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杀的性起时,胡笳声响,迎面奔来一支大军,军势严整来势迅猛,正是刘曜派出前来迎战的中军左翼六千人。为首大将,虎背熊腰,阔面巨口,一望便知,也是员久经厮杀的猛将。百十丈外,此将便高声怒吼了起来。
“无名狂徒,怎敢犯我军威?”
周盘龙舞着斧子大叫:“来者何人?”
“大汉平西将军王石武是也!”
王石武,也是汉人。不过与赵染不同,王石武是居住在休屠泽的早已匈奴化了的汉人,他的生母也是匈奴人,所以他压根没有把自己归属为孱弱无能的汉人。此人久随刘曜东西征战十数年,依照正史的发展,刘曜称帝后,王石武因累积战功,晋封为秦州刺史,赐爵酒泉郡王,乃是汉赵帝国的重臣之一。
话音未落,两拨军已正正撞到了一处。王石武早已瞧见了高岳乃是为首之人,于是便舍了周盘龙,照着高岳便来。他一柄金背大砍刀,舞得泼风相似,高岳也奋起手中大枪,铛铛铛金声大作,片刻功夫,两人已交手二十余合。
四下呐喊声大响,震人耳膜。周盘龙没有单挑对手,便带了半数求死军,横冲敌阵。这一拨求死军,皆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坐骑又皆是不凡良马,在眼下血脉贲张的情形下,根本不用人来鼓舞或煽动,个个早已被鲜血烧红了眼,马刀过处,残肢乱抛,在周盘龙的带领下,横厉无比往敌阵中穿凿而去。
不到五十合,王石武招架不住,但他生性强硬,不愿转头做逃兵,心中暗忖,便是死了也不能后退一步,当下便咬牙硬撑。待到六十合,王石武发髻散乱,汗流遍体,已是气喘如牛。左右有副将四人,见不是路数,便齐齐发一声喊,纵马上前围攻高岳。
“便是尔等全部都上,我又何惧!”
高岳虎目怒睁,振奋起无上勇力,使出全身解数,一人独斗五将,竟然丝毫不落下风。此番从秦州远道而来,在雄都长安脚下与劲敌争锋,也算是在天下面前第一次亮相,绝对不容许有些许差池。这一战,必须要打出陇西军的威风来,打出他高岳的名头来,打出汉人的精气神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还有这样一股不愿屈服异族的强硬势力不容小觑。
“勿伤我主!”
正转圈厮杀时,周盘龙冲锋而回,见此情状,奋马来援。马蹄过处如闪电,随着他一声暴喝,手中大斧抡起,敌军一名副将登时撞落马下,已被劈死。
另一名副将悚然而惊,一愣神的功夫,被高岳大枪狠狠挑进了咽喉,捂着脖颈栽下了马。第三名副将却觑得时机,一矛刺进了周盘龙的右肩。正待要有下一步动作时,却见周盘龙狂性大发,似乎不知疼痛为何物,顶着那矛,硬生生反转过来,咬牙切齿大斧如雷霆般砍来。
大斧直接砍进了身体,那副将半个腔子都被砍开了,甚至竟能看到里面断裂的心肺,鲜血喷了周盘龙锁甲半身。那副将带着临死前特有的独特眼神,深深看了周盘龙一眼,旋既狂喷着鲜血横倒马下。
这般悍不畏死兼且惨烈,直让那第四名副将头皮发麻。一晃眼功夫,他也身死高岳枪下。王石武心如滚油泼过,也已萌生了死志。
王石武竭力反斗,却奈何不得高岳始终技高一筹。他多年厮杀,丧命在他手下的晋兵晋将不计取数。往年晋朝并州刺史刘琨,素称骁勇,王石武曾与之大战数次,也没吃什么亏。眼下陡然撞见高岳,一番交手,不由极为震撼,不晓得这般好手,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来将姓甚名谁?”
“陇西高岳!”
高岳声如滚雷,王石武心中一紧。下一刻,高岳手中大枪如蛟龙游走,架开了王石武的大刀后,正正的扎进了他的心窝。王石武口中鲜血立时疯狂涌出。
第一百七十二章 霸王再世()
高岳双目精光暴涨,陡然大喝一声,奋起神力,竟然将王石武整个身躯高高的挑了起来。无数匈奴军兵士,见状登时惊得直抽冷气,俱是嗔目结舌。
王石武被挑在半空中,生命力急剧消散。他挣扎不过片刻,终于低低地叹出一句:“大王”,随后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高岳冷哼一声,大枪一抖,摔落王石武的尸身,便令亲兵下马斩首。
“周盘龙,还能战否?”
“些许小伤,何足挂齿!”
高岳颔首,虎目一寒,大喝道:“夺旗!”
