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收起银针,凝重的神色缓下些许,“庶夫人暂且无碍,请让老臣再为那位宫婢施救吧。”
“且慢!”陈氏眯着眼睛,制止了太医救人的动作,说话的语气似刀锋锐利:“庶夫人乃代王宠妾,腹中胎儿才刚刚稳定,太医可否保证万无一失?!”
“这个……”太医面露难色,很是为难:“庶夫人脉象稍缓,血象亦止,可安躺半刻待老臣为那位有孕的宫婢施救后再行诊治。但若说到万无一失,老臣……不敢断言。”
凡事有轻重缓急,两名孕妇同时有滑胎之危,太医因窦漪房有封号在身而先行诊救,本想着缓下窦氏后便可救下一个,回头再行稳胎还不迟,岂料齐王妃竟会如此质问?庶夫人的情况只是稍缓,若要完全稳定下来,恐怕还要一两个时辰的时间,而另外一个宫婢是等不了的!
陈氏眸色冰冷,眼角余光连看也没有看那素衣宫婢一眼,“庶夫人是代王堂堂正正、明明白白迎娶过门的宠妾,而那女人……哼,肚子里的种是不是齐王的还不知道呢!此事该如何取舍,本宫相信太医心中有数!”
柳飞絮大惊失色,“娘娘难道……要置她于不顾吗?”虽然没有封号,但那宫婢肚子里怀的也是一条生命啊,齐王妃陈氏怎能如此妄顾人命?!
陈氏眸中利光一闪,反手啪的一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柳飞絮的娇容上,“本宫这是以庶夫人为重,岂容你这个伶奴妄自多言!”说完,手再次扬高,准备再来一发!
梅子鸢眼疾手快,虚影一晃,拦下了陈氏蠢蠢欲动的手,“王妃娘娘请自重。柳姑娘得宠于赵王,若有闪伤,娘娘只怕也交待不了。”柳飞絮面容娇嫩,刚刚的一个巴掌已经让她肿了半边脸,一时三刻怕是消不下去的了,赵王刘恢若是追究起来,身为侄媳的陈氏如何向王叔交代还是个问题!
陈氏咬咬牙,硬生生把这口气吞下肚子,“反正庶夫人窦氏和她腹中的胎儿才是重点,不容有失!”刘恢在朝廷上权势不大,但毕竟是先帝的第五子,赵王的头衔不是她惹得起的。
窦漪房喘着气,大口呼吸定下心神,腹部的疼痛逐渐缓和,适才惊恐难安的心情平静不少。扭头一看,对面的素衣宫婢无助地卧躺在地上,咬紧牙关抱腹呻/吟,宫裙上的血迹慢慢增多,眼中的怨恨随之慢慢堆积。
那种怨、那种痛、那种恨意,像是鬼魅一样散发着怨气,带刺的目光投向陈氏,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一样!陈氏却扬起的笑意,仿佛享受着对方每一阵痛苦的痉挛,得意的眉峰轻轻挑起,以一种至高无上的睥睨的姿态嘲笑着对方的自不量力。
窦漪房蓦然心底一寒,妻与妾,原来远远不如她想象的简单!
吕姝莲足轻移,慢慢地走到陈氏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齐王妃娘娘所言极是。庶夫人窦氏乃代王殿下的心头肉,半点委屈都心舍不得,腹中孩儿是堂堂正正的代王后裔,血脉高贵,太医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可是……”
吕姝与陈氏一起拍案而起,气势凛然不容违逆,“难道我们两位诸侯正妃都不能使令一个小小的太医吗?!来人!小厢房晦气阴冷,不宜庶夫人养胎静养,将她抬于别院,仔细看护,孕妇胎儿有个万一,本宫要你们人头落地!”
此言一出,宫奴们哪敢再说什么话,速速推门而入,抬着窦漪房、领着太医转移别院诊治。
窦漪房嘴唇颤抖,似有话要说。梅子鸢深知主子心善,可事已至此,陈氏是不会让那宫婢好过的,再纠缠下去只怕于事无益。此时,窦漪房和胎儿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两相权衡之下,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庶夫人身体要紧,那宫婢的事情就交给梅子去办吧。”梅子鸢凑到窦漪房的耳边悄声说道。
窦漪房含泪点头,素手抚腹,默默祷告……
爱妾险些滑胎的消息一传出,刘恒像发了疯似的冲出了齐王宫,窦漪房苍白无助的小脸在眼前浮现,胸口像淌着血一样刺痛!这种剧烈的痛苦,像极了当年母亲薄姬为他挡刀遇刺时的感觉!
