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道,“茜雪那模样你也是见过的,莫非还委屈了蔷儿不成。又说这样没良心的话。”
尤氏道,“也不过是说着逗趣罢了。只要姑娘温柔安静,别的我也不奢求了。”一面叹了口气,又道,“ 我们家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好端端的被人送了回来,亏得她还稳得住,我那脸上都觉得烧得慌。”
凤姐道,“她自己闹出来的事,又和嫂子甚么相干。我听说薛家表哥近来倒不大出来,想必娇妻美妾温柔乡里,只可怜了令妹。”
尤氏冷笑道,“只怕他是不得出来了也未可知。”
凤姐便看着她。
尤氏道,“你竟是不知道的?你那表哥在赌坊里头输了许多银子,连家里的几个铺子都输进去了,也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如今被姨太太命人关了起来,不许他出门。如今只剩了两三件铺面,都交给他那叔伯兄弟帮着打理。听说那位小爷虽然有心帮着,奈何手下并没有得力的伙计管事,如今也是闹得人仰马翻。只怕再过些时日,那几间铺面也该归他人了。”
凤姐并非不知此事,只是纳闷薛姨妈遮遮掩掩,尤氏为何也能得知的如此清楚,便故意问道,“嫂子莫不是道听途说的罢。薛家虽说不比以前了,终究还是皇商,哪里就能败落的如此之快。”
尤氏道,“你也不必和我装傻,如今你在外头耳目也多,若说你是不知道此事的,我定然不信。你也不必疑惑,我也不过是听蔷儿说的。薛大傻子那些时日天天在赌坊里头,谁人不知。可怜薛家展样了这么些年,如今竟连外头那些一般的人家也赶不上了。”
凤姐便道,“ 好歹也是我的亲姑妈家,嫂子口下留德罢。何况还有位大妹妹尚未出阁的,这事若是人尽皆知,只怕要嫁一户像样的人家也难了。”
尤氏笑道,“我倒是记得那两年都说甚么金玉良缘的话,偏你们二太太巴巴的要 求李家的姑娘,自己的亲外甥倒忘在脑后了。”
凤姐也不由笑道,“嫂子再莫提起这话。薛家表哥和宝玉闹得那些事你莫非是不知道的?说起来还是你们家的亲戚在中间挑唆的呢。”
她说的自然是秦钟。尤氏笑着啐了一口,道,“莫提起那个小贱种。如今王府里厌弃了他,便又回去和薛大傻子混在一处,听说那个姓柳的也混在一处,亏得三妹妹当日还一心想着嫁给他。”
凤姐眉梢一挑,道,“莫非你和令妹说了此事了不成?”
尤氏笑道,“何必我亲自去说。那日我和老娘提了此事,由老娘对她说去罢。横竖迟早也得把她送回薛家去,早些死了那心也好。”
第135章()
过了两日便是茜雪出嫁之期。 贾珍和尤氏偏爱贾蔷;一应规格都比照着贾蓉当日娶亲的用度;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红蜻之事后,贾珍待贾蓉越发生疏冷淡了许多;许多大事反倒只派给贾蔷去办。贾蓉亦有所察觉,却只做浑不在意。只是听说贾蔷相中的这个女子出身微末;心里隐隐的也有几分庆幸。
谁知新娘虽说并非大户人家出身,却也抬出了十八台嫁妆,那家具一水是酸枣枝打造;竟也大有殷实人家的气派 。 看的宁国府那些下人都暗自议论不已,尤氏自然更是喜欢。
待第二日敬茶之时,尤氏见贾蔷扶着茜雪的手进来才松开,便知这一对小夫妻定是琴瑟和鸣 ;便向贾珍笑道,“瞧着这架势,大约再过些时日便该有喜信了。”
茜雪原就是姿容出色的,凤姐又专意烦郑嬷嬷和戴嬷嬷帮着教导了数日,规矩礼数丝毫不错,便是贾珍也挑不出不足来。原先听说蔷儿相中了荣国府那边放出来的奴婢,贾珍只怕是被贾琏贾赦宝玉沾过的,心里很是不悦意,后头听尤氏说了根由,贾蔷又非卿不娶,不得已才依了。
如今见了茜雪的容貌姿态,再看看贾蔷,贾珍倒也觉得果然是一对璧人,不由得也笑了,又赏了许多好东西下来。
尤氏因着知道茜雪后头还有个凤姐的面子,也是格外亲热的说了些话,又赏了一对赤金点翠扁簪,一对珊瑚蝙蝠簪,笑道,“多子多福,求个好意头罢。”说的茜雪不觉红了脸。
贾蔷原不曾想到茜雪竟能带过来那些嫁妆,枕边衾里问了才知道有凤姐的手笔,不由得对这位婶子也添了些敬佩。三日回门之后,便携着茜雪往荣国府这边拜见凤姐。
凤姐便命贾蔷在外间候着,自己只拉着茜雪的手问长问短。见她脸面飞红,眉梢眼角却带了娇媚□□,便知贾蔷待她必定不错,遂笑道,“蔷儿那小子我是知道的,虽说原也有些斗鸡走狗赏花玩柳的毛病,这几年也渐渐都改了。何况论起模样性情,也算是百里挑一的,故此我才想着把你配给他。虽说宁国府里头有些不可说的毛病,如今你们只在外头自己住着,倒也不相干。若是日后进了府里,自然另有话说。”
茜雪只低头应了,又去给贾母和邢夫人请安。鸳鸯早已和贾母禀明了茜雪当日出府之事 ,只不提凤姐二字,只说是尤氏和贾蔷在外头相中了吕家的姑娘,故此结了亲云云。贾母自然信以为真, 反觉得茜雪当日受了委屈有些过意不去,也赏了一对翡翠镯子。
