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导演转眼就热的一脑门子汗，挥着蒲扇坐了下来，喊道：“各组都准备好，马上要开机了！”
曹一方赶紧扔下已经笑到放空的薛梦蛟，小步快跑到吴导身边，低声问道：“吴导，这些群演喊得什么玩意啊？一会儿他们就这么喊？”
“是啊。”吴玉导演瞅了瞅他：“怎么了？总不能让他们真的背那经文吧？”
曹一方劝说道：“那就让嘴巴动动就行了，不用发出声音，反正后期配音的。”
“那不行。”吴玉果断拒绝道：“只有口型不发出声音，专业演员还好说，他们是拍不出气势来的，必须喊着点什么。”
“那……”曹一方表情古怪：“为什么喊得是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一般不是喊纯数字就行了吗？”
吴玉导演苦口婆心道：“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我师傅给我的传承，当年他就让群演喊这种口号，好的演员是不会被影响的，如果笑场了说明情绪代入的不够深，就重来，只要进入角色里面，对这些影响是完全可以规避的。”
“陈老师当然是没问题。”
曹一方担忧的往回看了一眼，陈玄祎正端坐如钟，闭目养神，而谢妍婷刚吃完小饼干，手里握着饼干屑左右看看，不知道往哪儿扔，于是就一把扔进嘴里，接着拍拍手。
似乎感觉到了视线，她居然转头看了过来。
曹一方赶紧回头，对吴导说道：“谢妍婷毕竟是新演员，这样怕容易笑场。”
“你关心那么多干嘛？”吴玉导演瞥了他一眼：“放心好了，其他人我不敢说，但是谢妍婷应该不会有问题。”
听吴玉这么一说，曹一方微微一怔，随即回想了一番和谢妍婷演对手戏的经历，发现还真是。
有句话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在拍戏的过程中，这些疯子偶尔不那么投入的时候，就会自觉好笑，所以笑场是拍戏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一种常态性失误，几乎是每个演员都会犯的错，而且十分频繁。
可谢妍婷从来没有笑场的经历。
曹一方忽然意识到，目前所有的演员里，零笑场的只有两个人。
他自己和谢妍婷。
那这就很厉害了。
……
这一幕拍摄的剧情，是蜀山掌门殷若拙，把灵儿绑架回来并且打算非法拘禁的一场戏。
室内和室外都架设了摄像机，曹一方等人直接等在外面，也就看不到里面的表演了。
这时里面的表演已经开始。
谢妍婷一身素净长裙，以一个骚羞的姿势躺在地面软塌之上，缓缓醒来。
陈玄祎确实是天赋型的演员，他入戏只需一瞬间，
镜头对准他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看不见摸不着也说不清，但就是完全不一样了。
陈玄祎背对着镜头，一身灰袍一头灰发，完美诠释性冷淡风，他微微仰头看着那块书写天地二字的碑文，双手负后，入道者的出尘之气和蜀山剑圣的霸气，就这么玄妙的融合在一起。
有些演员，饰演一个厉害的角色，一句台词都不用说，一个表情都不用给，有时候只要一个背影，你就明白……
哦，这是个大佬。
让我们进入剧情。
谢妍婷这里的演技平平，她醒来之后睁开眼，立刻发现了身前这个仙风道骨的老男人。
她抬起头看着她，身子还无力的趴在软塌上，张口欲言，可似乎一时半会儿没想到该说什么。
陈玄祎得到一旁场务的手势提醒，知道她已经起身了，转头看去。
一个镜头特写。
那完全不是陈玄祎这个人的眼神。
那是蜀山剑派掌门人——殷若拙的神韵。
这个三十多岁年轻人扮演的百岁掌门人，居然真的流露出了一种沧桑到极致的复杂眼神。
带着悲天悯人的苍凉和温情，又有一丝仿佛时过经年，再见故人的感慨和怀念。
很多演员可以做到控制面部表情的细微颤动，但很少有人控制力强大到……可以控制眼神微微抖动。
而他居然做到了。
谢妍婷目前还没有足够的眼力，能够看出陈玄祎演技的彪悍，她只是按照自己剧本在演：“剑圣前辈，灵儿不是妖。”
陈玄祎凝视着她，不动如山的给予莫大的压力。
在他的眼神之下，谢妍婷颇有些难受，但还是逞强着对视，字字有力的说道：“我是女娲后人！”
陈玄祎的眼神往下看去。
谢妍婷低头，捂着自己肚子。
这个细节呈现剑圣已经知晓她怀孕的事。
由于仙剑后期关于剑圣的行为，出现了大量的漏洞，所以后面曹一方修改的非常辛苦，在这一幕的时候，曹一方就给他增加了一些台词，尽可能的把剑圣行为的逻辑给说圆了。