骏马飞驰,尘土轻扬,青衫掠影而过,往花神庙的方向腾风而去……
甫入花神庙,刘恒急得连吕姝、陈氏的行礼都没有注意到,双足踏风直往窦漪房所在的西厢房奔去。
彼时,窦漪房已经恢复了些许体力,精神也好了一点,乍见丈夫到来,泪水便不可抑制地潸然而下。刘恒抚上她的苍白的小脸,鬓边的汗水带着寒意,刺痛了他的心。
梅子鸢下跪请罪:“梅子护主有失,请殿下降罪!”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刘恒黑眸蕴含怒气。
“启禀殿下,花神庙特制的春茶中含有藏红花花蕊,茶点的材料中掺有搅碎的蟹黄,二者均是孕妇之大忌,能导致……导致滑胎的危险。调查的影士确定,茶水中还被人加了提助药效的药引,所以才会……”梅子鸢俯身请罪,脸上满是愧色!
上奉给窦漪房的食物全都一一检验过,确认无毒才端上来的,可万万没想到,引起此次轩然大波的并非一般□□,而是食材中本身的属性,梅子鸢对自己的大意羞愧万分,此罪难恕!
刘恒眸光一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回宫后自行领罪吧!”
“诺!”梅子鸢俯身领罪:“梅子谢过代王恩典!”
窦漪房握住丈夫的手,轻声道:“别怪梅子,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有责任。”说到底,还是她低估了女人嫉妒的恨意,这种恨意比□□更让人防不胜防!
“那个有孕的宫婢情况如何?”她问道。
刘恒顿了顿,回道:“施救延误,滑胎了。宫奴们已经把消息送入王陵,估计公子襄很快就会赶回来收拾残局了。”
窦漪房脸色一白,小手抚上腹部,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她的胎儿就保不住了。回想起今天的惊心动魄,她才懂得何谓“心有余悸”!
幕后指使者是谁?陈氏……还是吕姝?!
妻妾之间的斗争,终于拉开了帷幕……
第138章 故人()
三天后,刘襄从王陵赶了回来,下令彻查花神庙一事。明地里应令的官吏有模有样地左右调查,将花神庙内内外外、上上下下问了个遍,甚至还把庙祝和那个负责照料的小厮吊起来拷问了好几天,却依然无果而返。
窦漪房心里清楚,这些派出去调查的官吏与陈氏外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否尽心尽力认真调查,天知地知!
而后,又过了几天,刘襄随便安了个罪名,处死了庙祝和小厮,就当了事。那个可怜的宫婢被贬入洗濯房为奴,从此不可能再有翻身之日。
齐王宫的风流韵事,自此告一段落!
“眉头皱得这么紧,在想什么呢?愁伤脾、气伤肝,可别又伤了身子。”刘恒将窦漪房抱在怀中,手捧药汁,一口一口地仔细地喂着。
窦漪房长睫低垂,将自己的想法与丈夫细诉:“齐王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娶那个宫婢吧?”有孕时,不闻不问;滑胎后,立贬为奴,哪一项是钟情人之所为?刘襄的所作所为,比逢场作戏的玩弄更可耻!
刘恒不否认,“那宫婢是太后赏赐给庶王兄的,公子襄刻意接近恐怕是想从她身上套取太后的信息吧,当年五弟阿友不是也用过此计骗了倚玉吗?”
窦漪房捉着他的手,张口咬了下去,“跟你一样,接近太后身边的人就是为了套消息!”哼,她可没有忘记宫魅的事!
“小娘子饶命,为夫悔不当初啊!”
窦漪房很帅气地扬起小下巴,腮帮子鼓鼓的,表示“本宝宝并不卖账”。
刘恒放下药碗,大手一下下地顺着爱妾的背,柔声道:“公子襄意欲套取信息,那宫婢妄想攀上枝头,各怀鬼胎,跟咱们两情相悦的浪漫故事大相径庭!”这或许也是吕后的阴谋,送一个心机重的女人到齐国挑拨齐悼惠王父子之间的关系,齐国一乱吕氏外戚便能坐收渔利。
窦漪房内心偷偷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理会丈夫“厚颜无耻”的炫耀。
“那……背后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窦漪房偷觑了丈夫一眼,悄悄地观察他神色的变化。她究竟是陈氏毒害宫婢的无辜池鱼,还是某人借刀杀人的首要目标?
陈氏怨恨那个怀孕的宫婢之事,刘襄当真不知道?放任正妻在后宫肆意蛮横,自己躲在王陵里迟迟不还,想必是想借陈氏的手解决这个意外的烦恼吧。莫非,在茶歇中混杂滑胎食材的事情,刘襄也有份?
陈氏、刘襄、吕姝,谁才是主谋?
刘恒当然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眉梢微凝,语气低沉而无奈:“没有证据,说是谁都说不准。陈氏是齐国望族,外戚势力不容小觑,公子襄想不想查是一回事,查不查得到是另外一回事。”同样的,吕姝亦然!
刘恒的言下之意,窦漪房自是明白。她无意与吕姝争夺王妃之位,正妻也好,妾室也罢,如果没有夫君爱宠,二者皆是虚名。但如果有人想要对她孩儿下手的话,她窦漪房也不是任人鱼肉的猫儿!
为母则强,窦漪房暗暗对自己下了决心!