王夫人也听说了贾蔷和茜雪的亲事。当日宝玉为了吃茶撵茜雪出去,原不过说的是醉话。只是袭人素日里惯会抓乖卖俏,在王夫人跟前若明若暗的说了许多那几个俊俏丫头的不是,故而王夫人便顺水推舟趁势撵走了茜雪。
不想这个小丫头如今倒摇身一变成了小蔷大奶奶。王夫人虽有些不快,奈何如今正在替宝玉料理说亲订婚之事,倒也顾不得别人。
因着李婶是个孀妇,虽有些家资却也淡薄,许多东西倒要王夫人这边帮着预备。王夫人虽有些肉痛,碍着宝玉如今情形,并无甚么可计较之处。这日正在库房里挑拣宝玉成亲所需的那些物件,外头有人来回薛姨妈来了。
自从宝玉和薛蟠闹了那一回之后,姐妹之间疏远了好些,走动便也少了许多。只是终究是自家姐妹,万没有不见的道理,王夫人便命请进来,又命小翠上茶。
薛姨妈脸色有些憔悴,身边只带了同喜进来。王夫人便问道,“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宝丫头了,不知在家里忙些甚么呢。”
薛姨妈道,“如今家里偏有些这样那样的事,倒是难为她成日里替我操些心。”
薛家自娶了夏金桂之后那些事,王夫人也是有所耳闻的,心里很有些瞧不起自家妹子软弱,却不说出来,只淡淡一笑。
谁知薛姨妈说了几句淡话,竟含糊提起当日修盖省亲别墅,自己借出的那一万两银子来。又说道,“唉,如今比不得往前了,吃穿用项,一概不说,只另花银子,哪一年不扔一万两万的。如今眼瞧着到了年下了,许多要送礼的人家还未送,今儿过来姐姐这里,就是不得已借几两银子使使,过年出春儿前必还回。姐姐也是有难处的,我也深知,所以说求姐姐一句了。 ”
说毕,静等着王夫人答话。
王夫人迟住一回,缓缓笑道:“要多少?”
薛姨妈忙道:“先有五千,便解了眼前饥荒。多了倒也不必。”
如今京中薛家的产业几欲败完,王夫人虽在深宅,却有王子腾夫人来往时提过几句,故而也有些知觉。
见薛姨妈提到借银子,只笑道,“按说五千也不是大数目。只是如今我们田庄上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分了家之后越发入不敷出起来。再有娘娘在宫里,每年也得贴补进去一万两万银子,还不算那些太监出来张口要的。前几日又给宝玉订了亲,眼瞧着转过年来必得迎娶,这一笔花费你算算又得多少?何况现又赶着年下了,处处都要银子打点,我这手里也是紧的很。若是妹妹今日没来,只怕明日我倒要过去你那边张口求借了。”
薛姨妈听这话竟是一毛不拔的意思,脸色便不由得变了。
王夫人只作不见,道,“ 只是妹妹既然张了口,我又岂能袖手不管。 如今五千我虽拿不出来,一千八百的挤一挤却还有。大不了我自己艰难些,能省则省。咱们姐妹之间,还不还的话倒是不必说了。”
说着便命彩云去取了自己枕边的一个匣子过来,打开看时,里面几张银票,都是一百二百两的,王夫人便数了一千两出来,命彩云递给同喜。
薛姨妈勉强笑着说了几句话, 便起身告辞。王夫人苦苦留饭,薛姨妈只道家里还有事,终究不肯吃饭便走了。
且说宝钗正和香菱莺儿在屋里做针线,见薛姨妈一脸怒容的进来,忙丢了活计起身扶着坐在炕沿上,又命莺儿倒茶。
薛姨妈便命她们都出去,只留宝钗在跟前,才把今日去王夫人那边的情形说了一回,又拉着宝钗的手哭道,“ 当日他们家为了省亲别院来借银子,咱们打发人送了一万两过去 ,你姨娘还很是不满。如今我亲自过去张了口,倒只拿了一千两便把我打发了。我有心和她理论,终究并没有借条的,说了也无益。”
宝钗也不由得陪着落了几滴眼泪,反劝道,“妈万不可太过伤心。上回那大夫还说,妈这病不可伤心动怒。如今咱们家外头那些买卖虽说都顾不住了,家里总还剩了些银子,俭省些也过得去了。姨娘那性子妈也是知道的,日后也不必再去了。”
薛姨妈哭道,“我的儿,咱们家里哪还有许多银子,早就都被你哥哥弄出去贴在那些铺子里头了。我一向不肯和你说这些,是想着你一个姑娘家,知道了不过白添些烦恼,谁知道那个孽障这两年竟然白糟蹋了那么多银子。”
宝钗原就有些疑心,听母亲如此说了,也不由得伤心起来,母女俩相对而泣不提。
话分两头。 只说迎春如今上有父亲和嫡母疼爱,下面又有兄弟肯争气,上门提亲的越发多了起来。
贾赦原先中意的果然是孙绍祖。因他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又只有他一人在京,想来女儿嫁过去上无公婆,下无小姑叔伯,倒也自在。且这孙绍祖现袭指挥之职,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如今正是不满三十的年纪,且又家资饶富,听说贾恩侯老大人家中尚有未嫁之女,便央人从中说和。
只如今和邢夫人也算夫妻相得,邢夫人待迎春又肯疼爱,贾赦便不肯一口答应,心里想着先同老妻商议一回。
邢夫人上回听了凤姐之言,便多存了一份心思,次日凤姐过去请安之时,便和凤姐提起。
只凤姐听了一个孙字,便不由得皱了皱眉。
邢夫人见她这般,便问道,“莫非有何不妥么?”
