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一夜恩宠之后就没了下落。
这些事,与宫廷接触不深的陆华浓自然是不知道的,就是后来知道了,也只是感慨一句君恩难测,感叹一句跟皇帝搅基伤不起罢了。
林太妃瞥了陆华浓一眼,笑道:“今儿个倒是赶巧了。上次听邵家小子说,奉阳王极会说戏,上回去踏青的时候就说了个新鲜本子,如今京城有不少名戏班子已经开始排那出戏了,戏名就叫镜花水月。”
陆华浓心中了然,定是上回跟敏王去踏青时随口胡诌的那出戏被随行的人回京后说了出去。他倒是没在意京城的戏班子排那出戏,哼,未经他这个原创作者的同意也敢排戏,他回头得去要版权费。
孙太后却被挑起了好奇心,“能让名戏班子排戏,想来是出好戏,快说给哀家听听!”
林太妃看向陆华浓,“还是让奉阳王说罢,我年纪大了,可记不清楚。”
“华浓啊,你就别卖关子了,说给哀家听听罢。”孙太后一脸兴奋。
陆华浓抖了一下,无奈的把那出女扮男装代父从军的戏又说了一遍。
孙太后听罢,点头称赞道:“峰回路转,的确是出好戏。光听你随口说来哀家就觉得精彩,若是排成戏想必更引人入胜。”
陆华浓听着这话音苗头不对,连忙打岔:“上次敏王殿下邀臣踏青,臣这身子如今打不得猎,留在原地休息时随口说出的故事,那镜花水月的戏名臣并不知晓。依臣看,那戏名叫‘谁说女子不如男’更合适。”
可不是么?代父从军的是女人,武侯之家出身的大将军也是女人,那唯一的周旋于二人之间的男主角根本没什么存在感。
“华浓说得甚是。”孙太后赞同的点点头,“哀家越发想看到这出戏了,只可惜哀家深居后宫,倒没有宫外的百姓便利了。”
陆华浓心中咯噔一声,直呼不妙。
果然,那位后进来的中年妇人笑道:“娘娘,您生辰就要到了,俗话说寿星最大,您不妨就向奉阳王要个寿礼,请奉阳王费些心思,排了这出戏,在您的寿宴上唱。您说可好?”
“甚好!甚好!”孙太后拍手称道,“华浓啊,哀家可就期盼着你这份礼物了啊!”
陆华浓眼角一抽,有点想掀桌子,上了年纪的人怎么就能如此无耻呢,本王还没应声,你就这么替本王做主了?
陆华浓还没做声,孙太后就已经自说自话:“不过哀家生辰要到下个月,还要等上一个月呢。华浓啊,不如你现在就给哀家讲上一段新本子罢?”
这是什么情况?在老皇帝跟前要当李莲英,在太后跟前要当关汉卿,他这是一人分饰两角么?他是堂堂一国王爷啊混蛋!
陆华浓看了孙太后一眼,她老人家已经摆出了听戏的姿态,台上的戏子也被那中年妇人挥退,丝竹声也停了,个个都看着陆华浓的嘴,只等着它吐出一个奇妙的故事来。
陆华浓无奈地喝了口茶,早有机灵的小宫女端了果盘糕点盘过来。陆华浓朝灵芝看了一眼, 也不顾太后太妃在场,拈了一块杏仁酥,咬上一口,细嚼慢咽。待一块吃完,他浅笑道:“既提到了神佛之事,臣就讲出与神佛有关的戏。”
这出戏说的是人妖殊途。
牧童牧牛,从一个捕蛇人手里救出一条小白蛇。不料那小白蛇并非普通小蛇,而是有了几百年道行的蛇精,可惜白蛇当时道行尚浅,只得短暂的化为女童向牧童道谢。一千多年后,白蛇精终于得道,化为人身,放弃修炼成仙,千里迢迢的下凡报恩。白蛇精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寻得当年的小牧童,与之结为夫妇,夫妻恩爱。
却说有个以除妖为己任的老和尚,他看中了小牧童后世的慧根,想收其为徒,凑巧他正是一千多年前的那个捕蛇人,与蛇精有旧恨,便用尽法子想拆散夫妇二人。老和尚花言巧语将牧童后世骗到寺里囚禁起来,蛇精百般求他放夫君回家,他却是不肯。蛇精无奈,只得施法水漫寺庙,救出夫君。
之后蛇精怀孕,诞下一子。老和尚却找上门来,道蛇精先前引来大水,致使生灵涂炭,于是将产后虚弱的蛇精收伏镇压塔下。牧童后世却是个痴情人,见妻子被困,心中苦痛,便将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亲姐,自己则拜入那老和尚的门下,剃度出家。时光一过二十年,蛇精的孩子乃是文曲星转世,命中注定要中状元,他得知自己的身世,中状元之后便长跪镇压母亲的塔前不起,企图孝感动天。新科状元终于感动了上苍,观世音菩萨现身,命那老和尚释放蛇精。而蛇精夫妇诵经二十年,积累功德,终于成仙,那白蛇精也被人称作白娘娘。
