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今晚月光特别明亮,把院中草木的轮廓照的格外清晰。北风呼呼的刮,那些白日里看上去修剪整齐的树木张牙舞爪的在风里乱晃。
到底做了亏心事,所以韦氏特地走了另一边的小门,不愿意再从绿萝门口经过。
郑家的这座大宅院也是祖产,修这座宅子的郑氏先祖胸中颇有丘壑,所以园林的设计十分巧妙。时不时在院墙上凿出一扇漏窗,从墙这边看过去,刚好对着另一边院落里最美的景致。
红绡一边走,一边有些留恋的看着这个设计巧妙,如同人间仙境般的园子。心中有些淡淡的怀念,但更多的是轻松和解脱。
等她走过一个漏窗时,忽然停了下来。韦氏带着她走的这条道可以避过绿萝的房间,可是绕过去的这条回廊上刚好有一扇漏窗,正正对着那树蔷薇花架,把隔壁院落中最美的景色借了过来。如果是春日里看过去,就好像是墙上挂着的一副花瓣纷飞的明媚春光图。
可是如今是冬天啊,红绡疑惑的看过去。她睁大眼睛看了片刻,就发现那个蔷薇架子下面影影绰绰地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是侧对着漏窗的,她缩着脖子,耸起肩膀,蹲坐在石凳上,红绡只能看见她从怀里一掏一掏的在吃着什么东西。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个侧蹲的人影微微转过头来。
“啊~~~~~~~~”红绡忍不住惊恐的尖叫起来,她发现自己丢失的那只猫已经被开肠破肚,那个人正在从猫肚子里掏肉出来吃,吃的下巴上都是鲜红的血迹。
她的尖叫吸引了那个东西的注意,它“嗖”的向着这面漏窗飞扑了过来。红绡看清楚了,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是绿萝!
韦氏听到女儿的尖叫赶忙回头,就看到满身血迹的绿萝提着一具被吃的空荡荡的猫尸扑了过来。她赶忙拉起不知为什么呆住了的女儿往前跑。两个人跑过回廊,看见前面一道小木门,赶忙冲进去,把门板插上。
刚插上门板就听见外面传来砰砰砰的撞门声。
韦氏搬了几块路边花坛里的怪石堵在门口,松了一口气。
“娘,你看~”旁边穿来红绡颤抖的声音,韦氏一抬头,就发现她们又回到了那个有着蔷薇花架的院落。
绿萝站在落英缤纷的花架下,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正朝着郑氏和红绡一步一步走过来,不看她胸前的喷洒的血迹和地上的猫尸,也算是姿态娴雅,静若处子。
事到如今,韦氏反而镇定了下来,她把女儿护在身后,对绿萝说:“事情都是我做的。红绡什么都不知道。”
她曾经给自己女儿算过命,那签子摇出来却是一根血签,庙里的和尚都不愿意替她解签。
开始韦氏也和其他人一样,认为那不过是和尚们想要多骗点钱的伎俩。直到女儿被送进了绮年阁,后来又被选中要给三少爷做鬼妾,她才真正着了急。给死鬼少爷做妾,听上去好像没什么,就算是做妾,也是正经的主子,头上还没有正室压着,最差不过是守一辈子活寡。可是韦氏一联想到那只血签,就害怕的不行。
正好叫她遇见了一心想当姨娘的绿萝。绿萝自以为掩饰的极好,想利用韦氏在绮年阁里站稳脚跟,其实韦氏何尝不是在算计她呢。后来她得了绿萝的信任,拿着她的八字去找人批过,结果出乎意料是个儿女双全,晚年顺遂的命格。于是就起了换命的心思……
不过啊,这种下咒,换命一类的邪术,只要一沾手,就是在与虎谋皮。自决定要做的那一刻开始,就该做好承受结果的准备。
绿萝听了她的话,噗嗤一声笑了:“什么都不知道?真是自私而拙劣的借口啊。”然后她随意的挥了挥手。
韦氏惊讶的发现身后的女儿推开她走了出去,如同一个傀儡般跪在绿萝脚下。
韦氏顾不得害怕,厉声质问道:“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绿萝笑着指了指藤萝花架道:“多亏了红绡妹妹的一片惜花之意,这蔷薇才能在寒冬里开的这么绚烂。”
韦氏忽然明白了过来。一天之内失去了恋人和女儿,此时她也有些不管不顾了,扑上去就要和绿萝撕扯。可是她一扑过去,就被一股力量掀翻在地上。
绿萝狂笑起来,她爱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温柔的说道:“宝宝,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说着,她就过去踏住韦氏的脸,用十分真诚的声音说道:“说起来还是要感谢干娘的算计,才让我拥有了如今的力量。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做姨娘算什么?还不是看男人脸色的可怜虫!以后我要把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统统踩在脚下。就像这样。”说着她的脚慢慢移到了韦氏的咽喉处。
这时,跪在地上的红绡忽然扑过去抱住绿萝的腿,对着韦氏大喊道:“娘,快跑啊!出了绮年阁就安全了。”
见韦氏迟疑着不动,她催促道:“别管我!娘,你快走,快走啊!”