凤姐便道,“并非不妥,只是此人若是千好万好的,为何年纪这般大了倒还未娶亲的。我想着琏儿如今在步军衙门当差,算来也该知道此人才是,不如晚间琏儿回来,我细细的问问他,明日再来回太太罢。”
邢夫人听了有理,便点点头。
晚间贾琏回来,凤姐便和他说起孙绍祖求亲之事。贾琏皱眉道,“此人在外头最爱吃酒赌博,又惯是眠花宿柳的。只是他溜须拍马应酬权变,久后或者有出息也未可知。”
凤姐道,“薛家如今到了甚么田地你竟是不知道的么。 薛大傻子若不是这些毛病,何至于坑家败业的。何况他那媳妇子竟是个河东狮子,也辖制不住。二妹妹那性子最是绵软,若是嫁了那样的男人,岂不是更不堪了。”
贾琏听了有理,便道,“横竖提亲的也多,明日你便和太太说不必理会他家便是。”一面笑道,“ 老爷如今和太太倒是能说得上话。”
凤姐笑道,“这样有何不好,太太性子虽说左些,心却不坏。如今她肯真心疼爱二妹妹和琮儿,也是咱们大房的福气。”
夫妻俩计议已定。第二日凤姐便过去和邢夫人请安,顺带提起孙家之事。
第136章()
听凤姐说完;邢夫人便不由得沉下脸来道;“ 亏得琏儿在外头经见的多;这样的东西哪里配得上迎丫头。待我和老爷说了;直接回了他家才是。”
凤姐忙笑道,“太太也不必往心里去;想来老爷也是被那些官媒哄了。那些人嘴里哪有实话,尽是拣着好听的编排罢了。往后老爷再有相中的,咱们便命人悄悄的出去打听了便是。”
邢夫人听了有理;便暂且撂开此事,转而说起郑嬷嬷的事来。
如今郑嬷嬷和吕乃友两下里已换过了八字定了亲事,只待来年春日里便可嫁入吕府。只是邢夫人有些舍不得她;便私下议定了日后依旧时常过来才罢 。
那日黛玉过来;郦嬷嬷私下和邢夫人凤姐露了口风;说是林如海和夫人商议定了,郑嬷嬷终究是林家出去的,此番嫁人,林府自然要出一份嫁资。 没过几日边有人抬了许多东西过来,邢夫人便命凤姐收了。
林家如此这般,邢夫人虽说一向有些克啬,却也不甘落于人后,只和凤姐商议,自家也出一份妆奁,且要比林家那份再多出五分来。
贾赦听了邢夫人如此大度,倒也十分欣慰。 如今妻贤子孝,贾恩侯只觉得志得意满,自然也对迎春的亲事越发上心,。拣择了数日,择定了詹事府少詹事顾大人的嫡幼子顾为真。
顾家虽说门第不高,贵在世代书香,家风严谨。顾大人为官多年,在朝中不偏不倚,并不肯入朋党之争。
算来荣国府门第略略高了些,好在迎春终究是庶女,也算的登对。顾为真比迎春大了两岁,和贾琮是一榜的举人。贾赦因着孙绍祖之事,命贾琏在外头细细打听了,都说顾家这位小公子淡泊宁静,才依允顾家前来相看迎春。
顾夫人看年纪比邢夫人倒要大几岁,眉目慈善,说起话来不疾不徐。邢夫人原先怕婆婆严厉,如今见了,倒也放了些心,脸上便漾出笑来。
况且顾夫人冷眼瞧着荣国府这边几个女眷言行之间都是颇有章法,心里便更加悦意。 且迎春虽说是庶女,贾赦和邢夫人都十分疼爱,兄弟又新中了举人,顾夫人也不由得高看一眼。
原先听说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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