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平衡?
就如太子,何尝不是和他一样?虽担了个监国之名,可朝中有内阁操心,压根没太子多少事。甚至许多核心问题,被各部和内阁过了一遍之后,压根都到不了太子跟前。
太子监国,他祭陵,看似各有深意,实际这就是一种平衡。
所以说到底,他和太子是一样的。都像个烟雾弹,像个靶子,像个诱引炮火的目标……
除了虚无之名,实际上压根什么都得不到。
有个夸张的念头偶尔在朱常珏脑中闪过,叫他惊得后背一凛:皇帝这么做,莫不是对他和太子都不满意,实际是在为谁清扫前路?
可还有谁?
朱常安?荒谬!朱常哲,太弱小!
朱常珏宁可相信,是他和太子年纪偏大,实力稍强,大有取而代之之势而导致他们的父皇慌张了,所以玩起了这一手,让他与太子相互削弱。
但不管如何,朱常珏都有些嫉妒朱常哲,甚至是那跟条狗一般巴结上白恒的朱常安……
尤其那日。
酒宴正酣,宾客大多是商户。
可朱常哲一脸风霜姗姗来迟。
众人好奇之时,皇帝笑着表示朱常哲是去为他分忧,前往洪泽查看水务了。皇帝顺势多问了两句,然而朱常哲则表现得忧国忧民,当众提出了加固洪泽大堤的必要性。
“哦?”皇帝看着朱常哲,眸光一下深了起来,同时还似生出了些许默契,示意朱常哲继续说下去……
没叫他失望,朱常哲一开口便说了近半刻钟。更拿了前几年黄淮两河道同时水害,殃及几百万民众无家可归之事做了例。
不说这事还好,当把这事抛出后,江淮之地不少人都想到了当日难民成片,饿殍满地的惨况,一时间纷纷应和。
固堤,好事啊,当然是好!
随后,重点来了!
银子!
要好多银子!
洪泽大堤,前朝本朝修了数次,加固加高需要大量千斤石条,耗资巨大。皇帝很想修,想要在青史留个威名,想要百姓口中一赞“仁君”。
三年前内阁便草拟了方案,可当所需银两数额报出后,从皇帝到内阁都却步了。动辄就是数百万两,且是一个长期的工程。一旦工程开始,绝不可能一蹴而就,更不能半途而废。若无战乱或别的灾情还好,可若有呢?银子能否接上?朝政可吃得消?
皇帝不敢轻易动手。
这次南巡,借着祝寿,他未必没有查探之意。
他是个精打细算之人。南巡耗资虽巨大,但因着“千秋”,同样可以得到大量来自下层缙绅的回馈。他也并未修建行宫,而是用了“借住”。借住的对象,更都是当地的富户,他不打算斥大资,也没想要扰民。他是深思熟虑过的。
总体来说,此次南行,朝廷开支并不大。但皇帝却想要收到最大的效果。
朱常哲竟然摸清了他的心理。
此刻,朱常哲正将那个最重要的钱银问题抛出来。
很好,很含蓄。。。
也不刻意!
坐在这儿这么多人,不少人刚刚都还在说建堤加堤好,这会儿怎么也不该闭嘴,总要继续表态呀……
既是“为国为民”,那永远不缺“表忠表诚”之辈,溜须拍马之人,或是妄图以小博大之人。
马上就有人表示愿意尽些绵薄之力……也有人认为加堤既是“造福一方”,他们作为这一方水土养育之人,焉有推辞之理?更多人是随着大流察言观色地点着头……
皇帝大赞的同时,自然是婉谢。
但有人开了头,表忠声自然此起彼伏。
皇帝的坚持渐渐弱了下来……
以盐商为代表的富户们开始踊跃了起来,开口便都以万两计数。
那场宴席上,皇帝轻松募集到了三十多万两的资金。而皇帝为了表感谢,更是将各项免税降税的政策放宽了些许。
帝后当众各自从小金库里拨银,各皇子也唯有硬着头皮掏银子。
而有了这一笔,江南各方都开始了慷慨解囊。
几日的功夫,户部官员来报,第一笔用作加固的百万两资金已经全部到位……
皇帝在几位皇子跟前着重大赞了朱常哲。儿子把握住了机会给他分忧,他很高兴啊。最重要的,是老五的做法正合他胃口。准确来说,他也正有此意。国库的银子他舍不得,如此做法既好听又好看,关键省钱。
原本皇帝便打算待南巡尾声之际,用些甜头来作诱发动盐商捐款。此刻由年轻皇子提出来,效果更好,不刻意,不做作,很好很好。
太后也觉得好,千秋之际,如此大功德,以后见菩萨面上也有光。
朱常哲被重用了。
皇帝把加固洪泽大堤的任务直接交给了他。
一时间,众皇子全都羡慕嫉妒没了边。
如此大工程,耗时长,牵涉广,资金足,从户部到工部,从朝廷到地方,从权势到银子,这绝对是朱常哲将异军突起的前兆啊!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挂个名,将来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这怎么行?有人坐不住了。
当然坐不住!
