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没空和你胡扯,糖糖姐在哪儿?”
内侍看他神色大变,不敢再胡诌,赶紧挑帘进去,少时糖糖走了出来。
五六赶紧上去将后来的情形都说了。糖糖也被吓了一跳,旋即又问:“后来呢?许公公有没有说什么?”
五六跺了跺脚:“我的好姐姐,那时候奴婢还敢停留片刻?赶紧脚不沾地的跑回来了!”
糖糖来回走了两圈,暂时也拿不出主意,只好说:“现在说这些也无用了,你先下去把衣裳换了回来等着听差!”
清苑与裕心园不过一墙之隔,清苑是外庭,裕心园是内宫。每年春季都是清苑招待男宾,裕心园侍奉女客,这两个园林奏折甚远,可能要一刻钟,但这正殿却安排得有趣,彼此挨肩,连另一边说话的声音也听得见。听得见,却也无伤大雅,这前朝的规矩也就留下来了。
清苑的男子们为了博得美人芳心,自然是要高歌吟诗。裕心园中待嫁的女子也可以立出题目寄诗画与风筝上,哪位男子得出了佳解,便可以得了这风筝放起来。届时自有人整理过稿,谁是才女,谁是才子,一目了然。
陈玉祥贵为公主,所放的题目自然也只好是道德礼仪,心中所想都在那手帕上。本就无心听院外的男子们如何对付,暗暗的耐着性子等糖糖回来。一等等到下午,这人才慌慌张张跑回来,玉祥一时间又喜又怕,糖糖笑道:“刚才真个吓死我了!”
玉祥握了她的手:“这会儿我才要吓死了呢!”
糖糖正帮玉祥换着衣裳,却听到内侍在门口回话,说是五六回来了。如此一说,两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好?”糖糖也没了主意。
玉祥想了一下:“有什么法子?先回去坐好,以免别人生疑。”
两人只好又换回了宴会的衣裳,重新回了正殿。
正殿内人很多,年轻的千金小姐,新入宫的秀女们,还有年轻的妃嫔都要参加,里三圈外三圈的挤了许多席位,侍女宫婢穿梭其间,热闹得即便是席首的人离了位也没人知道。玉祥坐下来,假装夹起个杏子在啃,心中却扑腾扑腾跳个不停。
正跳得厉害,突然见那一群奏乐的男官都停了手,大太监许唯拉这个年轻人上了台。乐官们不明就里,纷纷让路,许太监冲台下挥了挥手,这下可好,满屋子人都安静了下来。许太监笑盈盈的指着手上的人:“这位是国子监祭酒,魏大人……隔壁的。”
台下的姑娘们哄得笑了起来。
“魏大人弹得一手好琴,所以被咱家捉来了,诸位贵人可要谢谢咱家!”
那台上的帘子就是个遮掩人口的东西,薄薄一层纱,什么都遮不住。台下的姑娘们虽然都是久住深闺的少女,但此刻没了家长在侧,又仗着自己一方人多,纷纷起哄了起来。
魏池这下脸红透了,和许唯推推让让不肯上前,可惜魏池虽然是巧舌如簧却不耐这个许公公最是个能说俏皮话的人,几句调侃更是惹得满堂娇笑。
糖糖和玉祥面面相觑。
魏池自然是不怕女人,甚至此刻早忘了什么男女大防,把柄之类,只是被这么晾在台上傻着实在是有点熬不住,第一次也觉得心头有点慌了。
陈鍄躲在二层,正乐乐呵呵的看着好戏,突然,一声清雅的女音响起:“小女早闻魏大人大名,不才也学过几年乐器,承蒙大人不弃的话,一同奏乐助兴可好?”
台下的小女子们也是仗着人多胆大,却不料有人敢做出头鸟,大殿一下冷清了下来,大家甚至忘了魏大人,都回头去看那说话的人。
这位女子衣着不甚华丽,但是自有典雅的意味,身着素色的绫罗袄,耳垂小巧的明月环,梳着别致的兰花髻,那容貌更是娇媚若画,惊为天人。这大殿中竟有如此美若天仙的女子?大家不禁哑然。
魏池偷偷一看——这不是林雨簪?
林雨簪大方自如的走过席间,向许唯微微一福。
许唯一愣,旋即问道:“姑娘擅长何种乐器?”
“琴,”林雨簪抬头道:“小女子不才,还请魏大人指点。”
魏池正在发傻,只见林雨簪微微冲自己一笑,竟有点救场的意思,心中也渐渐明白,今天不顺了某人的意思是离不了场的,也罢也罢!魏池偷偷掐了许公公一下,偷偷说:“以后再找您算账!”
许唯哈哈一笑,把魏池按到琴前。
宫婢也重新抬了一张琴,到帘外按了座位。林雨簪款款而坐:“秋江夜泊,可好?”
