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婉唐- 第47部分

　　　　上官婉儿恍然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子……”忽然她打了个惊凛，愕然道：“那么太子殿下召集东宫臣属注释《后汉书》，实际上在跟天后争权？”

　　　　“这……”宋玉犹疑片刻，想想也是如此，“嘿，极有可能啊。”

　　　　上官婉儿吃了一惊，“哎呀，那我还跟天后着力推荐过太子殿下的《注后汉书》，这可怎生是好？”

　　　　“就算你不提，我娘她自个儿也会去看。”话说这《注后汉书》就是李贤故意用来影射武则天干政的舆论嘛，宋玉挑了挑嘴唇，对李贤这做法颇为不屑。

　　　　“天后常夸太子，不过她也常说恐怕对太子太严厉了，才让他那么紧张。”

　　　　宋玉闻言一怔，被她此话给点到，不由暗自思索，是不是因为自己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才一度认为李贤跟武则天争斗是不自量力？

　　　　“婉儿，你说的十分有理，我娘她最近是不是也在著书？”

　　　　上官婉儿双眸一亮，惊喜道：“你怎么知道的？太平，你真是聪明，今日天后还让我明个儿去找学士们编纂《孝子列女传》。”

　　　　“婉儿可知其用意？”宋玉稍稍一顿，皱了皱眉头。她可是很清楚武则天这是在对李贤注后汉书的反击。

　　　　上官婉儿本未多想，听她这般问，反是思索起来，拿捏不定的问道：“用来劝谏太子？”

　　　　“可以这么说吧。”宋玉叹了口气，合上手里的奏表道：“雌代雄鸣则加尽，妇夺夫政则国亡，牝鸡司晨，国危亡矣……二哥是这么引用的吧？”

　　　　上官婉儿闻言，脸色大变，意识到李贤注释后汉书的意图，原本她爱读，甚至佩服太子的学术，原来竟还有这样的深意藏在里头。

　　　　“也许太子殿下只是就东汉外戚专权论事，并没有含沙射影地指责天后呀。”上官婉儿有点不相信，可隐隐又察觉到这是真的，不然天后如何会突然要求学士编撰《孝子传》。

　　　　听出她的迟疑，宋玉惊觉到现在的婉儿才刚刚踏入那个政治的漩涡里，纵然迟早有一朝婉儿会懂得八面玲珑，眼下却仍是单纯天真，无论如何，都不能是自己去诱导得她。

　　　　“婉儿，你说我要不要办个家宴什么的，叫上二哥和娘，让他们好生说说话？”宋玉早先便觉着是否可以通过自己，让李贤跟武则天可以开诚布公的谈谈心，不期望能够改变什么，至少自己努力过，对得起良心，毕竟他们是自己的家人。

　　　　“若是你能帮忙那最好了，天后为了此事可真是伤透了脑筋。”上官婉儿欣喜的说道，怎么就没想过太平可以做这个中间人呢？最疼爱的幼女和小妹，再合适不过了。

70｜第　70　章（）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旳是田田的叶子，层层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

　　　　宋玉因抑郁而病了月余，此刻想要寻小船去游湖，却被韦如芳不依不挠的阻挡着，无奈只好在太液池岸边的小亭里休憩。周围远远近近都是柳树，为风一荡，便摆出各种妩媚之姿来，煞是好看。

　　　　上官婉儿怕宋玉被风吹着受凉，把身上的风麾取下来替她罩上。这是宋玉余月来心情极好的一天，看着接天的莲叶，忽然想起采莲歌。婉儿曾说过她最爱江南，常说采莲是江南的旧俗，有朝一日很想去江南亲眼见见那里的水乡风光。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太液池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上官婉儿不知想着什么，低低的念了两遍，蔚然叹气，即便太平就在身边，心底的思念之情却更甚往昔，原来这便是子衿的含义。

　　　　宋玉蓦然转头，竟有刹那间的失神，目光似流水清浅掠过她的脸庞，只是不信，带着迟疑，嘎声接道：“海水知我意，君愁我亦愁？”

　　　　阳光斜洒两人之间，突然，宋玉冲她一笑，笑容干净而明澈，上官婉儿也看着她，四目相对，明眸透澈，如一泓冰冽的秋水，清冷如斯。

　　　　宋玉自知自己为何会病，原来心有郁结难舒，也是会生病的。好在老妈确实疼她，或许老妈也看出来了什么，虽然尚未明说，却是放了婉儿的假期，陪了自己几日。

　　　　天地间似乎也都宁静下来，不知有什么在衣裳、裙摆，洒下东西，仿若分撒的鲜花落了一地。

　　　　两两相望，却又无声无言，彼此只想守护这难得的相处。

　　　　忽然，宋玉洒然一笑，靠着亭柱，清了清嗓子，扬声把那《西洲曲》唱了来。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

　　　　唱到此处，慢了下来，想起婉儿那首流传千秋的《彩书怨》，不正是有点像极了“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么？婉儿是何时写的《彩书怨》？又是为何而写？

