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见她故意卖关子,又好笑又喜欢,道,“我还不是凭你吩咐的,倒要说这些。”
说着俯身听了听凤姐的肚子,半日笑道,“越发大了些了,方才又动了几下。 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
凤姐听外头二更鼓响,便推他道,“时候不早了,二爷该过去了。”
贾琏反有些舍不得,笑道,“我再陪你说一会子话罢。”
凤姐道,“我也乏了,想早些睡了。二爷走了我也就睡了。”一面笑道,“我昨儿和平儿说了,过完年便停了她的汤药,二爷若是用心,只怕来年还有喜事也未可知。”
说的贾琏也笑了,又嘱咐了她许多话,才转身出去了。
外面小琴和小红见贾琏走了,忙进来小心服侍凤姐盥洗,暂且无话。
眼瞧着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府中各处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
因着凤姐如今身子越发沉重,这些事自然都有迎春探春两个会同那几个管事媳妇分派料理。
李纨自那日告病之后,王夫人便过来和贾母说道,“那边临近年下了也有些忙乱,待媳妇好些了,也该帮着料理些我们那边的事”等语。
贾母也知王夫人不过是瞧着赖家如今不能入府,以为大房这边必定有些差错,反不肯教李纨过来相帮。只是强扭的瓜也不甜,老太太就点头应了。
待王夫人走了,鸳鸯见老太太神色有些不愉,忙笑道,“老太太不必耽心的,琥珀玻璃他们都去瞧过了,虽然赖大娘那一干人等都出去了,里头有林大娘和来嫂子几个管事媳妇压着,倒也丝毫不乱的。且两位姑娘理事十分精细,二奶奶那边还打发平姨娘和小琴姑娘每日过去帮着 ,并无什么错失。”
贾母叹了口气,道,“我活了这些年,还有甚么看不明白的。如今他们两房越发生疏了,你二太太偏又存了生分之心。宝玉如今自是不必提了,偏生兰小子那性子我瞧着也是牛心古怪。”说着又叹口气。
鸳鸯如今也是偏向大房多些, 便笑道,“琮三爷这几日学里放了假,等下必来给老祖宗请安的。今儿老爷送了些新鲜鹿肉来,不如教她们好生料理了,一起用饭的好。 ”
贾母果然喜悦起来,道,“就是这样。琮儿爱吃烧鹿尾,你教他们用心做了来。”鸳鸯便出去分派不提。
说话间展眼便是除夕。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因惦记着凤姐的身子,也不命她和诸人一般行礼,只略略走了个过场,便命平儿等好生服侍她回屋歇着。凤姐因着再有数日便要临盆,也不推辞,只笑着和姐妹们说了些话,便自回房歇着去了。
宝玉因着除夕夜宴推辞不得的,也过来坐了一坐,却不复昔日的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只木着脸呆呆坐着。贾母久未见他,也有些挂念,便命他和贾琮贾兰都坐在自己身旁。
谁知连着问了许多话,宝玉也只是淡淡的回个“是”或“不是”,并不热络,也不多言。反倒是贾琮怕冷了场,在一边不时 的帮着说句话,才不致太尴尬。贾兰自来就是个寡言少语的,只坐在那里也不吭声。
老太太瞧着宝玉这般情形,再想起自己疼了他十几年,只觉得心里越发有些冷了起来,只是赶着大节下的,依旧笑着命他们多吃多顽。
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邢夫人郑嬷嬷几人说话取便,或者同贾琮,迎春,探春几个赶围棋抹牌作戏。
邢夫人那边是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
至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共摆了十来席。
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名茶。
贾琮迎春探春大姐贾兰几个都跟着贾母坐着。邢夫人和王夫人只坐在贾母下首,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胡氏。
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
廊上几席,便是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环,贾蓉,贾芹,贾芸,贾蔷等。贾琏因记挂着凤姐所说之事,偏和贾蔷坐在一处听戏。
因着凤姐早命人和贾菱贾菖提过,只需挑着那些吉祥喜庆的戏目唱来,故此台上皆是些热闹戏文,看的诸人甚是喜悦。可巧台上那小旦的扮相十分娇媚,贾琏见贾蔷看的出神,便笑道,“蔷儿莫非是瞧上了这小戏子了不成?”
