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习忐忑不安,连带着镇定自如的锦瑟也添了几分忧虑。
正巧一行人抵达内府,软轿落下。
锦瑟立时伸出手来,伺候瑞珑嫣下轿,临了于她耳际,低声咕哝:“四姑娘……”
锦瑟不比红习两头抓瞎,她乃是汝国公府的家生子,自小有老子娘教导,心里清楚那些个不好明说府院阴私——故而对于这位不受宠的二姑奶奶,锦瑟多少还是了解的。
宫中的珑妃娘娘与敖夫人虽说是孪生的姐妹,可性子却是天差地别——珑妃娘娘自小知书达礼,聪慧过人,知进知退,有容人之量;敖夫人却是泼辣蛮横,无知狠厉,事事要争得头筹。
老夫人一向看重礼制规矩,自然是更加偏爱懂事的长女。
大抵是心有不甘,敖夫人时常挑衅寻事,一个不乐意,便要大吵大闹,旁人轻易劝不得。纵然有老夫人管教她,可敖夫人前脚认了错,后脚照犯不疑,不吃教训。即便是自个儿嫡亲的闺女,日子久了,愈发寒心,又怎么再疼惜?
更教老夫人寒心的是,敖夫人不过是为了一支玉簪子,竟狠了心将怀有身孕的公夫人推下水去,以至于公夫人腹中胎儿无辜冤亡。要知道,那可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倘若好好生养下来,便是汝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孙,当今汝国公世子爷了!
连累得公夫人将养了五六年,身子才算好全。
因着这事儿,让老夫人极不待见敖夫人,碰巧那时敖夫人又教府中一个门生给勾了心,满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老夫人为止谣言,索性狠了心,抬举那不甚出彩的门生,便是如今的敖家姑爷,将敖夫人嫁了过去,草草了事。
“没事。”瑞珑嫣悄悄捏了捏锦瑟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示意她无需担心。
锦瑟随即释然,恢复往日的镇定——却是自个儿关心则乱,急糊涂了,四姑娘还小,说亲的事儿还远着哩!便是着急,也该是二姑娘、三姑娘着急,与四姑娘何干?再说了,二夫人是四姑娘的生母,哪会不替四姑娘做打算呢?
倒把红习看得咂舌不已,只道是自个儿道行尚浅,比不得锦瑟,无怪四姑娘更加倚重她。
且说二夫人自有思量,心底里估摸着,许是这位姑奶奶探听得公夫人有孕一事,故而放下身段前来求取老夫人和公夫人的谅解。毕竟,有公主府和汝国公府在背后撑腰,到底是不同——贵妾所出的庶子,可不是用来做摆设的——敖夫人再是嚣张跋扈,也得为自个儿的儿女考虑,为自个儿正室嫡夫人的身份考虑。
故而一下轿,二夫人便冲瑞珑嫣招了招手,将她唤到身边。
“娘。”瑞珑嫣听话,乖乖上前,牵住二夫人伸出来的手。
二夫人轻声叮嘱:“见了长辈,要有规矩,断断不能给你祖母丢脸,知道了么?”
瑞珑嫣答道:“娘亲放心,四儿知道。”
“弟妹回来了,怎的还不进门哩?”
