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第三路人马也回来了,报告说田丛丛、田牟等人入府后一直未归,负责打探田丛丛、田牟消息的人则说在两家附近的街道上发现一些不明身份的人,鬼鬼祟祟十分可疑。
吴吉申拍案而起,叫道:“我与蒋士则势不两立,走,随我出城。”丢下妻子、家业不顾,只带心腹三人连夜出了城,来见史宪诚。
……
史宪诚自午后回到城外大营,密令全军戒备,马喂精料,人食饱饭,打开库房,将弓箭分发到人,理由是城内将有大事发生,接帅令预作准备。这话可以两说,元夫人寿诞自然是件大事,城外驻军预做准备也并无不妥,任谁也挑不出力来。
在营里等到深夜不见城里传来信号,史宪诚对左右心腹道:“事恐不济,我当如何?”有人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进城去,结果了蒋胖子。”
又有人道:“不可,若尚书被害,蒋胖子扶立田怀礼做留后,咱们起兵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万一被他倒打一耙,咱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坐以待毙也不是个事,蒋士则一旦稳住局面,反过来就会拿咱们开刀,随便加个罪名谁又能逃得了?”
“这话有理,改日他让将军进城,将军去是不去?不去就是反叛,去了恐就没命。”
“依我看还是杀进城去,自古胜者为王败者寇,只要打赢了,怎么说都是咱们有理。”
史宪诚忽而问道:“问题是咱们能打赢吗?”
众人忽然鸦雀无声,田荣死后,田怀谏力排众议以何进滔为天平军留后,为了安抚梁国夫人他主动提出由田丛丛驻守魏州城,而将史宪诚的人马撤到城外扎营。
现在驻守魏州城的两万人,都是田丛丛的部属,是否肯买他史宪诚的账,谁也没有把握。魏州,河北雄城,重兵防守之下,便是十万军马也是望城兴叹,凭史宪诚手上的这两万兵马要想进城谈何容易。
众人正无可奈何之际,忽传前蓝甲军大将吴吉申求见。
史宪诚眉头一皱:“他来做什么?”稍一犹豫,便又道:“请别处相见。”
得知城中发生激变,史宪诚大惊失色,半晌方道:“我史家世代受田家恩惠,岂能无动于衷,只是恐田丛丛将军误会,他如今也死了,他的麾下听谁的?”
吴吉申道:“田丛丛生性多疑,不会专信一个人,他这一死,群龙无首。西门守将林诗栋是我的好兄弟,将军若肯为尚书和家父报仇,某愿为说客。”
史宪忠击案而起,道:“不杀蒋士则,我誓不为人。”
第624章 魏州江山
林诗栋是田丛丛的心腹大将,田丛丛入府赴宴前曾有一语交代,当时林诗栋听的半懂不懂,只觉得这话里大有玄机,却又没敢追问。
后半夜忽然听得帅府里出了乱子,细思此话,不觉毛骨悚然。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听吴吉申来访,更是吃惊非常。
他和吴吉申是老朋友了,吴吉申卸甲归田后,许多旧同僚都不跟他来往了,林诗栋却还像先前一样,常来常往。
一见面吴吉申就给林诗栋跪下了,吓得林诗栋忙也给他跪下,扶臂问道:“兄长这是何意?”
吴吉申流泪道:“家父让蒋士则害了。”
林诗栋啊了一声,惊问道:“老伯今日不是去府里赴夫人的寿宴了吗?”
吴吉申道:“什么寿宴,是断头宴,蒋士则在席间大开杀戒,节帅、家父都被害了。”
林诗栋道:“田丛丛将军呢?”
吴吉申道:“扑杀蒋士则不成,被乱刀所杀。”
林诗栋倒吸了一口凉气,扶起吴吉申道:“原来是为了这事,将军今日黄昏时召集四门守将训话,说晚上有大事发生,若他有不测,请我等照管他的家眷。而今正是国丧,夫人祝寿,自然不宜宣扬,我以为他说的大事就是这事,所谓照顾他的家眷不过是句戏言,哪料会有这等事?这可如何是好?”
吴吉申道:“蒋士则阴险小人,猜忌之心甚重,你又是田丛丛将军的心腹,他岂能容你,而今他正在血洗后院军,等他将田牟将军的故旧清洗完毕,就轮到兄弟你了。”
林诗栋怒道:“狗贼,我去结果了他。”
吴吉申道:“牙城驻军过万,兄弟一人如何能成功?”