两方缠斗已经够难够乱了,若成了三足之势,那胜率岂不是更小?
朱常哲领命后,便去往了洪泽,没有半点跟着南巡队伍享乐之意。他一直站在了堤坝的最前方。站在了民众眼前,站在了官员和雇工跟前。
万事亲力亲为,不是夸夸其谈,而是脚踏实地,他的口碑突然拔地而起。
再有康安伯在闽浙的势力加持,谁都能感应到,朱常哲大概是要在江浙地区站稳脚跟了。
有人憋不住,出手了。
那日大雨滂沱,狂风肆虐。
洪泽大堤巡视的朱常哲落水了。
他掉进了洪泽湖。
水下,有人束缚住了他的手脚,将他往水底拉。
当时视线不好,现场形势也乱,但明显,有人要他的命。
朱常哲当时若没判断错,至少有五六个杀手在对付他。
那些人很小心,没有打他,也没用兵器,只是要将他做成溺毙状!
但他很庆幸,他没有死。
既庆幸他会游水,所以尽可能在水下憋住了气。他也庆幸那日程紫玉对薛骏出手时顺便送他的那份礼。
那日之后,因为他被人“监视”,所以皇帝便许诺保他安全。虽然他面上推辞了,但李纯暗地里还是给他配了几个暗卫。
暗卫的效用,竟这么快就发挥了。
暗卫跳入水中后,惊动了那几个杀手。
那些杀手也不做纠缠,立马放开了朱常哲的手脚。且他们水性极好,转眼便快速消失在了幽暗水底。
朱常哲岂是吃素的?想要让他成为个意外?
做梦!他凭什么吃这个暗亏!
于是他故作溺水,往水下沉了沉,趁暗卫下行的这个时间,悄悄拿随身的匕首在胸前横向划了一道,随后将匕首沉入了水中。
被救出时,他胸口那长长的一刀触目惊心,艘斐!�
他吐出了几口水,悠悠转醒后的第一条口令,竟是封口。
不是喊人追查,不是喊救命,而是说他失足了。是他自己不小心。是他自己脚滑了。
而他胸口那道明显的利刃之伤是因为撞到了湖底巨石。
原本吓得乱作一团的地方官员们张了张口,缓缓应是,那一瞬他们看朱常哲无疑感激涕零。短短时间内,朱常哲的形象一下拔高了许多。
好个顾全大局的皇子。没有闹事,担下全责。既保住了他们的前程,防止大批人受牵连,也保证这一河防还能继续下去。
好个大度容人的皇子。没有谩骂,没有追责,没有恼火,那么平静和镇定地分清了轻重缓急,那气度连不少油滑臣子都心生佩服。
能够忍辱负重,确有成大事的潜力和心性。不少人看在眼里,点头在了心里。
朱常哲不知不觉收获了不少威望和好感,可他的目的,却在皇帝那儿。
呵,他不用也不打算去告状,因为皇帝一定会知晓。
他没有闹大,这么顾全大局,照顾皇家颜面,甚至都没有去追查凶手。而如此知情识趣,正是皇帝所需要的。
皇帝看见了那近尺长的伤口,顿时恼意上来。
虽只是皮外伤,可还是生气!
竟然还玩起明刀明枪来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面对朱常哲,皇帝面上有些烫。儿子顾全皇恩,若自己不给交代,倒似落了下乘。
如此,皇帝对幕后家伙更生了几分厌恶。
显然有人不服自己决定,不把皇权放在眼里。皇帝感觉权威受了挑战!
修河堤是造福两江百姓的大事,总不会是谁人闲着没事来破坏。所以很显然,对方是冲老五去的。
虽没抓到凶手,可并不难猜。
无疑就只两路人。要么是朱常珏,要么是皇后。
绝对不会是皇后。太子已被架空,萧家被遣返,太子妃也回京了,皇后这会儿已经难堪到了极致。她没有理由去拿最后的优势去做这事。
如此,便只剩了朱常珏。
皇帝不用证据,也不用去严惩,自动认定了这事乃长子所为。
其实这心底里的确认才是最可怕的。第一时间被阴了一把的朱常珏并不知,他在他父皇心里的地位悄悄再次下滑了不少……
没能惩治凶手,自然不能让受害的儿子吃亏。
于是,朱常哲得到了更多。
皇帝直言让他安心好好干。这次做漂亮了,待他之后去康安伯那里历练时,会将浙闽的部分水务也交给他。
皇帝拍着他肩。
“朕给你的都是实务,对你极有好处。”稍缓,皇帝又补了句。“从各方面。江南地区对大周特别重要,尤其是人文和赋税。朕对你寄予厚望,但愿你能给朕留个心思掌个眼。”
这话……耐人寻味。
各方面?