故事说到这里却只是个引子。
且说有只道行不过千年的白狐,堪堪化作人形,还是孩子心性,不谙世事,无意中落入猎人的陷阱,因受伤而变回原形,逃脱不得。她呼唤一夜也不见同伴相救,眼见天亮猎人就要来收猎物,心中越发急切,便呜呜哭叫。正巧一个少年路过,心生不忍,便放走了白狐。
白狐逃回去养好了伤,费了好多功夫才找到少年的家,每日都偷偷地躲在暗处看他,知他一贫如洗寒窗苦读,终于忍不住化作人形,借口是他的远房亲戚前来投靠。白狐为少年洗衣做饭等等,打理好一切琐事,只为让他安心读书,这一做就是五年。五年后,少年变成了俊俏书生,上京赶考前许诺高中后娶白狐为妻。
白狐乃是妖精,可日行千里。她自是不放心书生独自上京,便一路跟随,暗中保护。京城乃天子脚下,龙气旺盛,高人极多。放榜那日,白狐不慎遇到一位上仙,上仙只道白狐为祸人间,法器一出,白狐差点魂飞魄散。好在白狐伶牙俐齿,将自己这五年来的报恩之举一一道来,上仙感叹禽兽尚且知恩,便饶她一命。临去之时,上仙特意嘱咐白狐报恩之后便回去好生修炼,万不能思凡,那书生已有命定之人为妻。白狐逃得一命,心里头只惦记着书生,哪里在意上仙的好心之言。
凡间时光飞快,白狐被上仙这一耽搁,再回凡尘之时,离放榜之日早已过去好几个月。书生已然高中状元,留京为官,深受天子器重。书生虽出身寒门,却是可造之材,又生得俊俏非凡,得了不少贵女的青眼,就连宰相之女和公主也都中意他。宰相之女貌美如花,才女之名更是早已响遍全国,她小用计谋,使得天子赐婚,连公主都败下阵来。白狐赶回去的时候,宰相府中已在筹备二人婚事。
59王爷是小秘(六)()
白狐爱慕书生多年;见书生即将另娶他人,自是伤心不已。然她涉世不深;竟不知如何是好,失魂落魄;游荡街头。街上的百姓都在讨论新科状元和第一才女的婚事;总免不得说句天作之合,白狐不禁想到上仙的话,探寻其中深意,心道堂堂公主都不能拆散书生与宰相之女;莫非宰相之女便是书生的命定妻子。白狐如此一想,便泄了底气;有了成全二人之心,然她心里仍有一丝奢望,便回到书生的家乡,等待书生履行诺言,回来接她。
白狐一直等到书生成亲当日都不见书生回来接她,终于死心,她施法赶回京城,想最后再见一眼书生。白狐到时,新人正在拜堂。白狐远远地看到新娘身上萦绕着妖气,顿时明白所谓的宰相之女根本就是同类,于是愤而现身,打算抢亲。不料宰相之女道行高深,轻而易举便将白狐打成重伤。白狐不敌,只得逃走。
白狐逃走之后,心中不甘,只等养好伤后再抢回书生。不料她还没养好伤,宰相之女却是找上门来。原来那宰相之女却是花妖附身,书生的前世于花妖有浇灌之恩,所以她附身宰相之女身上,嫁给书生,以报其恩。她之所以找上白狐,是因为书生对白狐有情,日夜思念,逐渐消瘦。白狐挂心书生,便跟着花妖回去,由花妖做主纳为侧室。此后书生一妻一妾,享尽齐人之福。
成婚一年多,书生的一妻一妾却未有孕相,而书生却是日渐消瘦,忽然病倒,奄奄一息。花妖和白狐请遍名医也治不好书生的病,绝望之下白狐想起上仙之言,似冥冥之中自有主宰,于是她辞别花妖,寻找上仙。功夫不负有心人,白狐于灵山仙境找到了上仙,求他救治书生。上仙得知事情始末,大怒,斥责白狐和花妖胡作非为。
上仙告诉白狐,当年白娘娘之所以能为牧童后世诞下文曲星,是因为神君赐了她一颗仙丹,使她褪去妖气,不伤凡人。白狐妖气未褪,与书生水乳交融,妖气定然侵蚀书生。而花妖附身宰相之女日久,使得宰相之女死于非命,那具身体早已成为尸体,阴气也会侵蚀书生。二妖嫁给书生,不但对书生无益,还会害了书生。
白狐悔不当初,只得求上仙出手相助。上仙怜她情痴,赐她一粒灵药,说可以为书生祛除妖气阴气,但此后二妖再不得近书生之身,若二妖不听劝告,致使书生再次重病,他必定不会再出手相救。白狐自是千恩万谢,可她一想到以后再不能靠近书生,又是百般忧愁,便豁出脸面求上仙赐她一粒仙丹,祛除她身上的妖气。上仙怜惜天下有情人,便告诉白狐,仙丹乃是神君所炼,千百年方得一颗,他求取不得,但却有另一个法子可祛白狐的妖气。只要生吞九九八十一颗人心,白狐便能变成凡人,自然能与书生亲近,能为书生生儿育女。