刘恒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咱们回家吧。”齐悼惠王的丧仪已过,齐国的纷扰已与他们无关,代国有他最严密的防线,才是妻儿最安全的地方。
※※※
从齐国返回代国的时间比去程足足多了一倍,经历花神庙险些滑胎的意外之后,窦漪房的身子比之前虚弱了许多,刘恒特意下令放缓脚步,一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回到代国的时候,已是春末夏初,天气渐热。
在刘恒寸步不离的护佑下,窦漪房母子一路安好,吕姝趁机会大显正妻度量,对夫君的姬妾处处关怀,赢得了妇德的美名。
薄姬闻说窦漪房有孕的消息,乐得喜上眉梢,后又听闻她差点小产,吓得差点昏了过去。窦漪房回宫的那一天,薄姬亲自相迎,不亲自看看庶媳妇的情况,她怎么也放心不下。
窦漪房顿时成了代王宫中最受宠的姬妾,犹如众星捧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曲娘恨得牙痒痒,为吕姝忿忿不平,奈何梅子鸢比以往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家主子,愣是没让她找到半次下手的机会。
眼看着窦氏的肚子渐渐隆起,代王宫后宫的气氛日益紧张……
每日午后,伏趴在窦漪房的肚子上倾听胎动,成了刘恒每日最大的乐趣。
“奇怪了,怎么还没有动静,难道孩子在午憩?”刘恒把耳朵贴在窦漪房的肚子上,左听听右听听,没听出半点动静。
窦漪房像拍蚊子一样赏了他一记爪子,“孩子才几个月,你想让他有多大的动静?”明显的胎动起码是孕期四个月后的事情,还早着呢。
话说,这孩子静静的、乖乖的,没多折腾她,就像是知道母亲的处境,默默地给予支持一样。思及此,窦漪房不禁露出欣悦的微笑。
刘恒翻身一躺,枕在窦漪房的大腿上懒洋洋地阖上眼,享受着午后的静谧,“我希望她是个女娃儿,眉眼如你,睿智如我,志比男儿才貌双全。”
窦漪房扑哧一笑,敢情丈夫摩拳擦掌、等着当女儿奴呢,“我还以为你会跟巧珠她们一样,希望我生的是男孩。”巧珠和梅子鸢处处为她着想,日夜祈拜,祈求窦漪房能生个小公子,好跟代王妃一争高下。
刘恒握住她的小手,凑到唇边细细亲吻:“男孩女孩都不要紧,只要是你的孩子就好。”
窦漪房笑意盈盈,暖意从心房蔓延,“我也希望是个女孩,不过智慧如我比较好,像你会‘不要脸’的。”
刘恒佯怒而起,抱着爱妾又亲又啃,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为夫请教小娘子何谓‘不要脸’?像这样……还是这样……?”
漪兰殿中春光无边,情意绵绵……
梅子鸢轻咳两声,清脆的声音在刘恒耳朵里听起来十分煞风景:“咳咳……启禀代王殿下,薄姬娘娘有请您与庶夫人到寿康宫一趟。”
刘恒浓眉轻蹙,努努嘴,为被打断的好事感到有点不爽,“可知所谓何事?”
梅子鸢摇了摇头,只道不知:“薄姬娘娘只说是故人来访,请两位过去一趟。”
刘恒跟窦漪房对视一眼,心中有着同样的疑问。
“知道了,传令下去,摆驾寿康宫。”
“诺!”
刘恒牵着窦漪房的手一同来到寿康宫,原来母亲所说的故人,竟是当年在骊山踪影成谜的神相悟念子。
他怎么成了母亲口中的……故人?
刘恒心有不解,窦漪房却清楚得很,悟念子原名吴念,跟薄姬结识于魏国时期,吴念为避战乱,在山野间隐姓埋名以看相批命为生,常想寻回薄姬报还当年魏王魏豹的救命之恩。
这些都是窦漪房当年在骊山偷听得知的。
悟念子拱手礼拜,道:“草民悟念子参见代王,代王千岁,庶夫人金安!”
“先生免礼!”刘恒回以一礼,以目光询问母亲这是怎么一回事。
薄姬欢心笑道:“本宫特意请悟念子先生前来,是想为漪房以及她腹中的孩儿批命看相。”
“为我?”窦漪房感到有点受宠若惊,悟念子乃当代神相,多少人以千金为酬都未必能得到他半句批语。想当初吕绾为了讨好吕后,花尽心思才勉强寻得此人,要不是悟念子为了见薄姬一面,都未必能促成骊山批命之事。
代王妃吕姝尚未能有幸让悟念子批命,如此荣幸居然落在了自己身上,窦漪房表示既惊又喜……
悟念子淡然一笑,道:“批命看相,是道为缘,庶夫人不必多虑。”
刘恒喜形于色,欢欣雀跃,“恭请先生示言。”
悟念子眸光闪动,似波光潋滟,带着看透世事万物的光芒,“当年草民曾批言庶夫人面相福祸相依,多福多劫,今日再看亦是如此。”他顿了顿,眼光移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继续道:“草民今天要看的,是庶夫人未出生的孩儿。”
未出生……也能看?!
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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