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招先前未曾多想,也是汪祺的小厮说的太可怜,他到底于心不忍。
汪易昌死后,他一直没能来上一炷香,已然对不住生前的交情,眼下汪家人叫张显阳这样挤兑,汪祺要是没有求到他这里来,他为明哲保身,当做不知道,也就算了。
可如今汪祺求到了他面前,他还是一概推辞,那未免不近人情。
所以他来了,诚然也是实在看不过眼张显阳此番的所作所为。
然则听张显阳眼下的意思,这里头,是另有内情的?
蒋招背在身后的手捏在一块儿,骨节处已然有些泛了白:“那如大人所说,大人今时今日,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这样针对汪家人?”
“因为卫箴。”张显阳腾地站起身来,几乎一字一顿,咬着牙告诉他,“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卫箴卫大人——蒋招,你不是聪明吗?不是一向不把本府放在眼里吗?你这聪明绝顶的人,怎么就不想想,是卫大人,要本府在汪家闹了这一场呢?”
卫、箴?
蒋招心下一惊,面上却掩饰的极好,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张显阳,唯恐一开口,心底的恐慌便泄露出去。
可他掩饰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卫箴和郑扬是一道来的,卫箴的意思,郑扬还能一概不知吗?
张显阳噙着笑,脸上渐次有了得意神色:“蒋公公,你还要插手管一管吗?”
他问了一句,尤嫌不足,又补了两句:“本府知道你自顾不暇,且等着吧,你出了汪府这道门,郑公的传唤,跟着就到了。”
是啊。
卫箴要做什么,师傅一定知道啊,卫箴叫张显阳来闹这一出戏,为的是什么,蒋招一时间并不得而知,可他知道,师傅那里……
他今次来,不过为了交情二字,可师傅会信吗?
他们本是为查通倭案而来,他在这种时候,还盲目的站出来维护汪家的人,这里头就很值得深思和推敲。
蒋招深觉不好,只怕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他抿紧了唇角始终不说话,张显阳不必多问,也猜得到他心里想什么。
蒋招在福州不可一世了这么多年,终于也有一天,他能在蒋招的脸上看到苦闷和惊慌。
张显阳逼近了半步:“蒋公公,好走不送。”
第一百三十八章:自求多福()
第一百三十八章自求多福
蒋招他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只不过他来时气势凛然,端的一派居高临下,那分明是个要同张显阳清算些什么的架势。
而此时离府,却灰头土脸,哪里还有半分气势可言。
他匆匆忙忙打东跨院出来,领了人就一路直奔大门口,连半个字都没多说,也没交代人给汪祺带什么话。
汪祺显然是留了心眼儿的,汪英杰离开东厢房,留下他二人密谈,这些汪祺都知道,所以他觉察出有所不对,留了小厮盯梢看着。
彼时蒋招神色慌张又匆忙的出了门,抿紧了唇角一言不发直奔大门口,小厮心头一紧,一路小跑着就去回了汪祺的话。
汪祺是在大门口把蒋招给拦下的。
说是拦,其实更多的,像是挡着路不叫他走而已。。。
真要生拦住蒋招,汪祺实际上也有些不敢。
蒋招在福州府,出了名儿的野,大概宫里的人都这样子,从前得脸得势,是以到了地方来,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一向眼高于顶,对谁都没个好脾气,一日心情好了,便与你好声好气多说两句话,可若然一日心情不好,你甭上赶着招惹他,没什么好果子吃。
汪祺不是没眼色,瞧他目下这样的神色,哪里像是心情好的样子。
可他请了蒋招来,本就不是为了叫他来吊唁而已,那是有正经事情的。
要是蒋招就这么走了,张显阳岂不更加得意?
且母亲之前所说的都对。
如今的福州府,要说还有谁能镇得住张显阳,那就只有蒋招。
他们汪府想要保全这个脸面,就只能搬出蒋招来,叫蒋招逼退张显阳。
所以他不能走!至少不能就这样走!
汪祺挡着路,几乎整个人横在蒋招面前:“蒋公公,您这就要走吗?”
