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双,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只要本座想,随时都能找到你。
尊上的话跳出在脑海,她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地。
因着那朵花,尊上是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她走再远,对于墨月宫可能就是一瞬就能抵达的距离。既然这样,那她还要不要逃?
一边纠结着,她一边又迈出了步子——要是以后自己真的残了、废了……起码她不想后悔从来没试过逃走。
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远。
再回头,小院已经消失在了参差不齐的树木后头。
巫双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拳头,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找来不是吗?也许,自己真的能逃掉呢?
脚下步子缓缓加快,她就这么身无分文地离开了。
很后来很后来,巫双明白了——她什么都没带,其实是因为她一直明白自己是跑不掉的。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周围的景色一如既往地荒芜,看不见官道、看不见人家。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何处,也不知道该去向何处。
太阳下山的时候,荒野的风带着透骨的凉意向她袭来。
眼前的景色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树木的踪影。
一眼望不到头的黄色泥土,寸草不生。
风扬尘沙,弥散漫天,周而复始。
她抬起手,用袖子遮去迷眼的沙土,却遮不去铺面而来的泥土腥味。
巫双有些怕了,满目的黄土,她已经失了来时的方向。
漫无目的地走着,沿着她以为对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了步子,怔怔看着前方。
借着夕阳,她见到了站在远处的一个人影。
熟悉的黑色连帽衣袍遮去了他的面容,余晖拉长了他的影子,蔓延到她脚下。
遥遥相对,她心里似乎放下了一块石头,没有被找到的害怕,没有逃脱失败的难过,所有的竟然只是一种解脱的感觉。
——我试过了,所以不会后悔了。
~~~~
巫双站在那里,静静等待他的宣判。
也许是怒意、也许是不屑、也许是杀气……于她,都无所谓了。
尊上向她伸出手,声音越过凄无的黄土战场来到她的耳边,低沉而又平静,“巫双,你来了。”
此刻,并不是他在寻他,而是他在此处已经等了她许久。
——巫双,你终于来了。
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巫双心里莫名一慌。
“尊上……”
她刚唤出这两个字,声音就被刹那掐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
……
一切都停了下来。
风声消失殆尽,依旧漂浮着的黄沙静止在半空之中。
这一瞬,天地已被冻结。
巫双的身子被固住般不能动弹……
刚才还平静的黄色泥土,不知何时已隐隐成了灰黑颜色,衬得天地都愈发诡异起来。
遥远的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那头,暗红的裂纹从她脚底开始生长……
“噼噼啪啪——”的声音敲打着她的耳膜。
撕扯开大地,那些裂纹蔓延向无垠的远方。
低沉的吟唱,悠悠回响,唤醒沉睡已久的战场亡魂。
昏暗的苍穹,不见明月、不见星辰,漫天的黄沙席卷出哀嚎的身姿。
……
魂兮无归,念兮无涯。
何以为生,何以为死。
暗之墨月,夜之无阳。
威灵不甘,徒悲以泣。
……
千万个黑影从暗红的裂缝中挣扎而出,缓缓长成人形鬼影,依旧一个个铠甲披身,持兵而立。
一百多年,万千将士,尸骨已化,黄土犹在,人面不存,怒气难灭。
起伏而又阴沉的无数低吼昭示着众将亡魂归来。
冷,铺天盖地,结影为冰。
寒,遮云蔽月,凝血成霜。
巫双看着这一切,已不知如何言语,无边的恐惧拉扯着她,在这地狱景象之中,无法摆脱。
——这,究竟是什么……
尊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平缓缓,穿越过苍茫的黄土,回荡苍穹。
“吾——名——墨——月。”
话音即落,连绵的黑色鬼影朝圣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俯首以对,天地皆为之肃穆。
“吾王——万载千秋。”
整齐的呼喊,带着百年的低沉,万千鬼魂皆臣服足下。
尊上一袭黑衣单薄的身影在这血色天地之中……如神而立!
墨月,乃是吾王之名。
墨月之尊,是为鬼王。
~~~~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巫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紫云山那些个折鬼,心心念念说要杀尽鬼妖,灭除鬼王,拯救天下苍生。而今,谁能想到,鬼王,竟然就在她的身边……
——你是人是鬼?
——你说呢?
