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以前是瞧不上迎春这块二木头的,只是时过境迁,今日倒是亲亲热热的上来叫了声,“二姐姐 。”;又拉着迎春也过去坐在贾母身边。
宝玉如今依旧在自己屋里养病,故而没有他的笔墨。薛姨妈和宝钗昨日见大局已定,便自回了梨香院。娘几个商议了半夜:既然二房被分了出来,倒不好再住在贾府里头,薛蟠便提议搬回薛家在京中的房子那里去住。薛姨妈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也便应了。今儿一早便打发人紧着收拾布置去了,故而今天薛家人也没过来。
迎春如今有凤姐和邢夫人教着,那心里明镜似得,偏要做出小女儿家害羞的神色来,并不多言,只看见惜春朝自己微笑,心里不觉一暖,也微微笑了笑。
昨日之事惜春也是耳闻目睹的,自然知道湘云为何对迎春二姐姐忽然亲热了起来。见她笑的依旧娇憨天真,心里越发瞧不起那见风使舵的做派。只是王夫人管家这些年,自己在这边住着也没觉得受到多好的关照,倒是凤姐时不时 的私房送些东西过去。此番荣国府分家与自己有益无害,自然巴不得早分早好。
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显,也朝着迎春笑笑,道,“听说二姐姐很快就要搬回来了。到时候我要和二姐姐住在一处。”
湘云的笑容僵了一僵,拿眼看了看贾母。老太太自然知道自己的侄孙女心中所想,笑道,“横竖都在这边住着的,何必定要住在一处。人多了倒有许多的不便宜。”
惜春歪着头,天真笑道,“宝玉哥哥不是和湘云姐姐都住在老祖宗这里的么。我瞧着也没有什么不便宜的地方呢。我和二姐姐虽然不是亲姐妹,可也差不多了,自然也可以住在一处了。”
一句话成功的让湘云住了口。
这回荣国府分家,湘云看的真真的,显然是大房旗开得胜,二老爷和二太太很快就要被撵到大房原先住的别院那里去了。
好在自己在这里住着,投奔的是老祖宗,只要有老太太在,就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只是宝玉虽然依旧可以跟着老太太住,那名分上已经有些不正不顺起来。
何况宝玉又是个不通俗务的性子,见人家谈论仕途经济,就说人家是禄蠹,却不曾想想他如今锦衣玉食,可不都是禄蠹们供养的。就连分家这样的大事,昨夜里自己和袭人有意细细的说给他听,他也只是叹息了几声就罢了。明知风雨欲来,全没有一点对策和担当。
就着这些事瞧起来,宝玉竟是连赵姨娘房里的贾环都不如了。如今冷眼看着,那贾环每日里上学都是风雨无阻的,竟也是个有志向的孩子。就连探春如今暗地里都肯照拂一二了,自然也是瞧着自己的亲弟弟更有出息些了。
可恨自己从小父母双亡,漫说兄弟,连姐妹也没有半个,叔叔婶婶不过是面子情,就连这边的老祖宗,虽说是疼爱,那情分也不过是养个小猫小狗的疼爱之心,也不能和宝玉黛玉几个相提并论的。这么想着,不觉越发心灰起来。
且不说这边几个女孩子打机锋,只说贾珍昨日命贾蓉贾蔷去外面各房告知荣府分家之事,外头那些族人如何不觉得奇异,故而一大早都往祠堂这里瞧热闹。
贾珍也早早便过来了,派人过西府去请贾母并贾赦贾政贾琏。待这些人过来时,祠堂内外已经是人满为患水泄不通。贾珍不得已,只留了几家紧要的请进去见证,其他的都在外头听信儿。
贾珍此时自然要拿出族长的威势来,板着脸一丝不苟的说了些套话,才提到分家之事。依着贾母的意思,家中财产,包含库里的现银,外头的铺子,地亩,田庄等等都是一分为二,当然不包括老太太自己的私房。荣禧堂即日起便归贾赦居住,贾母依旧住在荣庆堂,有贾赦奉养。往后府里人情往来诸事都有大房接待云云。
贾赦知道府里这些年的账目都在贾琏和凤姐的腹中,自家决计吃不了亏,因此反做出大方样儿来,谦逊和气的和贾政说了些兄友弟恭的客套话。教外人看着,都觉得这位大老爷在分家之事上都能如此谦逊,可见素日必定是个温厚的人。难怪这么多年被亲弟弟窃据了正室也不吭声。
相形之下贾政便无趣的多,只板着脸听贾珍说完,待中人写好了文契,签字画押了便罢。自然有心人能瞧出来这位二老爷此刻心情大大不快,也就没人去招惹他。
半日仪式已毕,贾赦和贾琏便搀着贾母上了车,一起回府。
下车之后贾政便要回自己屋子,贾赦在后头叫住他,道,”不是我做哥哥的不留余地,只是既然已经分了家,劳烦兄弟还是早早收拾妥当罢。我那边也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只要兄弟要搬,我还可以多派些人手帮着你们搬过去的。”
