞到了门上,痛得龇牙咧嘴也要保证自己的形象。
因为沈曼歌不在,陆子安吃完饭便回了书房。
应轩因为肌肉酸痛无力,被强行留在了楼下。
陆子安取出《化蝶》木雕,打开直播间后平静地坐了下来:“下午好,我现在准备继续将这尊木雕修复完,尽量今天做好吧……我先看看……”
【哇,大师真的超敬业,大师你都不休息的嘛?】
【是啊,感觉都没有假期,每天都是各种忙。】
【呵,其实这充分说明了一个问题:人间四季夏秋冬。】
陆子安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不少人刷屏问啥意思,不禁有些奇怪,翻上去看了一眼后,自己都没绷住,笑了一声。
这一下,直播间更是炸了,各种求他解释的。
陆子安轻咳一声:“嗯,这个……具体要说的话,我只能说,我是个正常的男人。”
除此之外,他再无解释。
这种东西你越解释越麻烦,还不如索性不说。
将目光凝聚在木料上,他拿起刻刀,沉下心继续雕琢其他的修补之处。
云朵雕琢完后,在飘带的修复上,他也没有按普通的办法来。
用圆口刀削出一大块弧形的木料后,他仔细将这削下来的木料进行边角的修整,让它与木雕原本的缺口相一致,然后挑了一处凸起,慢慢地将其进行精细的雕琢。
首先是翅膀,然后是翅膀上精细的纹路,随着雕琢的慢慢增进,翅膀逐渐变得薄而透。
最令人惊叹的是,当陆子安用三角凿轻轻切下以后,那多出来的两根木刺在他的修理之下变得略微弯曲,仔细看去,竟像是蝴蝶的触须一般,衬得整只蝴蝶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将其他几处也做了同样的修整后,陆子安手里的木料已经只剩了一小半。
他大概地放到木雕附近比对了一下,沉吟片刻后将剩下的木料用刀分成了两半。。。
衣服的纹路最是繁复,因为要与其本身的衣物相融合,这就得考虑到木料的纹理走向。
陆子安慢慢地对木料进行掏挖,其他地方都还好,背和腰处的线条也都勾勒得非常完美,但是陆子安却有些头痛地发现,这木料竟然短了一点点。
在背后的肩胛骨处,原木雕凸起了一小块,而他的木料却浅了一点点。
陆子安的视线在那处些微的隆起处停顿了片刻,忽然取出了核雕的刻刀。
七分天成,三分雕刻。
他想,他已经明白了这个木雕为什么会被毁。
这是一个对自己要求极高的匠人,在即将完成一件作品的时候,发现自己无法勾勒出自己脑海中的意象,不愿将次品传于世界而痛下狠手。
因为这般于肌肉之中雕琢蝶翼的办法,实在是太难了。
至少对于那位前辈来说,很难,因为他根本没有接触过更精细的雕刻,比如说,核雕。
陆子安微微抿着唇,神情严肃地对那一小块凸起进行着精细的掏挖。
一点点,一点点的木屑慢慢飘落,而那原本看上去极不协调的木料,在他的精细雕琢下,竟然逐渐变得薄而透。
第210章 三分雕工,七分磨工()
薄而透的衣裳之下,露出半边蝴蝶隐约的翅膀。
而陆子安雕琢出的木料与原木雕拼合在一处时,中间再无一丝空隙,但是却在陆子安掏挖的这处,露出一根触须,纤细得像云棉。
这根触须甚至还打着卷,堂而皇之地探了出来,看上去极为灵动。
【我忽然很好奇,大师你这要怎么弄上去。】
【用胶水粘吧?打钉子什么的应该不可能吧?】
陆子安这时正将所有零散的物件都雕琢完毕,扫了眼屏幕,想了想:“是胶……也不是胶,我准备自己调一下……”
他起身找了瞬间粘接剂,大大方方地展示道:“看,当修复一件木雕的时候,雕件损伤处和木料要在双方接口处刻划出纵横不规则的线槽,最好是互相能够卡紧……嗯,像我这样。”
然后他将桌上极为细小的木屑聚拢,用粘接剂轻轻刷在两边的木料横截面上,再将这雕琢好的小木料卡进去,摁紧。
“这个步骤还是比较简单的,像我这样先雕再粘的话,就得考虑到尺寸是否有把握,如果没把握的话可以先粘上去再雕。”陆子安说着将挤出来的些许粘接剂擦掉:“然后在凿木料前心里要有底,修复形状的木料的木纹,要与雕件的木纹平行,不然会很明显。”
说着,他将粘上去的这一小处松开,贴上去的这一小块木料与原木雕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如果不是见过原本的毁损模样,真的很难判定它曾经被毁坏过。
陆子安一一将其他各部位补齐,最后拿出细砂纸:“然后就要进行打磨上色,因为这件木雕本身没有上色,所以我暂时只打磨。”
打磨是一件非常细致的活,因为他雕琢出的细节很多地方都太过细致,而且原木雕的浮雕本就经过了一次打磨,这样二次打磨就得更加小心,以免磨得太过消失了。
因此他雕刻才用了两个多小时,打磨却一直忙到了傍晚。
不知什么时候,陆建伟他们全都上来了。
直播间弹幕全都消失无踪,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陆子安打磨完毕。
打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旧时曾有俗语称“三分雕工,七分磨工”。
不仅木雕的线、面需要通过打磨来最终定型,而雕刻的神韵更是要靠打磨来完美体现。
经过陆子安精细打磨过后,木雕表面不仅光滑圆润如婴儿肌肤,雕刻生动活灵活现,而且透亮无比,将木材自然的纹理、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最终的成品峻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整。
陆子安按了按僵硬的手指,轻轻吁了口气:“好了。”
灯光下,桌上原本毁损得非常可怖的木雕恢复了它的原貌。
女子婉约,男子儒雅,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着,十指紧握衣袂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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