正这时,内府里涌出一群人来,打头的便是一美妇人。
且说那美妇人不是旁人,正是敖夫人瑞言华。
只见敖夫人身着一袭玉虹色镶珍珠绣百福图样的袄子,并一件用金银粉绘花蜀锦制成的披帛,外罩披风,挽了一个垂鬓髻,戴着一幅芙蓉玉头面,与珑妃娘娘约有五成相像,一双丹凤眼微微翘起,小小一口樱桃嘴似启似呡,引人遐思,真真是明眸皓齿,艳若桃李,两耳一对白玉珠子,腕间一对白玉镯,腰系芙蓉带,左右玉扣相依,脚踏厚底青丝鞋,端的是贵气怡人,教人瞧不出半点泼辣狠厉。
敖夫人身傍跟着的姑娘,便是敖夫人之嫡长女,敖大姑娘敖妙君。
但见敖妙君一身水蓝色扣珠绣海棠花短袄,下配绣青丝棉裤,外罩披风,挽了一个百花分肖髻,发间的饰物却是简单,单单只着了一支九曲玲珑祥云钿子,两耳一对银钩,左腕上戴了一只团花赤金镯子,脚踏厚底棉鞋,气质虽是不错,气量却稍显不足,虽与汝国公府出身的二姑娘瑞莹嫣乃是一样的年纪,却比不得她落落大方。
敖夫人端着一张笑脸,乐乐泱泱地走上前来:“这便是珑姐儿和祥哥儿罢?”又自袖中掏出了两铢金子打赏二人,“二弟妹真真是有福气,儿女双全,又生得一幅好面相,让人瞧了就喜欢。”
瑞珑嫣遂福了福身子,道一声“珑嫣给二姑母请安,二姑母万福。”,再接过金铢子。
瑞志祥尚小,自是由奶妈妈抱着他行礼问安,接过金铢子。
“姑奶奶客气了。”二夫人面上带笑,亦是从袖中掏出了一铢金子打赏敖妙君,“妾身才要羡慕姑奶奶,有个出落得这般漂亮的姑娘。”
敖妙君亦福身问安,道了谢,再接过金铢子。
“她也就这点让我省心了”敖夫人状似苦恼,眼里却尽显得意,随即亲亲热热地挽过二夫人的臂弯,与她一同进了内府,“走罢,走罢,人都到齐了,就等着你们呢!迟了这许久,待会儿啊,你可得自罚三杯才是。”这话儿说得打趣,隐约却有谴责的意味。
二夫人虽亦不曾见过敖夫人几面,但也知她素来是个泼辣狠厉的性子,只是蛮横惯了,喜欢直来直往,论说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的本事,却是不会的,没有半点手段。要不然,凭她大昭王朝固伦公主之女的身份,如何会让后院姨娘诞下三位庶子,更有两位乃是贵妾所出?
可现如今,敖夫人的嘴上功夫倒是长进了,教二夫人好生奇怪,心道这二姑奶奶过了十几年府院争斗,到底是长了记性。面上却是不显,只管拿话儿哄她:“瞧姑奶奶说的,莫说三杯,便是十杯也该罚下。”
一听二夫人这话儿,敖夫人甚是高兴,愈发笑吟了脸,透着一股红光,恨不得俩人再亲近些,好似她俩并非三五才见上一面的姑子弟媳,而是日日相处的嫡亲姐妹。
两位夫人在前,两位姑娘自然在后。
瑞珑嫣原就对着二姑母与敖家出身的表家兄弟姐妹们十分好奇,此间瞅着敖妙君的脸蛋有些泛红,便生了心思,开口问道:“表姐可是冷了?”又握住敖妙君的左手,“手都发凉了,还是抱抱汤婆子暖暖罢。”便将怀中的汤婆子递了过去。
敖妙君推辞不过,只好将汤婆子收入怀中,心下自是对这位表家妹妹生了几分好感,面上的笑容也更深了:“多谢珑嫣妹妹了,我闺名名唤妙君,珑嫣妹妹若不嫌弃,便唤我妙君姐姐可好?”