气的贾政一言不发,扭身便走了。贾赦便搀着母亲回了荣庆堂,笑道,“想来兄弟是舍不得母亲,才如此不快。只是儿子孝敬母亲之心也是十分虔诚的,不得不和兄弟争一争,还望母亲体谅。”
贾母听他事到如今犹还舌灿莲花,一时也有些无语,道,“你也乏了,回去歇着罢。 你兄弟他也是拖家带口的,若是晚了一两日才能搬,你也不可逼他。”
贾赦笑道,“那是自然的。儿子方才也不过是提醒他一句,就算二弟迟了几日,我也不能拿出文书和他打官司的,母亲只管放心。”
老太太越发觉得头痛,只得摆摆手令他自去。这边鸳鸯迎上来,扶着老太太自去歇息。
贾琏跟在父亲后头出了荣庆堂,这才觉得天高地阔,不觉笑道,“儿子今日方才知道父亲竟是韬光养晦了这么些年。倒教儿子佩服得紧。”
贾赦自己心中也是得意的很 ,只恨不得自己给自己磕头,见儿子如此孺慕,也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往后咱们大房自是要兴旺起来了,你也要立个成算才是。前儿我听你林姑父说,又有一些缺快要出来,只要拿上几千两银子,就可以替你捐个四品的官儿。 我已经和他说定了,不吝惜花多少银子,到时候只要他帮着咱们操心些,给你择个好缺就是了。”
贾赦和林如海自打年夜饭桌上讨论儿女话题成为知音之后, 彼此间越发能说的上话。虽然林如海明面上和贾府往来渐少,私下和贾赦的私交却还不坏。中间又有吕乃友牵线搭桥,三个人无事时偶尔还凑一处小酌几杯。
何况林如海还惦记着凤姐这些年待黛玉的情分,有了这样的好处,自然先想起贾琏来。 贾赦如今有迎春贾琮在跟前奉承着,也渐渐想起贾琏小时候承欢膝下的那些好处来。恰逢林如海提起这个话,贾赦自然不是傻子,马上想到要给自家儿子捐个好前程。
自己那好兄弟不是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么,那就给琏儿捐个从四品也罢,到时想必二房那帮人的脸上就更不好看了。………不得不说,贾恩侯老大人,乃黑化了。
贾琏和父亲又说了几句话,才各自回去。一进院门小月便瞧见了,笑道,“二奶奶,二爷回来了。”
只见小琴打起帘子,凤姐和平儿都迎了出来。凤姐先万福笑道,“二爷大喜。二爷今日辛苦了。小的和平姨娘听说今日二爷跟着老爷旗开得胜打道回府,特意命人预备了酒席给二爷庆功,不知赐光谬领否?”
说的贾琏和平儿小月小琴都笑了。贾琏便拉着凤姐进了屋,果见炕上摆了一桌酒馔。平儿亲自上前替贾琏更衣盥手 ,又服侍凤姐也盥了手,小夫妻对面坐下 。
贾琏便把今日祠堂分家之事简略给凤姐说了一遍。平儿站在炕前倒酒,笑道,“这下子咱们大房可算是熬出头了,往后二爷和奶奶在这府里管事也就名正言顺起来了。”
凤姐也笑道,“那是自然的。如今咱们老爷那精气神也都回来了,以后都住在这边,一家子自然也更亲香了。我这几日正想着大姐也渐渐大了,只有奶娘带着也是不成的,倒是要给她找个林妹妹身边那样的好嬷嬷教养才是。可巧太太和二妹妹都过来了,教她先跟着太太和二妹妹顽一阵子也好。”
听凤姐提起林妹妹,贾琏便又把今日贾赦说的捐官的话说了出来。凤姐听了也是十分喜悦,道,“难得林姑父肯想着咱们,老爷又肯出银子。倘或能捐个好缺,二爷再上进些,想来我也能得个诰命的头衔了。”
记得前世连赖嬷嬷的孙子赖尚荣 都能求了贾府的势力,选出去做了州县的父母官。虽说官不大,可那终究是实缺,比贾琏身上挂的虚名的同知要强得多。 只是那小子似乎和宝玉柳湘莲也有些瓜葛。贾府事败之时,他们赖家为了不祸及自身,立刻便倒戈投靠了贾雨村,也是些不提一提的东西。
如今难得林如海在吏部可以说的上话,能给贾琏谋个好前程,那是再好不过。哪怕不是实缺,先有个职衔挂在身上也自是好的。 虽说公公如今的世袭跑不了是贾琏的 ,可瞧着老太太越活越结实的劲头,只怕公公贾赦也是高寿之人。
前世虽然贾赦死的早些,那是因为犯了事,并不是生病。瞧着公公如今的精神,再活个几十年大约也是不难的。那时就算有了世袭身上,贾琏的岁数也只有颐养天年的份儿了。 莫若趁着年轻先谋求个职衔在身上要紧。
这么想着,倒想起一事来,笑道,“分家之事有吕先生插手,想必林姑父也该听闻了。林妹妹大约也该知道了。我听说林妹妹如今管家理事颇有些风范,待这边都妥当了,倒要请她和那两位嬷嬷过来瞧瞧才是。”
