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贞!”他叫了一声,正欲伸手过来制止我的痛饮,却见我自动放下了酒壶,他微微地叹了口气:“你到底还是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唉……”
“呵呵……”我轻轻地笑着,顺手拿起了石桌上的那杆长长的烟袋锅,看了看里面烟草燃尽后残留的烟灰,然后翻转过来磕了磕:“人就是这么有趣,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好还偏偏要去做,我喝酒是这样,你抽烟又何尝不是这样?你说说,人这辈子,是不是有很多无奈和违背本心的事情要去做?”
我言语中隐藏的意思多尔衮怎么能没有丝毫觉察?但他一时间也不会想到,我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他的秘密,看清了他打算盘的步骤,这让他不禁愕然,又带着一丝侥幸:“你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感慨呢?眼下既不是凄风苦雨,又不是百花凋零,难道你还在为白天的事情感慨和黯然?说实话,八阿哥死了,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毕竟我那么喜欢孩子,不管他是谁的儿子,看到当时那样……我也有些难受,所以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看开点吧,人各有命。”
“没错,也许你的心里确实不是个滋味,也许当时确实也有那么一点难受,但我看用不安和自责还是占了全部吧?什么‘人各有命’,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命和什么‘上天注定’,我看是事在人为的吧,八阿哥的命运,又岂能怪得到老天?我看要怪的就是,他不应该生在帝王之家。”我冷冷地说道,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望着多尔衮。
他默然片刻,然后端起桌上的酒壶,高高抬起,缓缓地向酒杯里斟着酒,烈性的琼浆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落入杯中,很快溢出杯口,但持壶的手似乎没有半点停止的意思,直到奔流的液体漫过了整个桌面,空了大半的酒壶这次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淡黄色的银票,展开了递到他的手中:“王爷把这个收好,这么大一笔银子,可不是随便挥霍的,其实根本用不到这么大的数目,以我看来,五百两就足够了,也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多尔衮低头默默地看了一眼银票,然后将它放在了桌子上,看着它逐渐被酒液所浸泡,这才用庆幸的目光看着我:“真是险啊,看来百密也有一疏的时候,要是这张银票被别人发现了,恐怕要节外生枝了,幸亏是你。”说到这里他也是一愣:“对了,熙贞,你当时既然发现,又怎么可能知道我会与此事有关联呢?按理说你应该直接向皇上举发啊!”
“当时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一下子就能推测出你与此事有关呢?只不过,即使能够找出谋害八阿哥的真正凶手来,对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况且当时正好赶上皇上向你征询意见,我就发觉,你不但并不关心谁是凶手,而且是在不动声色间将众人的思路往其他地方引,顺带着借皇太极这把刀子给了一些和你不亲近的人一点教训,比如那个索尼。”
“熙贞,你真是聪明,居然凭着一张银票和我这几日与萨日格的亲近就推测出了事情的经过,没错,事实确如你所料,麟趾宫的那位大贵妃也正一门心思地想要除去八阿哥这个威胁,正好与我的念头不谋而合,于是我就通过她的女儿和她打通了关系,并且谋划出了白天你所见的一切。”见我已经明了他的秘密,所以他索性一古脑儿地坦白了。
“也难怪你们一唱一和,她猜测是那对凶犯畏罪自杀,你就一面转移大家的视线一面趁机打击政敌,几乎是不露一丝痕迹,如果我没有拣到这张银票的话,还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来,该受赞扬的应该是你。对了,你对娜木钟开出了什么有利条件,让她老老实实地跟你合作?难道单纯是宠爱她的女儿?”
“其实也没有什么,各取所需罢了,她也正巴不得去掉海兰珠母子这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就一拍即合了,她何尝不知道我的野心?只不过现在两个人已经是同在一只船上的人了,揭露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你放心吧,此事绝无后顾之忧。”
看多尔衮自信满满的模样,我就知道了他的更深一层打算,就是眼下虽然大贵妃娜木钟没有生出阿哥来,但即便以后娜木钟生出皇子,还准备为这个皇子争夺皇位时,多尔衮也绝对有能威胁和拿捏住她的武器,让她不敢轻举妄动,有苦说不出。这样一来,未来皇位的竞争者至少就去了两个。
“那么福临呢?你怎么打算?”对于他旧情人的儿子,我还是免不了关心的,毕竟后来的历史证明,偏偏这个不引人注意的九阿哥成了爆冷门的黑马,这方面多尔衮居功至伟。
“这次八阿哥的死,庄妃多少也受到了牵连,现在虽然没有被赶出永福宫,只不过是降了一级身份罢了,但是可以看出,皇上对于任何与此事有牵连的人都深恶痛绝,虽然知道庄妃对于手下的奴婢中出了这样的败类毫不知情,但是总免不了要怪罪庄妃疏于治下,没有起到防患于未然的作用,间接导致爱子身亡,所以可以肯定,以后她的福临是不可能得到皇上的欢心的,在争夺储位时,年幼的皇子无疑就是凭着‘子以母贵’,如果自己的母亲失去了皇上的宠爱,那么就不要再奢望太多了。”
多尔衮果然是精明狠辣之辈,虽然我对此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低估他了,为了免去将来再费尽心机地废君篡位,即使得到皇位也会落下恶名的麻烦,所以他决定克服自己心中的仁慈和不忍,强迫自己冷血无情,这也是作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所必备的条件,我不知道该为他庆幸欣慰呢?还是暗暗后怕呢?真是奇怪,自己居然如此自相矛盾,曾经多么希望他面对可以威胁到他的敌人不要心慈手软,可事到临头,我自己倒先心软畏缩起来,是该责备他呢?还是怪自己的首鼠两端呢?