瑞珑嫣一愣,复而笑道:“自然是好的,妙君姐姐也不必与我客气,身子才是最要紧。”
敖妙君听罢,却是红了眼眶,强忍着不落下泪来,又好似心有困扰,末了才诺诺说道:“珑嫣妹妹,你是个好的。”
这话儿可说得没头没脑,听得瑞珑嫣一头雾水,琢磨不清。
只是此间已到公主苑前,早有丫鬟进去通报,瑞珑嫣也只得咽下到了嘴边的疑惑,且按下不提,盘算着待会儿可得遣个丫鬟探听出个一二来。
老夫人的长女乃是宫妃,不便回府,幼女早在初二那日便已来过,又是住了几日才走的。眼下回府小住的,也只有敖夫人一家罢了。
公主苑内。
老夫人端居炕上,左有长房姨娘纪氏伺候老夫人捶肩拿捏,右有二姑娘瑞莹嫣打趣儿说话,公夫人则坐在另一头,亲自给老夫人温杯烫壶、注水斟茶。地上铺了一层羊绒团花毯子,摆上些许小物件,乃是供年纪稍小的三少爷和五姑娘摆弄赏玩之物。余下的少爷姑娘分居左右下首,自顾自说话。
一行人先进了外屋,自有丫鬟上前伺候褪下披风,暖好手脚。
守门的丫鬟刚刚掀开锦帐,敖夫人便扬声笑语:“母亲您瞧瞧,祥哥儿来咯!”却是敖夫人从奶妈妈怀中一把夺过瑞志祥,昂首阔步进了里屋。
这一手法极快,几人皆是没能回过神来,瑞志祥便教敖夫人给抱了去。
二夫人这才晓得,敖夫人原是要拿自个儿的儿子去讨老夫人的欢心,怨不得如此热切,不免心生几分火气,面色也不大好了,到底不想折了姑奶奶的面子,遂强扯了一张笑脸,紧随其后亦进了里屋。
外屋伺候的丫鬟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原抱着瑞志祥的奶妈妈吓得魂不附体,哆嗦着身子便要跪了下去,想要求饶,又怕惊着里头的老夫人,徒惹不快。
瑞珑嫣却是瞪了那奶妈妈一眼,低声喝道:“还不下去,杵着在做什么?”见她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冷哼一声,进了屋。
敖妙君满脸复杂,多是恼气自家母亲爱生事——这下可好,大舅妈那厢说不上话便也罢了,眼下竟是要将小舅母这厢也一并得罪了么?敖妙君心中没了主意,左右想不通透,却也只得先进了里屋,再做打算。
☆、043 拌嘴
老夫人见了瑞志祥自然高兴,一把接过胖嘟嘟的瑞志祥,揽在怀中便不肯撒手。
瑞志祥爱笑,又是个不认生的性子,十分机灵,旁的话说得不好,“奶奶好”这三个字倒是咬得清清楚楚,直把老夫人乐得哈哈大笑。
屋里屋外,人数不少,行礼见礼费了好一番时候。
待众人一一落座,老夫人才得了空,问道:“亲家母的身子可还爽利?”
“劳母亲挂心,家母的身子还算爽利,并无大碍。”二夫人闻言欠身答道,“家母还叮嘱儿媳,定要儿媳代她向您问安哩。”说罢,又是一福身。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叫了起:“亲家母有心了。”林窦氏患了腿疾之后,两家走动得少了,可规矩到底还在,记得君臣之礼不可废。
不像旁人,给点脸面,就蹬鼻子上脸,恃宠而骄。
敖夫人掩嘴偷笑,两眼发亮,带着几分揶揄:“我还记得,那时弟弟与林家大哥交情甚好,总能处到一块儿,闹得狠了,可就要见识见识林老夫人鞭法厉害了。”
原先是瑞家二爷瑞书鹏得了林老将军青眼,与上司林世笙交好,再后来林家晓得瑞书鹏的家世,自然也存了旁的心思,想将姑娘许与瑞书鹏,故而那时瑞书鹏没少在瑞林两家来往跑。
二十出头的年岁气血方刚,大错没有,小错不断。林老夫人一向规矩,又是个脾气大的,但凡是犯了错的,甭管你服是不服,九曲银鞭之下,个个都得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地院子里头扎马步去。
“林老夫人宝刀未老,自然是好的。”公夫人闻言,亦跟着调笑。
敖夫人又道:“我可还记得,弟妹的枪法也是不错,承父辈之风,只说我那木头脑袋似的弟弟,怕是见了,也要甘拜下风的。”还不忘挤开正给老夫人捶肩拿捏的纪姨娘,自个儿殷勤地伺候老夫人,“母亲,你说是与不是?”