韦氏终于站起身往外跑,绿萝也不去追,只是冷冷笑着。
只见韦氏刚跑出几步,蔷薇花架下面就伸出一双双黑手,把她拖进了花丛里。繁茂的花丛扑簌簌的响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农历十一月二十五日。宜嫁娶,安葬,移柩,祭祀,订盟。
这天上半晌,郑家就派马车来有味斋接四郎。因为饕餮殿下不能与他一道去,就吩咐槐大槐二两个跟去打下手顺便充当保镖。
四郎到了郑家厨房,才发现王厨子实在有些白操心,他担心郑家请不到得力的厨子,结果四郎来了一看,除开他自己,郑家还请了不下十个大厨,其中不少都是惯做冥席的老人。
掌厨的是个满脸斑痕的老头子,看上去已过耄耋之年。身边的徒孙都尊称他一声“白爷爷”。
这位白爷爷是汴京城内大户人家操办诸如娶骨尸,结阴亲这类冥婚时必请的人物,据说很有些通阴阳的能耐。
他上下打量四郎一番,就分给他一个做八宝饭的任务。八宝饭只是冥席上一道不太起眼的配角。供那些过路的孤魂野鬼享食,可有可无。
虽然可有可无,做的好了,也能给主人家减少许多麻烦。所以四郎并不觉得被小看,很听安排的打算开始做饭。可是他刚一摸到锅,就有人吼道:“臭小子,这是我要用的。”四郎吐吐舌头,试探着改摸旁边的菜板,果然立马有人把他挤开,语气还颇为客气:“小兄弟,我这边着急用。”
四郎再傻也觉察到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自己……貌似……大概……可能……的确……被排斥了。于是他也不去讨人嫌,老老实实的取了些糯米泡上。
因为之后没有事情干,四郎左右看了看,发现昨天见过的韦氏木着一张脸在厨下烧火。他以为这位大姐还在替王厨子伤心,多管闲事的跑过去安慰韦氏:“韦大姐,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吧。”
韦氏木愣愣的跟着重复了一句:“是啊,人死不能复生。”
【今天可真是华盖当头。】四郎看了韦氏一眼,在心里默默叹口气,识相的闭上了嘴巴。
因为呆在厨房里实在闲着无聊,四郎留下槐大看着泡糯米的碗,便优哉游哉的和槐二两个溜达出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四郎要大展神威【??】想要谁死谁活,大家可以给作者菌留言哦。你的留言能够决定文中配角的宿命也说不定。【重点在后面三个字……
☆、第38章 白囍饼2
出了厨房;四郎就听到一阵清亮悠扬的竹笛声,仿佛天地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天清地旷,白雪疏梅;天地之间只剩下缓缓飘落的雪花和竹笛声。虽然是万物凋敝、朔风呼啸的寒冬;这笛声仍然叫人忍不住回忆起那些在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贵族少年;哀而不伤;温柔天真。
四郎忍不住就朝着东边走去。
郑家这座祖宅按照风水位置修筑而成。按照五行相生的道理来设计;厨房正该再东南角上,因为东为木 ,南为火 ;厨房修在东南,取木生火之意。
出了厨房是一条向东延伸的回廊。四郎和槐二循笛声而来,只见重檐楼阁、曲院回廊掩映在郁郁葱葱的绿树之中。那些树木长的也奇怪,明明已是冬日,依然绿的像是要滴出水来。仿佛这院落是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外面的千里冰封皑皑白雪和它全无相干。
乐由心生,听这笛声,吹笛人该是个胸怀磊落的少年郎。可四郎如今也算见得多了,碰到这样反常的情景,不消槐二提醒,他也自发自觉的停下脚步,不愿意进到那个古里古怪的园子里。
不知是不是四郎和槐二的到来惊扰了吹笛人,他们一来,笛声也消失了。
四郎环顾四周,看到园子里面隐约挂着一个由玉石薄片相缀而成的扁额,上面写着“绮年阁”三个飘逸秀美的大字。园子外面的空地上有一棵三百多年的青枫树,树下摆着几个古拙的石桌石椅。这株青枫树不过是寻常品种,感应时节,早就掉光了树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树干间坐着一个手持竹笛的锦衣少年郎。
四郎跑到那棵树下,把头抬起来朝上看。那树上的少年就把笛子放在膝盖上,故意摇落一些积雪下去,纷纷扬扬的落到四郎的身上。
四郎赶忙闭上眼睛跑开了。
恶作剧成功的少年得意的哈哈大笑,但刚笑了一半,就被一个雪球“噗”的正正砸到脸上。然后就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栽了下来,手里拿的笛子也摔出去老远。
少年落到地上后拍拍衣服利落的爬了起来,他倒不生气被雪球砸,反而一叠声的问四郎:“你能看见我?你真的看见我了?你是听到我的笛声才过来的吗?”边说边跑过去,几乎把脸凑到了四郎鼻子尖上。
四郎把他推开些:“我当然是听到笛声才过来的。哼,你笛子吹得这样好听,人却着实坏!”