我不得不承认,将未来的麻烦解决在萌芽之中,的确是最干脆利落,最明智有效的手段,但是对于谋害一个尚在幼齿的孩子这种卑鄙的手段,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有没有些许的歉疚和自责呢?起码他表面上没有,又或者说的确有那么一些不安和愧赧,但是心高气傲,一向惯于强势的多尔衮是不想让别人窥透他内心的那么一丝残存的虚弱和忏悔,算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揭他的伤疤呢?
“经过这场风波,以目前来看,在你通往皇位的台阶上,豪格就是最后一块绊脚石了,至于如何搬掉这块令人头痛的石头,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打算?”
第十二节精妙奕局
从柳絮飘飞的暮春,到秋风萧瑟的金秋,这个闷热的夏季终于过去,等人们开始穿上夹衣,踩着沙沙作响的枯叶,将丰收的粮食堆满粮仓时,已经到了崇德三年的八月底,而这个八月,注定将是一个多事之秋,尽管“胡天八月即飞雪”,但是此时的盛京仍然没有一丝飘雪的意思。
倒是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打破了严严实实的窗纸,我终于在回到古代的一年多的时间后,第一次将品尝和丈夫长期分离的滋味,因为经过了一年多的休养生息,野心勃勃,不肯安份的大清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征战,而这场征战,在史书上的记载是无比辉煌的,当然,胜利的一方是大清,而指挥这场战绩辉煌,硕果累累的战事的主帅,则是我的丈夫多尔衮。
多尔衮一大早就赶去上朝了,我懒洋洋地睡到正午方才起床,闲极无聊,先是去看了看还在酣睡的东莪,轻轻地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帮她掖好被子,这才从乳娘怀里接过了见到我兴奋得手舞足蹈的东青,抱着他在院子旁的树林里悠闲地漫步,看着他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正目不转顺地盯着我看,一阵恋爱油然而生,于是伸出手来,拉起他那胖乎乎的小手呵着气,孩子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受得起这样的酥痒?听着东青“咯咯”的笑声,我从心底里感到了一股温馨和甜蜜。
“东青啊,你怎么长得越来越像你阿玛了呢?瞧瞧,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哪里也没有一点和你额娘相似的地方,唉,真怀疑你是不是我生出来的。”我摸着他的小脸蛋,说着明明知道他听不懂的话,接着自己也禁不住莞尔。
“呵呵,还是东青比我厉害啊,这段时间来,我怎么一直都没见你这么开心过呢?我看啊,以后我就呆在外面不回来了,每天就叫东青陪着你吧!”多尔衮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等我回头时,他已经从后面将我一把搂住。
“你是不是狸猫转世啊,走路连点声音都没有,想吓死几个人不是?”我没好气地一耸肩膀,他的手从我的身上滑落。
“你怎么不开心啊,这一段时间一直这个样子,对我不冷不热的,我说你们女人的心,还真是比那绣花针还要细,或者说心眼比那针眼还要小,算一算,那件事都过去三个多月了,你的气还没有消啊?”