周盘龙怒马而前,赶上惊恐异常正欲回奔的王石武亲兵,一斧劈死,随后将‘平西将军’的敌方将旗抢到手中,砍断后抛在地上,纵马践踏,引着千名求死军厉声大呼起来。
高岳连斩匈奴军两员上将,杀气弥厉,不可仰视。匈奴前军本已崩溃,连带新来增援的中军六千人,目睹王石武的人头复被挑起示众,于是也立时瓦解,败兵合作一处,皆是抱头鼠窜,只想离高岳这尊杀神远一些,好能留得性命。
长安城上,亲眼见高岳又当阵斩杀了王石武,司马邺惊得发呆说不出话来。旁边麴允摇着头无言半晌,才感慨道:“先前并州刘越石,曾上书言道,这王石武乃是胡虏中著名悍将,若是西侵,要朝廷格外注意。没成想此番却又死在了这高岳的手上。”
“这高岳以几千之众,在数万敌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披靡还连续斩杀了赵染和王石武,简直是,简直是当今关张啊。”索綝震惊的无以复加,呆了片刻,蹦出来一句。
“不。朕见此人,实乃霸王再世!”
司马邺喃喃的说了几句,突然大声叫出声来。城上一众看得目瞪口呆的军民,听得皇帝这般夸赞,都随着嚷叫起来。
“霸王再世!”
“霸王再世!”
这齐声的叫喊,汇成一股音浪,从巍峨的城头上滚滚而去。匈奴中军帅旗下,刘曜听在耳中,不觉皱紧了眉头,正要再遣人探视时,有兵卒远远地打马奔来。
“大王,大王!前军全军覆没!中军左翼两军也败下阵来!”
“你说什么!”
那传令兵还未到近前,急慌慌的喊声已然传至耳中,其间的仓惶惊惧无比明显。刘曜陡然睁圆了一双怒目,浓眉挑上了鬓角。本来长安城已经岌岌可危,旦夕便就陷落,刘曜静候佳音,已经在盘算着进城之后的各种安排,甚至连召见亡国君臣的训话对答,都已在脑中演练了一遍。孰料局势突然莫名其妙的翻转,兜头迎到这般败报,刘曜一时无法接受,狂怒之下,他杀机大起,便要斩将立威。
“功败垂成,无能至极!持我的佩剑,去将赵染的人头取来!”
“赵将军已经阵亡,人头早被敌将斩去!”
刘曜脑中嗡的一下,惊得一时说不出话。上一秒,他还对赵染怒不可遏,眼下蓦然听闻部下死讯,不由得惊忧交加,为赵染感到可惜。他顾不上嗟叹,厉声又道:“如此,王石武为何不收拢前军,以至局面动荡?”
那传令兵几乎要哭出声来:“大,大王!王将军也阵亡了”
刘曜双眼瞪得无以复加的大。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空白。古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赵、王二将,刘曜都比较看重,属于可以任之方面的专才。目今这短短时间内,二将突然接连丧命,这让刘曜无法接受。
另外,如果说赵染战死的消息,让刘曜觉得可惜,那么王石武这种久随身侧的嫡系旧部阵亡,便实在让他觉得深深哀伤痛惜。伤情、焦急、愤怒和惊疑等等情绪如海潮来袭,刘曜嘴角抽搐了两下,终于失去仪态,跳下马大叫了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长安即将陷落,哪里又来的晋军,竟然能够击溃我上万前军,还阵斩我两员大将?莫不是敢欺骗与孤王?你说!”
刘曜双目血红,暴怒之下,刷的拔出了佩剑,直直的指向那传令兵。世子刘胤见父王情绪失控,慌忙上前半抱住刘曜,“父王暂息雷霆之怒!且听闻详细,再做处置。”
传令兵噗得跪了下来,“本来长安确实即将陷落,可是斜刺里却突然杀来了一支骑军,极其迅猛,转眼便直直杀进了我前军之中,不要命一般凌厉无比,没多时便将我军阵势冲乱。赵将军还想竭力稳住阵脚反击,不料那为首敌将勇烈非常,直接冲过来,在大军之中斩杀了赵将军。”
“什么敌将?来军是什么人?那王石武又是怎么死的?”
满脑子的问号,将刘曜的脑袋挤得生疼。他手中的剑,仍然带着明显的杀气,顶在那传令兵的头前,只要一个对答不满意,说不得就要当场杀人泄恨。
“回大王,王将军带兵阻击,也是被那支骑军迅速冲散。王将军愤怒,和那敌将交手,结果也是不敌被杀。”
传令兵先回答刘曜的后问,然后一股脑的急急说了出来,“对了,那支骑军,看旗号,乃是晋朝陇西郡的军队。”
“陇西?”
刘曜几乎要呻吟出来。他征战多年,从未觉得有哪一次的局面情势,比今天更要让他感觉吊诡,莫名所以。他举汉国强兵,战必胜攻必取,横扫大河南北,却没想过会被一支看似上不得台面的郡兵挡住了去路,而且还接连损失了两员得力助手。
旁边的世子刘胤,却突然急急插话问道:“既是陇西军,可知为首之将姓甚名谁?”