……
这幕戏ng了两次，最后等谢妍婷说完她的大段独白后，陈玄祎长袍一挥，外面的工作人员赶紧把门打开。
曹一方他们都在外面，这才能够看到两人对戏的场面。
门开后，外面的群演们手捏剑诀，一阵咆哮声猛然炸响。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薛梦蛟已经笑过了气，这会儿终于情绪稳定了，她眺望着远方，思绪仿佛随着目光飘到了天上，看上去显得特别淡然，无欲无求。
屋里的两人自然没有笑场，谢妍婷做头痛状，嘴里一直在念叨：“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转头，一脸胃痛的表情：“剑圣前辈，灵儿真的不是……”
“我不知道你不是妖。”
陈玄祎走上前，语气淡如水：“但我要保护你，锁妖塔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知道你不是，但蜀山弟子们不知道，让他们误以为你是妖，对你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谢妍婷眉头微蹙，不解的望着他。
……
这段表演更快就结束了，最后一个镜头是谢妍婷在蜀山弟子前满地打滚，现出原形，所以她稍后要换装再滚一边……曹一方在剧本里对于这一段的要求，主要就是解释清楚剑圣的动机。
在游戏里，剑圣把灵儿关进锁妖塔，是真的误以为她是妖；而剧本里却是在剑圣知道她是女娲后人的情况下，还要让她现出原型，把她关进锁妖塔。
这种剧情实际上就非常扯淡了。
这里需要一个干净利落的解释，而不是后面以玄之又玄的道，所做的强行解释，现在的观众没那么好糊弄。
结束后，想到陈玄祎开拍前的提醒，谢妍婷以一个晚辈的姿态，凑上前去，很小心也很小声的问道：“陈老师……我……我刚刚发挥的还好吗？”
陈玄祎正从包里拿护手霜抹在手上，看都没看她：“很差。”
平地一声雷！
谢妍婷作为一个美女，又是千金大小姐，从小被人夸着捧着，哪里被人这么直截了当的打击过，听到这句回答后，顿时感觉头顶一片阴云盖顶，陷入低气压。
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肩膀，谢妍婷半死不活的回头看去。
那人突然刮了她鼻子一下。
她顿时一激灵！气压在顷刻间升高！
还有血压。
只见曹一方出现在她身前，认真的安慰道：“在新演员里，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陈老师就是这脾气，你不要放在心上，不要让他的话影响你后面的发挥。”
说完，他望向陈玄祎走开的背影，半开玩笑的说道：“下面两场戏，我帮你出出气。”
第六十一章 飚起来（）
……
没滋没味的吃完了难吃的剧组盒饭，一众人等都在等稍后的一场大戏。
吴玉换好了酒剑仙的装束后，仙剑剧组的武指，花了一个小时和曹一方、吴玉还有陈玄祎沟通稍后的武打动作。
两个老戏骨还有一个鲜肉皮囊的老戏精听得很认真，熟悉得也很快，吴玉有比较充足的武打戏经验，当年他演过不少硬桥硬马的动作片，功底在那；而曹一方的武术功底加上开了重生挂自然不必多说，基本上就是一只长了宁采臣面孔的黑山老妖。
至于丧神陈玄祎，此人虽然脑子有坑但天分高绝，真正的聪明人是很可怕的，很多东西触类旁通，虽然动作功底不深，但领悟力超强，他明白自己是饰演剑圣，蜀山派的大老板，所以他很快抓住了重点，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动作无需太过浮夸，简单明了逼格高就行，其余的可以全部交给后期特效……
所以他粗略看了一遍武指的动作示范后，大概的记住了动作，然后就琢磨着怎么演出那种不动声色饮茶，弹指间覆灭天下的高手风范。
简单的说，就是气场远比动作重要。
在他们都了解了稍后的动作和节奏后，他们又排练了几次。
令人意外的是，排练得效果并不好。
这场戏虽然只有三个人，但整个台词的节奏，包括动作的结点，极为难以把握，而且又是不能出错ng的长镜头，所以吴导提出了一段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其他人都可以休息，他们三个则开始用各自的方式，去准备了起来。
奇怪的是，没有人提出要改变长镜头的拍摄方式。