多尔衮努力露出谦卑的微笑,做足了讨好我的神情,我心里道:现在知道自己当初不对了?你这人就是臭毛病,晾上你几个月,终于肯主动来讨好我了?心下不由一阵暗自得意,说实话,其实当时的气愤早就无影无踪了,我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从来没有隔夜的仇,气来的快,消得也快,其实我早就不记恨他了,但是出于矜持,我还愣是坚持了三个多月没有理他。
看看,这效果不就来了吗?自从上次被我从卧房里赶出去后,这家伙先是跟我较劲,后是逐渐收敛,最近听阿娣来汇报说,他已经足足半个月没有碰府里其他的女人了,我虽然嘴巴上说“那他不会到外面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去放浪?”但是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心里想归想,嘴巴上可不能有丝毫的松动,我嘲讽地弯了弯嘴角,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堂堂睿亲王也有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时候?怎么,是准备向我道歉啊,还是准备跟我服个软啊?我看你也拉不下这个脸来,反正想着你宠幸的女人多了去,用得着费劲巴拉地隔三差五地来我这边蹭吗?想看孩子就直说嘛,又没有哪个胆大包天,敢不让你过来看孩子。”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一处石桌前,多尔衮过来接过了我怀里的孩子,我这次拂了拂石凳坐了下来,接下来多尔衮就有些尴尬了,由于昨晚的一场冰雹,所以现在到处都是融化的积水,唯一一张干一点的石凳被我抢先了,望着剩余三张湿漉漉的凳子,多尔衮瞪大了眼睛,努力做出夸张的表情:“熙贞啊,你也实在太疼你男人了,怕我坐久了累得慌,特意让我站在这里哄孩子是不?”
看着他笨拙地想说几句自认为幽默的话来逗我开心,我心里暗暗好笑,不过仍然板着一张臭脸:“这帮奴才,养着他们有什么用?连个凳子都擦拭不干净,我看一个个都想挨板子想得难过了,我看王爷还是回去惩治惩治这帮不听话的奴才吧,我这人心太软,脾气太好,弄到后来人人都把怠慢我当成习惯了,这还了得?”
多尔衮举起东青逗弄了一阵,“乖儿子,你额娘要赶阿玛走,你给评评理,要不要阿玛走呢?”
东青愣愣地看着他,明摆着就是一头雾水,两人大眼瞪小眼一番后,多尔衮这次改变了方案:“哦,好儿子,你是不是怕你说的话阿玛和额娘听不懂?好吧,你要是不想阿玛走,就眨眨眼睛,不然的话就阿玛就要走了,以后恐怕至少有半年的光景看不到你啦!”
终于,在多尔衮的期待中,小东青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漂亮得像小囡囡一样,我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还真是‘知子莫若父’,你这个宝算是压对了,好吧,就看在东青的份上,不赶你走了!”
“就是就是,你看连不会说话的宝贝儿子都看我顺眼,看来我确实是英俊不凡啊,哈哈哈……”多尔衮爽朗地大笑着,顺便不忘用他颌下刚冒出来的胡茬轻轻地磨了磨东青的小脸,东青受不住痒麻,再次笑出声来。
“对了,你方才说至少要半年光景见不到东青了,是不是说这次皇上准备派你出征了?”虽然知道史书上曾经用了毫不吝惜的笔墨记载了这次征战的过程,也记载了主帅的名字,但是我还是想看看,这历史的轨迹究竟准确到了什么地步。
“是啊,皇上果然派我做了这次入关征战的主帅,还亲自授予我“奉命大将军”的兵符印信,”说到军事方面,多尔衮的神色郑重了起来,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嬉笑随意:“豪格、阿巴泰为副,统左翼兵;岳托被授为扬武大将军,杜度为副,统右翼兵八旗分为两翼:左翼是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右翼为正黄、正红、镶红、镶蓝,其次序都自北而南。分二路伐明,皇上还特地指示了作战方略,这次我们准备由墙子岭和青山关毁边墙而入。”
我一愣,因为我虽然每日身居王府,但是对于军政时事也是颇为关心的,虽然知道大半派不上用场,不过我前几日仍然仔细地研究了辽东和关内的军事地图,所以对多尔衮所说的墙子岭和青山关还是很熟悉的。
带着一点疑惑,我问道:“是不是欢喜岭'后来改作“息烽”,重要关隘,含期望免遭兵祸,长年和平的意思;也做喜峰口,这是现代的叫法,49年时东北的野战军就曾经打算由这里入关,后来临时改变走山海关'一带的驻防明军又加强了兵力和防卫?否则为什么要绕个远道,走西线呢?好像墙子岭和青山关都是极其险要陡峭之处吧,不利于骑兵经过和通行,皇上这一次何必要冒这个风险呢?也可以像上一次伐明一样,绕道蒙古察哈尔,从年久失修的明军防御薄弱处毁边而入啊?”虽然我知道历史上的这次征明的大致经过和结果,但是对于具体情形差不多是一无所知,所以才提出了这个疑问。
说实话,我自己也知道在他面前谈军事,无疑就是鲁班门前弄斧头,关公面前舞大刀,不自量力,不过我还是很想看看他和皇太极这两个清朝最为伟大的军事统帅究竟制定了一个怎样精妙的计划,所以腆着脸抛砖引玉了。
多尔衮温和地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自信:“怎么,你害怕你男人吃败仗,没脸回来见人吗?”
说着将怀里的东青交给我抱着,然后蹲下身来,折了一根枯枝,在泥泞湿润的地面上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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