初相见时,尊上的话犹言在耳,想不到最终竟是如此解释。
墨月宫尊上,墨月宫……原来只是因为他的名字叫墨月。
……
震惊过后,巫双慢慢沉淀下来,从里到外,她仿佛已经凝固。
除了等待还是等待,等待她的命运,等待尊上说过那个“死不了”的后来。
……
指尖回转,墨月虚虚托住悬在手心的一抹黑色鬼气,低低吟诵。
怨厉为引,十魔以祭血阵。
鬼颜成花,安之可通两界。
鬼荒吾民,此界已为吾城,尔等皆可归来。
……
话音未落,一道鬼气拔地而起,冲天而成黑色气柱。
俯首的将士鬼魂纷纷起身,漂浮旋转,缠绕而上。眼见那鬼气越发壮大,将四周土地寸寸囊入,点点蚕食,直变成了接天连地的一片墨色。
黄土上红色的裂纹开始扩大,蔓延连接,渐渐融成无边暗红,其上天顶也随之变色。
——这场景……为何她觉得似曾相识?
黑色……红色……
……
秘境!
紫云山封鬼崖的那个秘境!
目光紧锁前方,巫双已经辨不清墨月在鬼气中的身影。
那朵花是在黑色天地里头附到自己身上的,她现今脚下还是红土,而当初在秘境里头的浑身剧痛并没有重演。难道都是因为这朵花……
思绪突然被打断,巫双整个人腾空而起,直直向黑色气柱飞去,仿佛被牵引了一般。
掠过红黑界限的时候,视线一暗,正是当时在秘境里头的模样。
又过了一会,她已完全进入到黑□□域中心,四周皆是混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勉力看出那黑气似在云涌。身子依旧动弹不得,除了眨眼她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鬼颜花,出来吧,此处便是本王为你选的归宿。”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巫双却看他不见。
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下一刻,她整个人从半空狠狠坠了下去。
仰面朝上,她结结实实砸进了地面……没有意料中的疼痛,仿佛是陷入了一片沼泽之中,黏黏稠稠的淤泥,将她稳稳环住,而后拉着她缓缓往下沉去。
巫双瞪大了眼睛,那些黏糊的东西已经淹没了她大半身躯,漫上她的面颊。
——这是,要把自己全部埋起来吗?
不要!
她不想死,她还不想死!
想要求救,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一点一点僵硬地下沉。
眼前依旧只有无边的黑暗,胸口那里的疼痛缓缓开始生长——身躯、四肢……仿佛将她从里面掏了个干净。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枯衰败,那些淤泥一般的东西肆无忌惮吞噬着她的所有……
这是要死了吗……
不是说好了死不了的吗……
……
第32章 墨月宫(十一)()
“鬼颜花!你为何不出来!”墨月的声音突如其来,撕扯开这片黑暗。
“本王令你离开她!”掷地有声,他的话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一股力量直袭巫双的胸口,仿佛要拉出什么,可无论怎样拉扯,却仍只是徒劳无功。
她已经觉不到了,僵硬的身子萎缩成枯骨。瞪大的双眼渐渐干涸,疼痛已将她碾遍,最后一丝清明正被缓缓抽离,终于……
她闭上了眼,整个人被淤泥吞没,再不见踪影。
哪怕到最后一刻,她依旧没有看到除黑暗以外的人事。
她以为,她天真的以为……他会在最后救她。
——鬼王墨月……你说话不算话了呢。
……
地面只剩一个浅浅的漩涡,先前的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鬼颜花!你敢抗命!”墨月的声音急切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得到了应答。
“吾王恕罪……”
虚弱的声音从淤泥深处、巫双枯败的体内传出,“鬼颜实已与此人合二为一,再分不得。此后,鬼颜定为吾王好好守这两界通途,死而后已。”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鬼颜之花,再无折鬼巫双。
他们即将化作通往鬼荒的最后一抹泥土,以祭万千生灵。
“大胆!”暴怒的声音,“本王决不许!”