魏池也对她一笑:“好。”
人苦,就苦在一个比字,人若不比人,这满座的女子哪个不是美人?可惜这个林雨簪一入场,三千粉黛无颜色。人乐,却又乐在一个争字,若是两琴不相争,怎会奏这么个考验人的曲子?
乐声渐起,无人谐奏,只闻二琴之声。
一开始,魏池喜在自己略胜半分,可到后来,一扬一合,竟入纠结之景。魏池禁不住又喜这位林雨簪是胸中有真丘壑,渐渐掩藏了争夺的意境,缓缓驰意,与之和鸣。清合激烈斗转之时,两琴和音为一,竟难分彼此。
一曲终了,众人竟都意犹未尽,魏池起身,微微一躬,大家这才领悟过来,纷纷击掌赞贺。
“好!”突然一个人声从二楼传来。
皇上?魏池抬头望去,两人都在纱幕之后,但魏池知道,这个人除了看林雨簪,也在看自己。
众人正要起身行礼,却不道皇上的影子只是一闪,便再不见了。
许唯托了一个香盒自楼上下来:“林氏家女领赏!”
林雨簪跪下接过香盒。
许唯缓缓道:“皇上口谕,林氏家女,德才兼备,方才一曲意境巧皆全,朕特书古诗枫桥夜泊以应雅静。”
四座顿时一片唏嘘。
许唯又回头对魏池说:“皇上还有口谕:魏大人朕就不赏好东西了,赏碟果子吧!出来领赏!”
说罢,宫人卷起了薄纱,本若无物的东西其实是有用的,陈鍄这么个狠招顿时让在座的女宾们手忙脚乱的捡起手帕来遮脸。魏池接过许唯手上的干过点心,笑着摇摇头。
林雨簪并不忸怩,坦然对魏池一笑:“大人的琴艺果然是名不虚传。”
魏池小声道:“承让!”
魏池想到她主动站出来给自己解围,心中有些感激,但是此地不宜久留,魏池又对许唯行了一个礼,赶紧退了出来。
“公主!公主!”糖糖推着玉祥:“他都走啦。”
玉祥哦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方才感到自己满面通红,赶紧拿手掩饰,只觉得有一双视线不偏不斜,正好看着自己。玉祥疑惑的一抬头,却看见那个林雨簪轻蔑的对自己一笑,轻盈的走了下去,而台上,早已空无一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美女果然是第一美女,只要一出场立刻就艳压群芳。
林美女就这么和陈公主扛上了……玉祥妹子冤啊……
☆、第一百零二章
102【建康七年】
魏池托着碟乱七八糟的果子跑回了清园;李贤舸指着那碟果子偷偷问:“哪儿偷的?”
魏池摇了摇头:“皇上赏的;学生被捉弄了。”
李贤舸哦了一声:“你看;老头们都走了;大爷我这是为了等你。”
是的,老头们都走了;年轻人们斗文也都斗累了,等着开了晚宴要回家。魏池冲李贤舸拱了拱拳:“老师真是文坛领袖!”
“领个屁,大爷是怕你又闯祸。三年前你蹲在假山上跟个秃尾巴鹰似的,吓人得很。要是这次你又乱闯到哪儿去了,那岂不是又要丢人?”
魏池没好气的说:“上次不算丢人吧?我不爬高点哪能让你们找的到我?”
李贤舸偷偷拉了魏池的袖子:“走了;走了,你虽然没媳妇;但是也不准备娶隔壁的吧?别在这儿碍人了。”
魏池拿手帕把那碟果子包了:“皇上真是实在;能不能吃的倒了这么大一堆打发我。”
李贤舸笑道:“皇上喜欢你啊。”
“得了吧,这话说得学生背疼!”魏池把这一大包吃食塞到袖子里。
李博士和魏祭酒鬼鬼祟祟溜出了清园,正要松口气,突然听到墙角极其冷的喊:“老师……”
李博士先弄清形势,无情的把魏池向前一送:“叫你呢!为师先回去宵夜了!”
魏池定睛一看,林瑁幽幽的站在墙角,满面的怨恨:“姓魏的,这下我可结仇了……”
魏池看到四下无人,走过去小声道:“妹夫……黄花鱼味道可好?”
林瑁正要发作,却突然看到一帮闲逛的纨绔子弟朝这边来了,赶紧拉了魏池跳下花台。魏池看这厮也是身姿矫健,可见平常遛狗逗鹰的本事不差,林家老爷不知费了多少心。
“他爷爷的!”林瑁念叨:“仗着人多和我横扯,我都躲了还追来。”
感情是在落跑,魏池顿时幸灾乐祸:“妹夫平常伶牙利嘴,今儿怎么雄风不再了?”
林瑁想到这个祸事主儿居然还敢说风凉话,心中气得吐血,可惜外面人多,不能和这人吵闹,只能拉着脸生闷气。魏池笑嘻嘻的递了一把松子儿过来。林瑁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魏池好心道:“妹夫,这是皇上赏的,我尝过了,大颗易磕,好吃的不行。”魏池强塞了一把在他手上:“莫要动气么,老师也是想到能者为之,要换了别人,为师还不敢让他给为师挡刀呢。”
“幸甚!”林瑁狠狠地说:“比我还无耻的男人,也就遇上你这么一个,把女人和太监也算上,还是只有你一个。”
魏池剥着松子儿,突然问:“你的那位表妹,现在是什么贵人?”