白狐闻言大喜,拜谢过上仙之后就回到凡间,用灵药救了书生,又把上仙告知的法子告诉了花妖,二妖相商过后,决定用生吞人心的法子变成凡人。此后,京城出现怪案,一夜之间连死数人,京兆尹想了许多办法都不能破案。案件越来越多,最后惊动了天子,天子震怒,命他素来器重的书生督查此案。
二妖一心想成为凡人,与书生长相厮守,虽然对书生心怀愧疚,但却依旧杀人夺心。二妖心思简单,却不知已露蛛丝马迹,终于在吞食最后一颗人心之时被官兵团团围住。亲眼看到二妖吞食人心的书生一脸惊惧,后冷淡的命官兵将二妖抓起来关入大牢。二妖见是书生,束手就擒,只盼书生能听她们解释。二妖在狱中等了半夜却没等到书生,反而等来了上仙。白狐求上仙相助,却被上仙挖出心脏而食,花妖见状连忙逃跑,却逃脱不得,也被上仙挖走了活心。二妖吞食八十一颗人心之后已经变成凡人,失心而死,只余魂魄流连,不肯离去。
上仙见二妖已然无用,这才道出真相。
原来上仙并非仙人,而是千年女蛇妖。蛇妖早在千年前便与书生有过渊源,她与书生命中注定有三世情缘,可惜蛇妖深知妖气害人,不敢亲近书生。眼见书生每一世都娶其他女子为妻,蛇妖深深嫉妒,于是便想到变成人。蛇妖知道要变成人只有两个法子,一是生吞八十一颗人心,二是生吞两颗刚刚变成人心的妖心。蛇妖深知,吞食人心乃是逆天之举,必遭天谴,于是她选用第二种法子。蛇妖布置了几百年,利用白娘娘下凡报恩的故事引得群妖凡心大动,终于在今世网得两只小妖,大事终成。蛇妖吞食了二妖的心,真的变作了凡人。
杀人夺心之案以两个嫌疑人枉死狱中为终结,可书生却因娶了杀人犯而被天子迁怒,从而被调职苦寒之地,蛇妖自是一路追随。可书生因为妻妾暴毙,万念俱灰,从此一蹶不振,更没有心思再看别的女子一眼。蛇妖既然变成了凡人,就再也没有妖法使得书生回心转意,终其一生都未能让书生倾心于他。
蛇妖死后,魂魄被拘到阎罗殿。阎王痛数蛇妖累累恶行,将其打入畜生道。蛇妖不死心,追问书生的下落。阎王森森一笑,打开前世今生镜,蛇妖终于知道了前因后果。原来那书生竟是九天之上的仙君,十世轮回只为渡劫修炼。蛇妖幡然醒悟,苦笑数声,决绝的跳入畜生道,称永世不为人。
戏讲完了,陆华浓再去看孙太后,孙太后已经昏昏欲睡。林太妃倒是清醒着,轻声说道:“奉阳王到底年轻,脑子转得快,我们这些老人家却是跟不上了,估计娘娘也听得有些糊涂。”
此时,孙太后回过神来,笑着说道:“这才真真是峰回路转,哀家都给绕晕了。哀家本想着那二妖都嫁给了书生也是圆满了,没想到人妖却是不能诞下子嗣,哀家更没想到那上仙竟也是个妖怪,不过上仙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让她求而不得也是最重的处罚了。”
那中年妇人轻声道:“娘娘可是倦了?”
孙太后点点头,“年纪大了,吃不消了。”
然后又对陆华浓道:“哀家就不耽搁你了,你去罢。”
陆华浓自然不愿多逗留,起身告退。
送陆华浓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中年妇人。
她和善地对陆华浓笑了笑,道:“太后娘娘上了年纪,没什么别的喜好,就喜爱听戏,若是耽搁了王爷的正事,还请王爷多担待。”
陆华浓略略低头,道:“惶恐!”
妇人见状,抿嘴笑了笑,并不多说,只道:“王爷年少有为,想必事务繁忙,老奴不求别的,只求王爷得闲来看望看望太后娘娘。”
陆华浓浅笑道:“那是自然。”
此时,已经出殿老远,妇人驻足行礼,恭送陆华浓。
陆华浓意思意思地还了半礼,便干脆地转身走了。
路上,陆华浓问灵芝那妇人的来历。
灵芝回道:“王爷鲜少进后宫,想必不知,那位嬷嬷是苏嬷嬷,伺候太后娘娘好几十年了,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老人。”
老人就意味着心腹,也难怪她在太妃面前都不卑不亢的。
灵芝略带忐忑地提道:“王爷今儿个这出戏……”
陆华浓但笑不语,他是故意将这出戏说得如此曲折纠结好绕晕太后的,堂堂王爷被逼做个苦逼的说书先生,小小使个坏也无伤大雅。
那出情节异常曲折的长戏后来排出了一百多场,风靡一时,堪称史上最动人最纠结最复杂的人妖之恋。可是戏迷们在抹眼泪的时候竟无人想到这出戏的曲折纠结只是出自陆华浓的小小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