贾蔷扭头见贾琏正笑看着自己,忙笑道,“二叔取笑了。不过是瞧个热闹罢了。”
贾琏亦笑道,“这些小戏子原是买来伺候娘娘省亲的,闲时命她们唱来取乐,倒也有趣。 只是倡优之流终究上不得台面,蔷儿莫要 跟那薛大傻子学才是。”
贾蔷原是知慕少艾的少年心性,听贾琏如此说了,细想果然如此,不由得扫去兴头,只淡淡看着台上唱念做打。
贾母在上头看的喜悦,便说了一个“赏”字。 台下早有媳妇们备好了小 小簸箩,听见一个“赏”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钱堆内,每人便撮了一簸箩,向台上便一撒。
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
贾琏正和贾蔷说的兴头,却听里头一阵乱起来,忙命人进去瞧究竟何事。
片刻便有贾母身边的婆子急急过来回禀道,“二爷,二奶奶有些不适,只怕是要临盆了,方才已经被抬进内室去了的。”
第111章()
书接上回。贾琏如今心心念念的就是媳妇的肚子,一听凤姐只怕是要生产;也顾不得别的;三两步便往自己这边赶了过来。
因着凤姐方才见了红;贾母是生过几个孩子的人;知道只怕第二回来的快些;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命几个婆子好生送回凤姐院里待产。亏得大花厅离凤姐院子并不远,那几个婆子又是体健腿快的;待贾琏紧赶慢赶的跑了回来;凤姐已被抬进产房去了。
贾琏放心不下,又听得里头凤姐一声接一声的呻吟;一时情急便要推门进去。却被门口的几个婆子拦住,赔笑劝道,“二爷且耐烦些在外头等着罢,这屋子里头如今有血腥气,实不是二爷能进去的。”
后头邢夫人王夫人扶着贾母也赶了过来,尤氏李纨几个妯娌都跟在后头,三春几个姑娘因着不好过来,都留在花厅那边听信。
见贾琏急的乱走,贾母便道,“女人家生孩子的屋子,你一个爷们哪里能进去,没得忌讳。凤丫头这也不是头胎了,一向胎像也十分稳固,想来必定无事,你只好生在外头候着便罢。”
贾琏只得陪笑道,“老祖宗说的是。有老祖宗和太太们在这里,孙子也是放心的。”
话虽如此,那脸上却依旧掩不住焦虑之色,只拿眼紧紧盯着里间门口,不自觉的握紧了拳。
早有小红小琴小月几个手脚麻利的搬了椅子过来,众人都只在外间坐了。贾母见贾琏只在里间门口那里乱转,虽说自家心里也是有些焦虑,看他这样不免也觉得好笑, 便向邢夫人道,“瞅琏儿这猴急的样子,凤丫头在里头生孩子,倒像是他也要跟着出力似得。”
邢夫人因着去年出了红蜻那档子事,心里也存了些担惊受怕,如今凤姐在里头高一声矮一声的叫痛,她听着也是放心不下,见贾母如此说了,便道,“琏儿这孩子心眼实,由他去罢。不瞒老太太说,我这心里都有些不安的。”
王夫人心里另是一种不安。她原先命李纨送了那些药材过来,只巴望着能不露痕迹的谋算掉凤姐这一回的胎,务必不能教大房开枝散叶。谁知等了这些时日,竟然一丝风声也没有。
命周瑞家的几个婆子过来打探了几回,都说凤姐那胎像稳固的很,轻易并不四处乱走。不但这样,屋子里凡入口的东西,都有小月小红两个一手把持,外人一点也插不上手脚。
王夫人便有些疑心只怕凤姐瞧出了些什么,才如此谨慎小心。只是凤姐这边的丫头婆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口风颇紧,外人要想打探些别的消息也不能够。
再一想横竖自己并未留下确切的把柄,闹出来却也不怕。谁知等了数日,竟是毫无动静的,便觉得许是自己多心了,凤姐未必瞧出那些药材的端倪,只不过是老太太和邢夫人送的太多,一时吃不过来也是有的。心里不由的又有些不足,只恨凤姐偏能逃过这一劫。
见邢夫人如此说,王夫人偏也要做出十分关切的样儿来,道,“听说凤丫头找的那些接生婆子都是十分妥当的,必定无事,咱们且等一会子罢。”
耳边听着凤姐喊得越发高声起来,贾琏只觉得自己那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只眼巴巴的盯着里间门口那帘子,若不是贾母等人都坐在这里,只恨不得冲进去握着凤姐的手才安心。
当年凤姐生大姐那回,邢夫人也过来瞧了瞧,只是那时候凤姐待王夫人更亲密些,邢夫人心里不忿,也不大操心媳妇的死活。
如今凤姐待邢夫人十分亲厚,邢夫人那心境和先前自然大不相同,见贾琏如此焦虑,不由得也跟着捏紧了帕子。
贾母一向是偏疼凤姐一些的,如今也顾不得再和邢夫人说话,只端坐在那里听着里头的动静。
尤氏如今和凤姐亲密,也不觉捏紧了帕子,手心里暗暗出汗。
李纨一向是本分安静的,只不言不语的坐在那里,低着头若有所思。
又过了半日,只听得里头凤姐一声锐叫,接着就有哇哇的哭声传了出来。
外头一屋子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只见里头一个婆子笑盈盈的出来,道,“给老太太和太太们贺喜,给琏二爷贺喜。是个白白胖胖的哥儿。”
贾琏顾不得别的,先问道,“你们二奶奶怎样?”