二夫人面上微赫,心下略路恼气敖夫人挑衅,却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不过是幼时糊涂,不分轻重大小罢了,哪有姑奶奶说的那般好。”
“回敖夫人的话,且容婢妾插句嘴儿,”李姨娘眼珠子一转,福身笑道,“论说别的卑妾也不知道,卑妾只知道二爷一向敬重夫人,许是让着夫人哩。”
李姨娘这番话,本就是存了在老夫人跟前上眼药的心思——夫君敬重妻子,这倒也罢了,可向来没有婆母能够容忍儿子宠惯儿媳的道理,毕竟,若是自个儿的儿子教儿媳拿捏住了,往后自个儿怎么让儿媳立规矩?可不得和辛苦生养的儿子离心!
“我在这儿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婢妾插嘴了。”敖夫人两眼一瞪,只道自个儿教一个姨娘顶嘴了,面子上挂不住,“弟妹,你这房里的人,可得好好教教规矩啊!母亲这儿,可是最看重规矩的!”
李姨娘吓了一大跳,忙跪下身去,连说“婢妾知错,求姑奶奶宽恕。”心中暗忖,这姑奶奶多年不见,还是这般臭脾气。
坐在地上摆弄物件的三少爷和五姑娘也吓了一跳,瘪了瘪嘴,将哭未哭。
“行啦,这话儿说得好好的,发什么火哩。”老夫人皱了眉,生怕怀中的宝贝疙瘩教不懂事的闺女给吓坏了,两手紧紧护着瑞志祥,还记挂着两个庶孙,让一旁候着的两个奶妈妈赶紧哄了孙儿去,莫教他俩受惊哭闹。
敖夫人好不容易能进得公主府的大门,自然不敢驳了老夫人的话,讪讪地赔了罪,暗地里剐了李姨娘好几眼,心里盘算着怎么教训她,好出一口恶气。
长辈说话,向来是没有晚辈插嘴的道理的。
故而瑞珑嫣虽是满心满眼的不乐意,但也不好在老夫人跟前多嘴多舌,只是坐在二夫人一侧,手里搅着手帕,两眼滴溜溜地打转,嘴巴松了又呡,呡了又松。
“四表姐你想说什么哩?难不成,四表姐也擅长|枪法?”说话的不是旁人,乃是敖夫人的二闺女敖姮君。
但见敖姮君一身水粉色镶珍珠牡丹花袄子,下配绣金丝棉裤,挽了一个百花分肖髻,上头还簪了好些玉簪珠花,最亮眼的当属正中的两支金崐点翠雏菊钗,一对杏眼滴溜打转,心底里打着不少主意,两耳一对金铢子,脖间一串琉璃石,左右手各有一只臂钏,脚蹬厚底青丝鞋,好似娇娃娃。
“姮君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过女子耍枪哩,四表姐可得让姮君开开眼界,切莫藏私啊!”
一时间,瑞珑嫣的眼珠子便黏在敖姮君簪着的的金崐点翠雏菊钗上了,要知道,自个儿眼下也簪着一对金崐点翠雏菊钗哩——这对钗子乃是祖母所赏赐,而祖母贵为大昭王朝的公主,赏赐之物,自是出自皇宫司珍房无疑。
她怎么也会有?
二夫人登时就黑了脸。
连她这大将军之女都不愿说什么舞刀弄枪的话,自家闺女堂堂京城贵女,难道就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舞刀弄枪了?说出去也不怕遭人笑话!
二夫人心道:这敖夫人脾气直,说话不经脑子,教养出来的闺女也没有半点规矩,跟她娘亲一样讨人厌!
只是顶上的老夫人无动于衷,尽顾着哄着怀中的宝贝疙瘩了,却不曾有半点不爽,反是涨了敖夫人和敖姮君的气焰。
“表妹说笑了,”瑞珑嫣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立时回嘴,“那些个事儿我怎么会懂,莫说女子耍枪,就是男子耍枪,我也是不曾见过的。当知女子重贤德,礼数规矩不可忘,这样的话,以后可再不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