　　　　一旁的上官婉儿双目光彩大盛，想不到她唱歌竟是这般悦耳动人。宋玉转目向她继续吟唱着，那意思很是明显，就是唱给她听的，直把上官婉儿听得娇羞垂首。

　　　　旁侧伺候的人等既感惊讶又纷纷掩嘴偷笑，更添其中情趣。

　　　　“唱得好！”

　　　　掷地有声的声线传来，宋玉倏地抬头，慌忙偕同上官婉儿一并站了起来，垂头道：“娘。”

　　　　“看来咱们太平也是多才多艺的女孩子。”武则天笑容满面的朝左右人等说着，言语中竟似带了些自豪。

　　　　“太平，你唱得太好听了，下回皮影戏不若你来演好啦。”李显最无心机，喜欢不喜欢都表露在那脸上。李贤等人则含蓄地多，文绉绉的赞美了一番，却把宋玉弄得极不好意思。

　　　　她拿眼睛偷觑着武则天，恐怕老妈知道方才那歌是唱给谁听的。

　　　　武则天浑没在意，招呼了众人都在地席上依次坐下，宋玉看见武承馨竟也来了，大是不乐，不过今日是李武两家兄弟姐妹并妯娌一起游湖，自是不好反对。

　　　　“娘，不是说游湖嘛，也不让我上船。”宋玉心情很好，对没能去游太液池耿耿于怀。

　　　　“你病才好，去什么去，在这儿不也一样？”武则天话是这么说，却吩咐赵德顺呈上了司膳房精致的点心和茶水，“我就是来看看你，看你也没多大事，我就不碍着你们年轻人玩闹了。”

　　　　见她说罢就要起身离去，倒把一众人等弄的十分不好意思，都请她留下。武承馨挽住她的手臂道：“侄女儿亲自做了糕点，姑母也尝尝吧。”

　　　　“你做的我又不是没吃过，你们玩儿吧，我还得去看圣上。”武则天拒绝一次，那么众人也就不好再多言，齐齐起身恭敬的送她。

　　　　宋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有了不舍，甚至希望她能多陪着自己一些，那是全然不同想婉儿陪伴的感觉，她是真当了武则天是她的母亲，一个发自真心的疼爱自己的母亲。

　　　　“太平，你尝尝承馨做的糕点，她的糕点在宫里头可是出了名的。”

　　　　宋玉循声而望，见说话之人竟是英王妃赵氏，这女人是见过许多次，跟李贤的关系好得很，毕竟是自己嫂子，也不能不客气说话，撇嘴道：“我就觉着晴儿做得糕点好吃。”

　　　　“你又没尝过其他的，怎么知道哪个最好？”宋玉扭头冲韦如芳瞪了一眼，嫌弃她还帮着赵氏说话，分明是在讨好正妃。

　　　　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极想顶自己一句的武承馨，宋玉眼睛一转，心想尝一个，好吃也说不好吃就是，便拿过食盒挑了一个往嘴里送。

　　　　入口有茉莉甜香，是自己极好的口味，饶是厌恶武承馨，宋玉仍不得不承认她做得糕点果然是好吃极了。

　　　　“怎样？”赵氏含笑而问，宋玉抿了抿嘴端过茶水润了口腔，却不肯落了面子答话。一旁的上官婉儿哪儿会不知她的脾性，接过食盒往右递送道：“韦姐姐尝一个。”待韦如芳拿了，又分别给了武家女眷几人。

　　　　“刘姐姐，你也吃一个。”宋玉晃目瞧见恬静的相王妃坐在自己另一边，伸手拿过一个来递给她。

　　　　待女眷们都尝过了，才轮到李武两家的兄弟，最后才是送还给武承馨。

　　　　“我们去游湖吧，武大表哥，你不是答应过我的么？”上官婉儿觉得她一定是想去划船想疯了，这叫人武承嗣该怎么阻止？

　　　　岂料武承嗣尚未开口，他旁边的武攸宁就抢着道：“去去去，一起去。”

　　　　武承嗣瞪了弟弟一眼，“太平身子才好，万一要是着了凉怎么办？”

　　　　李旦笑道：“你们要是不让太平去，她定缠着我们要各种珍惜的玩物，我说二表兄，你的金杖还在她手里呢。”

　　　　“那我倒有个法子。”武三思朝李显睇了一眼，两人就像很有默契一样，都把自己的风麾给解下来隔桌交给上官婉儿，李显笑眯眯的说道：“只要别捂出个热病来就好。”

　　　　李贤在旁哑然失笑，直摇头道：“亏你们想得出来，若我也不表示表示，倒是有失了君子风范。”说着起身也解下来风麾，却是绕过桌案替上官婉儿披上。

　　　　上官婉儿心神一紧，正尴尬，却听他冲武懿宗道：“我说懿宗，你舍不得么？”