指尖凝出气剑,墨月直直就要劈向淹没她的淤泥。
“吾王!”鬼颜急急出声制止。
“千万年来,您等这一天等了那么久……难道真要为了这个小女娃,而功亏一篑吗……”鬼颜花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即将消无。
墨月御剑的手闻言一顿,眼里满是挣扎。
只要……
只要他静静再等上一刻……
只待十魔血阵一成,鬼荒就能联通。画地为城,他便能有足够的力量与天地抗衡,再也不用孤单地沉睡而去……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百世难遇。
见他停了动作,鬼颜花衰败的声音中带着欣慰,“吾王,万载千秋……”
能为吾王而死,鬼颜足矣。
……
只要再过一会儿,墨月鬼王就能永不沉睡。
只要再过一会儿,鬼荒就可与人界联通。
只要……
……
只要再过一会儿,她就会永远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
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没有巫双这个人。
……
——我叫巫双,我师兄叫庄千楼。
青叶谷的她初出茅庐,带着几分傻气,却总是一声不吭地努力着。
墨月宫的她四肢尽废,眼看生无可望,却仍敢不动声色地拼死一搏。
无数的念头在脑中闪过,她的音容笑貌不知何时早已深刻在脑海,再难抹去。
……
——巫双,你真是本王的劫数。
一声轻笑,墨月复又抬起了手,剑势凌冽,再无犹豫。
“本王还用不着牺牲一个小姑娘!”
剑光所及,鬼气四散,黑色天地被撕裂而开。
他附身潜入漩涡之中,执住了巫双早已干枯的手。
四周的淤泥意识到了什么,疯了一般拉扯着,不让她离开。
嘴角一扬,划出一刀黑色火焰,斩断无数牵连。
他轻轻一拉将人带入怀中,而后直直冲出漩涡。
失去了鬼颜花的淤泥不甘地嘶吼挣扎,却仍抵不过快速枯萎的命运,连带着这片黑色天地也开始扭曲变形。没了鬼颜花,阵眼已破,两界绝无联通可能,那些引出的力量也必会被重新吸入鬼荒。
刹那,哀嚎遍野,鬼影四溢,它们嘶吼着要从这即将崩溃的阵眼逃脱。
所有力量都开始疯狂撕扯,破釜沉舟般卷着一切鬼气要沉入鬼荒。
墨月腾在空中,疾速向着远离阵眼的方向而去。他的身上,无数黑气开始溢出,整个人仿佛被活生生扯脱下了一个影子,远远地皆被吸入那疯狂的黑色漩涡。
渐渐地,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身形越来越淡,渐渐力不从心。
然而,他的怀中,刚才还干枯的女子,皮肤已经开始缓缓充盈,好似重生。
……
冲出黑色天地的一瞬,黑袍人影仿若一个破碎的木偶狠狠跌倒在地上。
他的怀里,依旧紧紧搂着那个女子。
——巫双,本王说过的,你死不了。
他们身后,连天鬼气轰然崩塌,最后归到阵眼消失不见——一瞬之间,天地如常。
夜色苍穹,云开雾散,满月当空,星辰遍布。
黑色的衣袍褴褛不堪,毫无生气地拖曳在地面,而他竟是再也站不起身来。曾经白玉般的手指已是灰败颜色,他抚上她的额头,怀中女子稍稍一颤却未曾醒来。
墨月了悟地笑了笑,移开了手,静静环住她——手太凉,让你惊着了。
清风拂面,黄土微杨。
怀中的她还在沉睡,全不知事……
别之匆匆,离之惘惘。
擦身是福,再遇成劫。
她是他的天下无双,更是他的在劫难逃。
……
为了这一天,为了再也不用沉睡,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在那一刻他却为了她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青绿竹林之中,她曾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那时,他不知如何回答,许久只有一句话——本座有过很多名字。
是啊,他有过太多名字了。多到他都快数不清了。
齐柯言,孟成雪、严非……
还有此世……
庄千楼。
每一世,他游荡世间的一抹魂魄都在等待时机,化为引鬼之体,寻觅哪怕渺茫到无极的一丝机会。他要醒来,他不愿再被封印……
这一世,阴差阳错,因着她,他能一直存活,直到遇到了足够让他醒来的强大鬼妖,强大到在他醒来之前都一直活着的鬼妖。
为了救她,被鬼妖吸尽魂魄,而他也终于等到了机会。
由内而外,一点一点,积少成多。整整两年,他的一抹小小魂魄终于彻底反噬了那个鬼妖。
那一刻,他醒来了。他记起了所有,也记起了鬼王墨月……
……
可惜吗?
还好……只是不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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