如果是那些当红小生，流量明星，早就哭着喊着要修改拍摄方式，反正在他们眼里，长镜头和后期剪辑拼凑的镜头，没有任何区别。
或许，这就是真正演员的懂行。
又或许，这是老戏骨骨头里的骄傲。
……
为了稍后较好的观影体验，特意把解释的部分提到拍摄之前。
简单的说明一下。
这段戏几乎是曹一方原创的。
仙剑的剧本后期漏洞百出，剑圣自相矛盾的行为就是一大槽点，曹一方在剑圣和灵儿那场戏里，解释了剑圣为了保护灵儿，才把她以妖怪的身份关进锁妖塔，让蜀山弟子严加看管。
但是后面，原本的剧本里，剑圣的动机成迷，他先是把灵儿关了进去，后来却又让李逍遥进去救他，最后直接导致林月如身死灯灭。
为什么让李逍遥去救他？为什么不阻止？
剑圣对酒剑仙的解释是……为了让他犯错。
犯错对他有帮助。
犯了大错，他才能得以成长。
如果这样教育孩子，那以后进监狱估计都得收房租。
不然住不下。
曹一方看到这里的时候，真想甩他一脸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反社会人格的神经病。
后面的剧情几乎是由漏洞组成的，bug一个叠着一个，互相交配，然后生出更大的bug，根本没办法自圆其说，编剧选择用玄之又玄的“道”，来强行解释一切问题，这直接造成了剧情的全盘崩溃，如果不是后期一场又一场大悲剧对观众的心理冲击造成了理智的陨灭，前世的仙剑一定会被骂得很惨。
现在时间线不同了，网络时代，全民皆可喷，曹一方十分担心这样多的漏洞，会导致这部影片在一些影评网站上被轰杀成渣。
曹一方在薅了几百根头发后，决定用一场冲突，来推动剧情发展，让剑圣改变想法，允许他去锁妖塔救出灵儿。
动机很重要。
戏剧的情节，可以不合逻辑，但一定不能不合人性。
剑圣允许李逍遥进锁妖塔，必须是因为被他改变了想法，而不能是因为他自己的精神分裂症。
……
接下来这段时间，三个主要演员的状态是这样的。
吴玉导演已经进入了酒剑仙这个角色，这会看着情绪有点激动，在烈日之下，指天骂地，大声的喊着台词，状如疯魔。
工作人员远远的避开了。
陈玄祎如同一个真正的道士一样，在屋内的软垫上，盘坐入定，在脑子里推演着稍后的剧情。
曹一方……
他在檐下阴凉处，跳着鬼舞步。
哦，他不会跳，所以跳得很像广场舞。
跳了会儿，他就停下来，习惯性的捏着右耳耳垂，左手有节奏的快速抖动，仿佛在空气里弹奏什么乐器，嘴里念念有词，眼神也在不停的变幻。
他整个人的运动状态一直在变，快速的变。
如果说陈玄祎是静如瘫痪，他就是动如癫痫。
祁岩担心他犯病，正想走过去问问，是不是需要喝点水冷静下，被薛梦蛟一把拉住，劝道：“别过去啊！当心他咬你！”
沐小鱼担心道：“师父这场戏太难演了，看他压力很大的样子。”
谢妍婷摸摸自己的鼻子，笑道：“我觉得他好像很兴奋啊。”
沐小鱼转头问她：“你刚刚和陈老师搭戏，感觉怎么样？”
谢妍婷回想了一下，上午那场戏在陈玄祎眼神下的感觉，摇摇头苦笑道：“那真是非常恐怖的体验。”
沐小鱼听后，忧虑的看着自己在发神经的师父：“还是个长镜头……准备时间也太短了。”
谢妍婷拍拍她的肩膀：“对你师父有信心一点，陈老师很厉害，但曹一方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
这三位都很有时间概念，在下午两点半左右，他们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吴玉拿一瓶矿泉水帮自己洗了个脸，然后猛地甩了甩头，水花飞溅，他转头看向堂内，眼神如刀。
陈玄祎也睁开了眼，看着堂内的天花板，怔怔出神。
曹一方去上了个厕所，排出毒素，找到灵感，步履稳健的回到他们面前。
“开始吧？”
“开始吧。”
“嗯。”
……
没了室外的戏份，剧组人员都来到了室内，假设好了机器，化妆师匆忙帮演员们补妆，三个人又简单的对了一遍戏，然后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下，正式开始了。
曹一方心跳得很快。
这是面对两个强势的对手，久违的挑战感。
他和吴玉回到了门外。
陈玄祎再次进入角色，负手看碑，背对着大门，一身气势如渊停岳峙。
听到场记喊话，打板响后。
吴玉一把推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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