林府如今是京城新贵,多少人想巴结都是巴结不上的。难得凤姐和黛玉交好,贾琏自然不会理会这些,道,“你看着安排就是了。这些事倒不必问我。”
第74章()
纵然王夫人百般的不情愿;这家总是分了,纵使拖着不搬;也不过是勉强能在荣禧堂多住两日,也觉得无趣。
她也赶着递了帖子求见元春。入宫见了元春先说起此事,谁知元春听了;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却没有丝毫要替二房说话的意思。王夫人见女儿这般模样;便知无法可想;只得垂头丧气的回府。
如今凤姐这个侄女更是指望不上。单看分账的时候那不偏不向的做派;摆明了就是要跟着大房过日子的意思。好在她大约还肯想着自己是她的姑妈,账目上有些糊涂之处也不追究,只分开了便罢。岂知凤姐如今并不打算早早和二房彻底撕破脸,故意要留些余地。
待钱粮账目都分清了,王夫人便命下面丫鬟婆子打点箱笼,紧着都搬过别院那边去。
好在贾赦那边的别院是从荣国府花园隔出来的,贾赦原本姬妾也多,能住人的屋子自然也多。
王夫人自然选了贾赦和邢夫人原先的屋子去住,又挑了间差不多的给李纨和贾兰去住。
因着老太太偏爱探春,也命她不必搬出去,依旧和惜春一起住在抱厦里头,每日好在自己跟前热闹些。 王夫人自然巴不得少一分开销,直截点头同意了。
赵姨娘和贾环,还有周姨娘,这几个人自然老太太是不记得的,只得跟着一起搬过别院去。 王夫人精挑细选,总算找了一排最不中意的屋子,把这两个姨娘打发了进去。
原以为 赵姨娘那样的必定要跳出来大闹一场,王夫人这边已经想好了说辞,只等她来闹时必要好好羞辱一番…谁知赵姨娘居然一声不吭的就那么搬进去了。倒教王夫人有点一拳打空的凄凉。
赵姨娘这回肯消停些,自然是因为儿子贾环劝了她半日的缘故。
贾环如今和贾琮亲近些。因着两人都是庶子,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只是贾琮如今深得嫡母和父亲欢心,连身边伺候的小厮穿的都是十分体面,更别提拿到学里的那些点心纸笔,自然也都是上上份儿。
相较之下,贾环那日子过得就凄惶的多,虽说每年上学官中有八两银子的使用,可是照着贾府的用度真要花起来也不够作甚么,时常还得赵姨娘贴上私房。
好在贾琮心细,没几日就瞧出贾环的难处,横竖自己的东西都是多备的,便很自然的分一半给他。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贾环便自然而然的唯贾琮马首是瞻,两个人越发亲密起来。
贾琮天生是个宽厚的性子,也时常的劝贾环忍耐些,“耐着性子忍耐两年,考个功名在身上,自然姨娘也可以扬眉吐气的。”贾环听了有理,越发苦读起来。今次贾赦使出种种手段逼着贾母答应了两房分家,贾环虽然不知底里,却也心里颇有些活动。
自己是庶子,虽说不敢提分家二字,可要带着母亲出去分府另居 ,也不是没有先例。只要自己能博得一第,此事大有转圜。故而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了起来,倒教赵姨娘有些担心,只恐他重蹈了贾珠的覆辙,只是口里又不敢说出来。
便是贾琮也瞧出贾环急于求成的心有些太盛了,劝了几回,见他虽然答应着,依旧是我行我素,心里也觉得他有些可怜。想到若是自己的亲娘如今还在,只怕自己的处境比他未必能好多少。嫡母如今肯另眼看待,倒是更该好好孝顺才是。 故而待邢夫人越发恭谨孝顺了起来。
自打邢夫人和贾赦搬进了荣禧堂,便命贾琮只住在东廊那三间小正房,离得也近,请安自然也更便宜。
贾琮和迎春每日依旧跟着邢夫人一起吃饭。 迎春这趟回来比先前自是大不相同:如今大房名正言顺的住进了荣禧堂掌管家事,迎春是大房的小姐,那些婆子丫鬟也都格外另眼相看些。 邢夫人也不舍得令她回抱厦去住,如今自己住着正室,便叫她去住正室东边那三间耳房。迎春因和惜春格外亲近些,便求了母亲把惜春也搬过来跟了自己一同住着。
邢夫人如今住回正室,心情无比畅快,自然格外好说话些,何况素日见惜春也是懂事知礼的,便由着迎春自己爱怎样便怎样去。
于是惜春便也带着入画等几个贴身的丫鬟婆子,搬进了荣禧堂正室东边的耳房内,除了给老太太请安外,每日便只和迎春在一起顽笑说话。
抱厦里便只余下探春自己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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