他刚才虽然躲得快,还是被一些雪花落到睫毛上,此时一眨眼,就进了眼睛里,弄得四郎很不舒服。
那少年看他用手把眼睛揉的通红,羽扇般的睫毛上还粘着几粒雪沫,赶忙讨好地帮他擦掉:“哎哎,真是对不住啦。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一样都看不见我哩。”说着他还想去拉四郎的手,一下拉了个空,他也不甚在意,收回手来对着四郎又是作揖又是赔笑:“好兄弟,你长的这样好看,心眼一定也是极好的。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四郎可不敢轻易答应帮忙,先问他:“你得说是什么事,我能帮的才帮。”
少年就叹口气:“总之都是我家的错。”就把绿萝和红绡的事情讲给他们听,末了又哀求四郎:“红绡是我奶兄弟未过门的媳妇,奶娘和王叔都是为了我郑家而死,我就是再怎么没心没肺,也不能看着她死后连魂魄都不得安宁。只是我三番五次提醒她们,他们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只求找个人帮我把红绡的尸骨从院子里挖出来送给我奶兄弟。可惜吹了这么久的笛子,也没什么人听见。唉~这点小事我都做不到,真是对不起死去的奶娘啊……”说着说着,少年便“呜呜”的假哭起来,边哭边从指缝里看四郎的反应。
四郎简直不能相信一举一动都庄重考究的世家里竟能长出这样的奇葩。假哭的如此明显,难道真的有人会上当吗?
少年哭了一阵看四郎无动于衷,就一抹眼泪不哭了。
他可不是就此消停,人家想出了新招数。只见少年变出个厉鬼的样子来,把条鲜红的舌头吐出三尺长,故意翻着白眼,身上的肉也一片片腐烂脱落,半边眼珠子挂在外头。一边伸出只焦黑的手来抓四郎,一边配合着发出阴森森的怪腔调:“老夫最喜欢吃这样细皮嫩肉的少年人~不按照我的话去做,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咔咔咔~”
边说边把张吓人的大脸凑到四郎跟前。四郎虽然知道他不是人,却没想到他变脸这样快,于是下意识的飞起一脚,正好踹在他的肚子上。面相狰狞的厉鬼阁下“啪叽”一声摔了个大马趴。
四郎:……
其实四郎还真是被他忽然来的这么一出给吓到了,那一脚踹的挺狠。
小少爷细皮嫩肉,这回真是坐地上呜呜呜的哭起来了,边哭边揉肚子道:“好痛啊,肠子被你踹出来啦,你长的这样好看,怎么也这样凶?呜呜呜,果然越漂亮的东西越有毒。”
四郎简直被他倒打一耙气笑了,也愤愤不平的回嘴:“活该,谁知道你这么不禁打!厉鬼不是都很抗打的吗?”
那少年听闻此言,哭的更伤心了,抽抽噎噎的说:“我知道自己是个没本事的鬼,救人的事也做不好,吓人的事也做不好。总之就是被欺负的命。”边说边变回少年的模样,自己用手不停的揉肚子。
四郎虽然不觉得自己的一脚有那么厉害,见他变回一副小公子的模样,也有些担心把他打坏了于是就靠了过去,想要看看他的肚子。谁知道少年还拿起乔来,转过身用屁股对着四郎。
四郎只好哄着他:“对不起啦,谁叫你忽然吓我。”
那少年还是不理他,自顾自在地上乱滚着呼痛,滚了一头一脸的雪,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小少爷究竟哪儿学来市井无赖的做派?
最后四郎没办法,只好说:“我倒是想要帮你挖尸,不过听你刚才的话,那个绿萝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我没有法力,打不过她的。”
少年听他肯帮忙,立马不哭了,高兴的转过头来:“绿萝刚怀了鬼胎,晚上才敢出来作乱。现在天色这么亮,她还怕你哩。”
四郎想了想,就问:“那绿萝不是要做郑三少的鬼妾吗?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
少年听了却不肯搭话,眼珠子咕噜噜乱转的想要扯个谎。四郎一看他这不老实的模样就不高兴了:“你叫我帮忙,却一点都不坦诚。我纵然有心帮你,也担心好心没好报。”说着作出起身要走的样子。
少年赶忙拦住他:“唉,你别生气嘛。我都告诉你。我……我就是郑三啦。哼哼,绿萝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大约不论哪种男人,天生都痛恨喜当爹这件事。这时说到这事,少年口气里带了真怒。
四郎对他的身份早有猜测,听了这话就点点头,又问:“不是你的又是谁的呢?怀了鬼胎,绿萝也活不久了吧?”
少年愤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