　　　　武懿宗哈哈一笑，依法炮制，风麾递给了韦如芳，李旦的则是给了赵氏，武承嗣的却是给了刘氏。

　　　　上官婉儿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李贤这动作不带有针对性，把手里的两个风麾给宋玉裹上。宋玉并不觉着冷，却欣然接受，大是感慨这其乐融融的兄友弟恭。

　　　　突然，空气里不合时宜的想起一声惊叫，众人讶然看过时，但见武承馨脸色苍白，死死捂着脖子，额上隐现青筋，似乎极是痛苦的往后倒去，双腿踢到案沿，打翻了茶水。

　　　　“承馨！”离得最近的赵氏和李旦慌忙去扶，一众人等齐齐惊震，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武承馨被他们扶着，伸手胡乱抓住了李旦的手臂，用尽全力拽住他的衣料，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头“咕咕咕”直作响。有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却是黑乎乎的颜色，她的脸色也渐渐自惨败转变为青黑，双目充血，泛着可怖的红光。

　　　　见到她这副样子，在场所有人都已知是怎么回事。

　　　　中毒！

　　　　武承馨中了毒！宋玉骇然色变，第一个反应就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惊慌下牵住上官婉儿的手，两人相视一眼，竟皆失色，却也都立即猜到他们所食的糕点是没有问题的，可武承馨是怎么中毒的？

　　　　“别碰她！”武家弟兄一拥而上，却被李旦喝止，他罕有的目中闪动着厉芒，冲亭外的宫人喝道：“快传御医，通知母亲！”

　　　　宋玉身后的谢瑶环眼见武承馨浑身抽搐，努力的想要开口说话，猜她一定知道是谁下得毒，想也不想，冲上去不顾尊卑的排开赵氏，搂住武承馨把耳朵贴在她的嘴巴上，喊道：“说！快说！”

　　　　武承馨双目陡然乍亮，竟似有了力气，转手扣住她的胳膊，五指几乎都快嵌进谢瑶环的皮肉，努了努了嘴，努力得想要说出人名。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听不到也看不清，不知道她究竟是讲了还是没讲。宋玉汗毛倒竖，潜意识里浮现出来的字眼，竟然是自己的老妈，武则天！

　　　　武则天真的是会杀人的？真的是她吗？

　　　　身上忽然传来重力，转头看过，却是吓得瑟瑟发抖的相王妃，宋玉亲近李旦，便也爱屋及乌，伸臂搂住刘氏，想多少给她些许的安慰，让她不那么害怕。

　　　　可自己的心里面却是怕极了，会不会是武则天干掉的武承馨？这个可怖的想法徘徊心中难以消散，是否自己还是太过天真，武则天真的是这么心狠手辣，不留余地的人吗？

71｜第　71　章（）　
武承馨最终还是没救活过来，在御医到来之前，便在谢瑶环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问询而来的李治和武则天，前者脸无人色，后者脸色阴沉得可怕，李治要众人都各自回宫，没人敢再做停留，分别告辞匆匆而去。

　　　　花蝶纷飞的季节，本该柔媚甜意，然而大明宫却处处充满杀机。武承馨纵然招人厌恶，可并未达到罪大恶极的程度，一个鲜活的生命又在眼前消失。宋玉不是没有杀过人，前世她亲手杀掉了武三思，前世她见过比这还要恐怖血腥的场面。

　　　　死亡的气息，惊醒到她，这里是唐朝的大明宫，他们是天家的子孙，与身俱来就在这权力争斗的漩涡中。今日死的是武承馨，将来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她的死，也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后宫争宠，在武则天的时代，争斗只为权力。

　　　　会是武则天吗？如果不是她，那还会有谁，武承馨死了，对谁的利益最大？是了，不是还有武家兄弟么？武承馨霸占着魏公府，导致武家至今收不回自家的产业，武家兄弟也没个明确的继承人。

　　　　所以，武承嗣、武三思，他们都有杀武承馨的动机。那么武则天不也是最大的受益者？宋玉几乎相信，武则天绝不会亲自动手做这种对于她而言的小事，那么极有可能默许或是授意了武家的兄弟。

　　　　为这想法，宋玉着实骇了好大一跳，可老妈若不心狠手辣，又是如何能走到今日的？就算是武家兄弟下的手她不知情，即便知道了，恐怕也会不了了之。无论如何，武承馨是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宋玉苦苦思索，转目见到上官婉儿手里捧着奏章，却望着殿外出神，宋玉很想知道她是怎么看的，挪了过去拿下她手里的奏章道：“婉儿，你说，武承馨是被谁毒死的？”

　　　　“不是天后。”上官婉儿犹自发神，想也没想就脱口答道，随即才转头看向她，目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犹疑。

　　　　宋玉见此，心知她也判断当是武则天，只是她心里那么想，却还是不愿承认，看来武则天在婉儿心中，并非那种心肠狠毒之人。

　　　　“若是天后，那她为何还要特地传唤瑶环询问呢？”上官婉儿抿了抿嘴，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替武则天找着借口。

　　　　宋玉想说也有可能武则天是故意做给人看的，但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