蒋招黑着脸,并没有强要夺门而去,反倒往后小退了半步:“我知道张显阳想干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为难你们家。”他一扬手,落在汪祺肩膀上,“汪祺,你们汪家,该有此一劫,谁也帮不了你们,只有你们自己能帮自己。”
现如今,汪家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的,只有自求多福,谁也帮不了他们了。
张显阳有句话说对了,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出现在汪府的那一刻,师傅就必然得了信儿的。
蒋招下意识的拧眉往门外看,那外头分明什么人也没有,空荡荡的一片,可他却知道,卫箴一定安排了手下,时时刻刻的盯着汪府的一举一动,为的,是张显阳的那道参奏折子。
汪易昌是死了,可通倭案远没有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而已。
汪祺不明就里,只是听他这样说,一颗心是一个劲儿的往下沉:“公公,您这样子丢开手,我们只能任由张大人揉搓。我父亲生前,与公公一向交情不错,公公就是看在先父的面子上,眼下也请公公帮一帮我们吧。”
实际上汪祺没怎么求过人。
他生在汪家,又是个从了军行武的人,骨子里有武人的硬脾气,见了谁都不会轻易的低头,哪怕是当初汪易昌说他贻误军机,要打他那会儿,他都没认个错,求个饶。
可眼下不行,这关系到汪家的以后。
他二叔是个不顶事儿的,今天这事儿,多半还赖他二叔。
蒋招和张显阳都说了些什么,他们这些人,再也无从得知。
那会儿蒋招进了门,摆明了就是家里头请来的“救兵”,说什么也不能够离开东厢房,反而要留下,趁着蒋招要逼退张显阳的时候,煽风点火,挤兑的张显阳没法子再插手他们家里的事儿,就此鸣金收兵,打道回府,往后一概不再提今日所谈的事,也就完了。
可他二叔呢?生来的胆小怕事,估计叫张显阳三言两语,就吓唬的赶紧退了出来。
汪祺呼吸一重:“蒋公公,真是走投无路,再没有别的法子了。我外祖父他们远在河间府,眼下断没有法子替我们解这个围,倘或外祖父就在福州,今日我们断不会惊动公公您。”
旁人听来,他这时候提起他外祖父,有些像是威胁带吓唬蒋招的意思。
可蒋招知道,汪祺不是这样的人,更不会昏了头,在这时候拿这个吓唬他。
汪祺的那个外祖父,当年在京为官,也曾官拜一部尚书,出了门,谁见了他不尊称一声周部堂,后来身体不大好,又实在不耐烦京中的勾心斗角,才自请辞官,回了河间府,但当年他在朝时,陛下也没少委以重任,倒是十分器重他,他虽没有厉老尚书那样的本事,能做主考官,做天下学子的坐师,可一众同僚门生,如今能够放到台面儿上,值得人高看的,也并不是没有。
蒋招心里清楚,汪祺是真没法子了,他这会子说的全是真心话,要是他外祖父就在福州,凭什么张显阳,又敢把汪家怎么样?
汪易昌是死了,但人家家里头的根基还在,汪夫人出身周府,那是老爷子的掌上明珠,再宝贝没有的幺女,张显阳真要干这事儿,都得掂量掂量。
哪怕是卫箴,估计都不好这样子驳了周老太爷的面儿。
只是可惜了,人既不在福州府,将来即便是知道了,也已经于事无补,难不成还秋后算账?真等到那时候,福建的通倭案还不知闹成什么样,一个通倭扣下来,他还能多说什么?再心疼闺女,心疼外孙子,也不敢贸然报复张显阳。
蒋招反手摸了摸下巴。
汪祺眼下这模样,有些可怜,只是……
蒋招把手收回来,仍旧是冲着他摇了摇头:“汪祺,不是我不看着汪将军的面子,只是我说了,现如今,你们只能靠自己,只能自求多福,谁也帮不了你。你不必提你外祖父,我相信,今日若他在,张显阳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刁难你们,可我还有一句要送给你,即便你外祖父在,你们家,照旧躲不过这一劫。”
他一面说,一面又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人,我的话说到这儿,把路让开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见还是不见()
第一百三十九章见还是不见
先前蒋招料想的并不错。
他进了汪家大门没多久,郑扬就得了信了。
彼时他还把自己关在楼上,即便知道了这消息,也没有再去找卫箴。
卫箴说的太明白了,这事儿打从这会儿起,他就不要再多插手多过问,该他管的管,不该管的,把手丢开,甭掺和。
而郑扬心里也很清楚,卫箴目下还能客客气气跟他说上几句这样的话,大概是因为某种惺惺相惜的原因,暂且愿意相信,他跟福建,没有瓜葛,跟通倭的案情,也没有关系。
蒋招当日尚且知道要明哲保身,更何况是他呢?
这会儿他屋里站了个人,就是方才他要吩咐出去找蒋招的圆脸男人。
郑扬面沉如水,好半天摆手打发了回话送信的小奴才,又把自己丢进官帽椅中,没个坐相的靠在那儿,一点架势也没有:“东昇,你说,蒋招这么做,是想干什么呢?”