“什么表妹?”林瑁不解。
“林雨簪。”魏池小心翼翼的说出来。
林瑁淡淡的说:“她呀,没选上……”
“没选上……娘娘?”魏池不敢相信。
林瑁吐了嘴里的松子儿皮:“她是没选上秀女……怎么……”林瑁上下看了魏池一番:“姐夫看上了?”
魏池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只是……”魏池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番:“皇上就是为这事儿赏我,我还以为她已经入宫了呢……不过她竟然没有选上……这个还真没道理。”
林瑁哈哈笑了起来:“你本就遭那一帮傻二哥们嫉恨,这下好了,明儿传出去,你回家的路上可记得套副铠甲。”
魏池赶紧示意林瑁这小子矜持:“你再猖狂些,傻二哥们就要现在给你好看。”
林瑁一边笑,一边弯回了腰。天色已经渐晚,天角的云彩已经染上了暮色。魏池磕完了最后一颗松子儿:“还是挺意外的,我以为你表妹注定能进宫呢……”
林瑁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不知道了,她虽然也姓林,但其实是我们家不知隔了多远的表亲。她家本在江南,父亲据说是纱商,前年破了产,挨了一年多,眼看不是办法,就让她来投靠我家。想的就是嫁个好人家,可惜这个人心大,旁的人是不入眼的,就等着选秀女。秀女其实没有点后台的人能选的?她入宫的第一轮便没了名额……她本以为林家会给她撑着呢……她也不想想,这种事情其实爷们儿能帮得上的?家中的女眷们不尽心,她连皇上的面儿都见不上,再美貌有什么用?”林瑁竖起两根指头:“选个秀女,上下打点下来要这么多。”
“贰千两?”
“两万!”
“两万?!”魏池差点跳起来:“两万两?!”
“魏老师,林公子,两位在这沟里蹲着……玩什么?”罗颖从花丛后面探出个头。
林瑁赶紧把他拽了进来,罗颖是个好学生,差点被崴了脚。魏池还沉浸在二万两的震惊之中,等罗颖和林瑁扑腾起来了,这才缓过神开:“罗颖,晚宴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罗颖点点头。
“帮我看看路,我要走了。”魏池拍了拍身上的松子儿壳猫腰站起来。林瑁也说:“我也要走了。”
罗颖很奇怪:“晚宴还有好些趣事呢,老师怎么也要走?”
魏池和林瑁相视一笑。
溜出皇宫的时候太阳已经挨在了地面上,魏池回头看了看皇宫那巨大的门,还有门上巨大的紫金铆钉,感慨道:“其实你表妹没能入选,也是好事,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这门岂是侯门可以比拟的?与其在里面夹着尾巴做人,还不如嫁个老实人,乐乐呵呵的过一辈子。”
“别人可不像你这么想,你说这秀女没选上找个人嫁了吧?偏偏要求我母亲把她也加到这春宴的名单上来……可见,大家想的本就不一样。”
也是,想的本就不一样,自己说得好听,其实也没去找个老实人嫁了……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请为师吃个饭……”魏池说。
“诶?”
“诶什么?快走!”
林瑁恨恨的嘀咕了几句,反抗不能,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这人往一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酒家去了。
魏池性格不好,自己心情不爽利的时候就以折磨别人为乐。林瑁在酒家里叫苦不迭,许唯也是遭了同样的罪。
陈鍄其实看得很清楚,那个林雨簪的确姿色极高,但是这个名字他自始自终根本就没有印象。论才华,论品貌,她不该进不了秀女,但是别说进,就是门面都没迈过!细细想来,这次甄选的过程中不知有多少人贪了多少银子!这些人已经算计到自己讨老婆的事情上来了!陈鍄遗憾之余多的是愤怒。
许唯跪在地上,心中很是惊恐,这次甄选是向芳一手打点的,这些银子自然是被各库各司分吞了,但是有些事情,晓得可以,你不做也可以,却不能说。许唯左思右想,最后说:“皇上,那位林姑娘却是才华出众,要不……向林家另下……?”
陈鍄啪的一声把茶杯灌在地上,茶水溅了许唯一脸。许唯吓得赶紧住嘴。
陈鍄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了自己的怒火:“说……这次有多少人,吃了多少银子!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许唯埋着头:“除了那几个甄选的司库,还有……针织局……”
“针织局?”陈鍄猫下了腰:“他们的手伸的这么长?他们还嫌自己吃得不够多?”
在陈鍄恶狠狠地注视之下,许唯把头埋得更低了——黄贵是针织局的主子,更是东厂的主子,虽然他比起向芳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