皇帝说的笼统,但越是模糊,可做之事便越多。所以,还包括了吏治?税务?民众?学者?为皇帝掌眼留心思?……
“安全方面,朕会保你。你只管放手去做吧。先把洪泽大堤做好了!”
朱常哲知道,他的春天来了……
离了金陵,经过了苏锡,船队游览了太湖。随后从太湖水域又上岸,来到了荆溪。
众人按原计划住进了王家。
王家众人诚惶诚恐接了驾。
王家的确是下了大本钱。整个后园子再次扩建并重新修整了。三个月的功夫如此大变样,果然是没少花钱。
……
第三九九章 你说我做()
到了荆溪,程紫玉便与太后辞行要回家一趟。
荆溪不大,若需参宴,也就是一刻钟她就能赶到的脚程。
哪知她一开口,从太后到李纯都想跟她去程家瞧瞧。
太后不喜欢王家和王家人。
和前世一样,她对程家更感兴趣。程紫玉有预感,钟爱陶瓷的太后若是走一趟程家,怕会临时起意在程家住下来。
毕竟前世的太后,来回两次都住在了程家别院流连忘返……
“家里没有拾掇,怎能随意招待您?”不知家中此刻什么状况,程紫玉哪里敢轻易松口让太后前往,哪怕只是喝茶。
至于李纯,他原本打算送程紫玉回家的,却被太后止了。
太后让他稍安勿躁,安心等皇帝安排好后正经去拜见未来岳家。
而程紫玉一回家,便如陀螺般转了起来。
第一批陶板地图已经做完,她要准备拿去给皇帝过目。
而她与李纯朱常哲负责的陶板指向物也得赶紧准备出来,紫翌轩的各项事务虽有温柔姐处理着,但她到底已有一月没回,仅仅听温柔姐一样样给她大致过一遍也用了两三刻钟……
屋中暖意融融,笑声连连,一众丫头围拢主子,话题的重点自然是她的婚事和她的未婚夫婿。
程紫玉的眼皮却突然一跳。
随后,她便见柳儿跟她使起了眼色。
果然,李纯一日都未见她,到底在夜幕来临后憋不住,又爬了墙。
他倒是没进来,就在紫翌轩的墙头待着了。
程紫玉走出去,见他正盘腿坐在外墙上,顿时又好笑又好气。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答应过你,晚上不找你。说到就做到!”他说的认真,眼里却跳动着算计。
程紫玉抱胸看他,等他备戏。
“我是来找柳儿的。”
说话间,紫翌轩的丫头们已都跑了出来。
“柳儿姑娘说,大伙儿都对我好奇,让我过来给大伙儿瞧一眼。看可还过得去,又有没有需要改进的。”他说得坦诚,随后又露出了一个标准的骗死人不偿命的笑颜。
柳儿噗了一声,差点没给自己的口水呛死。这只狐狸,也不知是掐算到紫翌轩定会对他好奇,还是悄悄在暗处听了好一会儿。
“是,是这么回事。”这个锅,柳儿不扛也得扛。“我见大伙儿都发问连连,便索性去请了人来。”
原来如此。
一众丫头齐声应“哦”,个个既是惊讶,又是惊喜,虽总觉得有些古怪,但架不住好奇。个个互相掐着,一眼不眨盯住了李纯,又捂住了笑开的嘴。
“你们都是姑娘最重要的人,我这一趟应该要来的。见过诸位了。”他抱了抱拳,就这一句,已让几个丫头齐刷刷躬身行礼。
程紫玉只管挑眼看戏,不说话,不表态。
“多谢各位姑娘对程小姐多年的照应,李纯感激不尽。诸位姑娘今后若需要李某帮忙,只管开口吩咐。此外,诸位若对李纯有任何建议的,不用顾忌,直言提出就是。”
态度如此谦恭?倒是叫柳儿错着牙心中暗呸。跟在他身边多年,也没听过如此应承。这大概就是典型的见色忘友吧?
随后,只见那厮将一只大盒子放下了墙头。
“这是一点见面礼。还请姑娘们笑纳。”
柳儿上去接箱子,李纯冲她使眼色,柳儿却低头只当不见。礼物?呸!过河拆桥可不行。她一人伺两主,两边看眼色,任务多,担子重,这枢纽作用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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