东昇面色有异,抿了唇角想了好半天:“祖宗,您从没有这样犹豫过。”
是啊,他从来没有。
哪怕是当年徐贵妃要他在陛下面前自请离京,往大同去驻守时,他也照样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杀人、夺权,乃至于要他放权,权衡利弊,再没有谁能够比他做得更好。
他永远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该握在手里的,又是什么。
可今次福建一行,出了太多意外,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本以为,陛下是为了七皇子的时候,对他生出诸多不满,只不过当日的事情一旦闹大,最终受损的,只会是娘娘,为这个,陛下才草草的罚了刘铭一顿,其余的,一概没有再追究。
堂堂的皇子伤成那样子,差点儿命都保不住,陛下却连暗地里再查一查都没有。
郑扬清楚地知道,陛下一定明白这是什么人的手笔。
今上可以容忍他们在眼皮子底下的小打小闹,哪怕再大些,搅弄起风云来,都可以看在昭德宫的面子上,不予追究。
可那是皇子——他把手伸到了宫里去,害的是一位皇子,虽他本意不是要七皇子死,可打击刘铭的手段,却也是从朝堂打压,变成了要皇子重伤。
是以他离京之初,一直都以为,陛下为这个,对他生出不满,想寻个机会整治他,才派了他福建的这一趟差事。
后来跟卫箴一番谈话,让他意识到事情或许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简单,可至于别的还有什么,他那时也只能往昭德宫身上去想。
娘娘有心抬举刘铭而刻意打压他,他早看出来了,陛下不会不知道,既然知道,说不准就想帮娘娘一把呢?
事关皇子时,昭德宫不能受到半分牵连,可别的事情嘛……陛下什么时候,不是以娘娘的意愿为先?
然而直到今时今日,他才幡然醒悟。
他怎么能够不犹豫呢?
蒋招想做什么,陛下又想对他做什么。
张显阳如果真的把蒋招也参了,那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自己这样义正词严的上密折,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打击汪易昌,是汪易昌真的可能通了倭,还是说,蒋招真的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伙同汪易昌一起?
“东昇,如果把你放在蒋招的位置上,这些年——”郑扬终于捏着扶手坐直了些,可还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尖儿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在扶手上,“蒋招很少跟我说起福建的情形。他就在福州,我却一点也不知道,张显阳和汪易昌之间,几乎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一个是巡抚,一个是都指挥使,倭寇横行,大敌当前,汪易昌昔年若要领兵出征,后方少不了张显阳调度一应军需。东昇啊,”他又顿声,掀了眼皮看过去,“你怕不怕,张显阳公报私仇,懈怠军需而报复汪易昌?”
东昇眼皮一跳,犹豫着又叫了声祖宗。
郑扬就明白了,嗤了声:“你怕。”
他说是,垂下眼睑,很坦然的应了是:“倘或张大人真的起了这样的心思和念头,军需供应不足,大军就很有可能节节败退,又助长倭寇威风。福建沿海一代,常年受倭寇骚扰,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若是我在这里,绝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郑扬手上的动作顿住:“继续说。”
“所以祖宗其实是想说,蒋招这些年里,都在做什么呢?”话到这儿,他才抬眼望过去,“张大人和汪将军的事,朝廷不知,祖宗您也不知。他在福建做守备太监,可却像是活了个糊里糊涂。如果不是今次出了事,祖宗和卫镇抚使一起到了福州来,恐怕永远不会知道,福州府的形势不容乐观。而蒋招呢?将来如果出了事,他大可一推干净,只说汪张二人面上工夫做的极好,连他也给糊弄住了。”
是啊,他大可以推个干净,谁还能拿他怎么样呢?
如果不是他们今次到了福州,如果不是蒋招从一开始就害怕了,想要明哲保身,他还会把张显阳和汪易昌多年的不睦与积怨说给他们听吗?
怎么偏偏就那么巧呢。
他们才知道了这些事,连调查此案要从何处下手尚未敲定时,汪易昌就死在了他们进福州的当天夜里。
郑扬面色倏尔寒下来:“我可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弟来。”
也许是他周身杀意尽露,东昇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祖宗,您不叫蒋招来问问吗?”
“问?问什么?”郑扬冷笑,“你聪明,真听不出来卫箴什么意思?”
“可……”东昇略顿了一回,“可卫镇抚使此番,少不了要把蒋招提到面前好好问问话了。蒋招的身上,有了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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