传令兵见刘曜指着自己的剑,慢慢的放了下去,心中安定不少,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打起精神奏道:“回大王和世子。敌军主将与王将军交战时,听闻曾自报名号,自称陇西高岳,似乎确实是晋朝陇西郡太守。”
刘胤面色瞬间大变,他喃喃了几句,偷眼望了望刘曜,见父亲并没有注意他,于是咽了口吐沫,再沉默不语。
“一介太守?斩杀了王石武?”
刘曜脑门发木,始终转不过弯来,或者说他还是不愿意轻易接受事实。王石武的骁勇,不仅他极为了解,便是在整个匈奴汉国中,也是能够排的上号,可以当之无愧的称呼为猛将的。王石武经历了多少厮杀,照会过晋军无数兵将,却竟然在今日,命丧区区一介文官太守手中,这不是开玩笑,却胜似开玩笑。
无数兵卒默然无声,都眼巴巴的望向他。刘曜不明所以,激得气冲斗牛,当即翻身上马,目射寒光,大喝道:“待本王亲自上阵观瞧!”
刘曜催马上前,数万大军随他王旗所指,紧随行动,一时间如波滚浪摇。数十丈间,一切已经映入眼中,沸反盈天之势,愈发不可抑制,在陇西军和长安出城军队的两相配合夹攻下,匈奴军尸横遍野,哀嚎震天,兵败如山倒的溃势,让细细瞧看的刘曜触目惊心。
击溃了匈奴前军后,又一鼓作气打败了王石武所部。高岳正带同雷七指、周盘龙二将,如猛虎驱羊般大肆赶杀败兵。匈奴军两员主将先后战死,最前线雨零星散的兵卒,都掉头奔逃无心再战,但因人数过多,慌不择路跑了百来十步反而又都挤在一处,于是叫骂声和哭嚎声,愈发引得军心溃散,不可收拾。
二十丈外,匈奴中军无数士兵,惊心动魄远远望着一幕幕。前军袍泽疯狂涌来,那一张张扭曲惊骇的脸,仿佛是从地狱里发出了可怖嘶喊,那被鲜血染得发黑的土地,都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们,这一次,被肆意屠杀的,却是往日里他们这些高高在上、晋朝无数军民生命的主宰者。
“大王请看,那边跨着枣红大马,挺枪冲突的敌军主将,就是陇西太守高岳。”传令兵发现了目标,伸出手去,急急向刘曜示意。
刘曜早也注意到了往来纵横的高岳。骁勇过人之将,在战场上往往能第一时间吸引到众人的目光。刘曜目光阴冷,正要说什么,突然又看见了高岳身后两杆大旗上的文字,登时惊怒不已,脱口而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刘曜咬肌隆起,眯缝着眼恨声道:“好大的口气!此人竟明目张胆亮出与我朝势不两立的态度,倒好算是残晋的死忠。哼,本王便在这里,倒要看看,他如何来饮我的血!”
刘曜暴怒起来,便就要下令全师出击,不计一切代价歼灭高岳所部。传令兵正要得令而去,却被一人拦阻了下来。
“出师不利,实在出人意料。但眼下先机已失,若是强行逆击,多半便是一败再败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暂退敌军()
刘曜身侧,镇东将军呼延谟微微有些发白的须髯,在风中急剧飘动。呼延谟乃是经年老将,十五岁便跟随开国之君刘渊,揭竿而起转战天下,大小功劳不计其数。待到匈奴汉国建立,刘渊因呼延谟乃是忠勇兼具可靠之人,屡加酬擢。后来呼延谟与刘曜相交相知,愈发契合,便转而至刘曜麾下供职。实际上依着他的年龄及资历,也好算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刘曜并不将呼延谟单纯视为部下,而是有些良师益友的情分。
呼延谟目光如梭,紧紧地盯着战场沉默看了片刻,侧过身来,沉声道:“大王,前军溃败如潮,与我中军已不足二十丈了。再不采取措施拦阻,若是被那些败兵冲过来搅乱阵脚,恐局势愈发不堪。”
刘曜自少投军,哪里不晓得战场上的局势轻重。但他此刻心中恼恨急躁,一时无法平静,还是在脑中急速天人交战,到底是当机立断采取自保稳控措施,还是不听谏言不顾一切,投入全部兵力剿杀高岳,好出一出心中恶气。
“大王,士气已去,眼下难以反击,依着老臣之意,不如暂且后撤三十里,整顿军势再做道理。”
呼延谟见刘曜不做声,晓得他还是有些想不开,便又谏道:“大王,为将者不因怒兴兵,局面如今对我不利,正应该保存有生力量,寻机再战便是。”
说话间,已有流矢射到了中军阵前。呼延谟长臂一伸,在空中稳稳的攥住了一支激射而至的飞箭,有些急道:“请王速做决断!”
人怒,便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刘曜无声叹出了口闷气。他晓得暂且退兵的建议,很是正确,确实是眼下不二的选择。刘曜强自压抑住翻滚心潮,瞥了呼延谟一眼,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