婆子笑道,“二奶奶好着呢,只是刚生产完了有些脱力,二爷等下子进去瞧瞧便是。”
贾母和邢夫人听说是个哥儿,不由都是洋洋喜气盈腮,只觉得身心俱畅。屋里诸人也都上来贺喜,一时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平儿早已事先备好了荷包,挨个打赏屋里的丫鬟婆子并接生婆子诸人。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也都各有赏赐不提。
外头早有腿脚快的过去花厅那边给贾赦等人报信。贾赦一听自己有了孙子,立刻喜得眉开眼笑,一叠声的命身边小厮厚厚的打赏报信之人。
贾珍贾政也都上来给贾赦贺喜,又命方才停了的小戏立刻重新开锣,只将五子登科唱来贺喜。格外又多往台上撒了许多铜钱。一时欢声鼎沸不绝,竟比方才还热闹了许多 。
且说早有事先备下的奶娘抱了哥儿出来给诸人瞧了。按理说那刚生出来的孩子都是红彤彤皱巴巴的,偏生这个娃儿白生生的,喜得贾母亲自接了过来瞧了半日,笑道,“比琏儿当日的模样好得多了,日后必定是个俊俊俏俏的孩子。”
邢夫人也看的拿不下眼来,笑道,“老太太抱的累了,我抱一会子罢。”一面接了过来,仔细端详了半日,越看越爱,笑道,“真是好孩子,偏生赶着这么热闹的日子出来了。”
尤氏见凤姐平安生产,也上来给贾母贺喜,笑说道 ,“外头都说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凤丫头这孩子偏生赶着这个日子口,只怕日后是个有大造化的呢。今儿咱们一家子原想着凑一处过节的,说知道竟是替哥儿接风的,可不是这哥儿的福气大么。”
这话说的动听,贾母和邢夫人都是心花怒放,,连王夫人都不得不扯出一个笑容来。
这时里头已然收拾毕了,婆子们都退了出去,平儿和小琴几个赶着进去伺候。贾母诸人也都进来看视凤姐,见凤姐虽然有些疲乏无力,脸色苍白,精神却还好,也就放了心,谆谆嘱咐了许多话只命她好生静养坐月子。因怕耽误了她歇着,贾母便带了人出去了。
贾琏早已等不得了,只是不敢抢在贾母跟前,好容易耐着性子等着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出去了,才一闪身冲了进来,坐在炕前拉着凤姐的手看了又看,方笑道,“辛苦你了。我在外头听你叫的那样大声,吓得魂都飞了,亏得你生的快,若是再等一会子,只怕我先就吓晕了。”
凤姐如今有些虚脱,顾不得和他叙话,只道,“可瞧了咱们的孩子了?”
贾琏笑道,“果然是你我的儿子,那摸样一等的好。 等下子就叫那奶妈子再抱过来给你细瞧瞧。”
旁边平儿和小琴小红几个都抿嘴笑起来,平儿便道,“方才人多,奴婢们还未给二爷和二奶奶贺喜。 倒要郑重其事的贺一贺才是。”一面福了一福。
说话间小月小红小琴几个都在炕前跪了下来磕头,笑着给他们夫妻贺喜。
贾琏今日十分畅快,自然豪气干云,大手一挥命她们起来,笑道,“都是你们素日里伺候的好,每人赏十两银子。 好生伺候你们二奶奶出了月子,我还有重赏。”
小红几个便都笑着谢了赏。
平儿也笑道,“二奶奶功劳是最大的,不知二爷预备怎么赏我们二奶奶呢?”
贾琏此时喜得无可无不可的,笑道,“我那里还存了一匣子体己首饰,这回也不必留着了,等我即刻取过来。”
说着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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