林诗栋道:“那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一发难,不信没有响应。”
吴吉申见林诗栋决心已定,这才道出此行来意,林诗栋听闻史宪诚两万兵马就在城外,大喜,连忙下令开启城门迎接史宪诚。两家合兵一处,将牙城团团围住,四更末天色微明,便立即发动了猛攻。
蒋士则一直在提防着田怀谏害他,从吴慈飞口中得知情报后,当即决定立即下手。
他在后院军中势力根深蒂固,虽然被田牟抢走了兵马使的职务,但对军队的控制依旧牢固,反观田牟虽然做了几年兵马使,却除了安插几名亲信卡位外,并无多少建树。
中下层官兵依旧愿意听从蒋士则的号令,原因无他,蒋士则有本事化公为私给后院军将士带来丰厚的利益,田牟不能,他要顾及大局,不肯以私废公,他除了以忠心义气激励士气外,拿不出实实在在的利益给予士卒,久而久之,谁又肯服他。
决心一下,蒋士则立即以都押衙的身份下令后院军封锁牙城四门,阻断内外联系,又遣山南社的暗杀好手一口气刺杀了六名忠于田牟的将领,公然将后院军的兵权抢了回来,再调心腹挽弓营接替田牟的先锋营,将湖心岛彻底控制起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他早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一环扣着一环,环环相扣,无懈可击,而此时田牟却还沉浸在一切尽在掌握,大仇即将得报的迷幻中,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等到他发现事态已经失控,便什么都来不及了,寿宴变成了屠宰场,他也沦为蒋士则的刀下亡魂。
但蒋士则千算万算,却算少了一样,他有能力主宰牙城内的一切,却无法掌控牙城外的数万天雄军将士。
史宪诚、林诗栋这些人他平素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但眼下这些手握重兵的人一旦被有心人组织了起来,立即就变成了改天换日的钢铁洪流。
他蒋士则有本事给绝大多数后院军将士带来丰厚的利益,确保他们对自己心存好感,但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让他们忠诚于自己,好感和忠诚毕竟是两码事,在你处于顺境时,好感可以很快化为忠诚,但当你处于绝境,就像眼下,数万愤怒的天雄军围住牙城,口口声声喊着你的名字要你出来受死时,忠心也有可能变成背叛,遑论这微不足道的好感?
后院军无疑是魏博各军中待遇最好的,他们的训练和装备或者也是最好的,但战斗力不是,这些养尊处优、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娇兵娇将们,已经太久没有面对血与火的考验。
城下枪如林,兵如海,旌旗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尽头。怒发冲冠,愤怒的火焰直冲云霄,他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斗志全无了。
他们的待遇太好,享受的太多,早让别人眼红嫉恨,一旦城破,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那么凭险据守呢,高大的牙城或者能阻挡叛军的脚步,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城下的人已经没有了退路,他们只能孤注一掷。
更致命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的家属和亲戚都住在外城,如果他们宁死不降,他们会很快看到自己家人的头颅。
值得为蒋士则陪葬吗?
这个问题本不是个问题,既然跟他混无利可图,又要冒着极大的风险,那为什么还要维护他?后院中山头林立,势力盘根错节,但在灭顶之灾面前,各方很快摒弃前嫌,达成一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蒋胖子算个什么东西,胆敢谋害节帅,欺瞒将士,他是活腻歪了。两个字:办他!
蒋士则很快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现在他已经无路可逃,牙城外是数万愤怒的牙军,恨不得剥他的皮,啃他的骨,城内一万后院军倒戈相向,欲拿他建功。
唯一忠于他的大将蒋功普竟意外地在如厕时掉进粪坑里淹死了。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另一员心腹陈堡已经决定顺从正义、倒戈一击了。
不必说他的参谋梅成谷也早投奔正义的阵营了,不过此人分量不够,便是投过去早晚也难逃一劫,无义之人死不足惜,只可惜了他那国色天香的娘子和一大票姿容美艳的侍妾。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必笑话别人了,自己家里的花花草草和万贯家财转眼也是别人的了,辛辛苦苦忙这一场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蒋士则灰头土脸,不觉哀叹:“事情怎么一下子搞成了这个样子,刚刚还都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中,怎么就兵败如山倒了呢?世上竟有这样的事?”
这些话说完,陈堡便颇不耐烦地从院中走了进来,用刀背粗暴地敲打这门框:“终究难逃一死,何不痛快些!若不愿死在我的手里,你可以自己去外面领死,正一个个牙根痒痒,等着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头呢。梅参谋就让他们分食了,骨头都被敲碎了。”
听闻这话蒋士则精神一振,嘿嘿笑了两声,他整整衣衫,扶正幞头,坐直了身子,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对陈堡说:“你动手吧。”
陈堡破不耐烦地挥手一刀,蒋士则肥硕的人头滚落在地,断脖子上恰似开了喷泉,血喷了一地。
陈堡,把刀在靴底擦擦,带着新任留后田怀礼和伤重的元夫人,提着蒋士则的人头,登上牙城城头,向史宪忠、林诗栋说道:“反逆蒋士则已伏诛,尚书大仇得报!”
数千双眼睛盯着他手里滴血的人头,蓦然间发出山洪海啸般的欢呼声。
陈堡捅了捅田怀礼,田怀礼连忙拿出准备好的文稿,宣布自己德望不够、资历不足,不堪担任节度留后,请三军将士另推贤明。
史宪诚率众向元夫人礼拜,声言愿意推选田怀礼为节度留后,众军再三请求,田怀礼不敢违逆,当下拜受留后印绶,暂摄魏州军政事务。
数万军将欢呼雀跃。
四道城门同时大开,两股牙军胜利会师。
第625章 魏州江山 续
蒋士则被杀一个月后的一天黄昏,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凝香观的后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瘦弱的男子,低着头,一闪进入观中。
已经卧床不能起身的梁国夫人接见了来人,魏州的混乱虽已平息,元夫人转危为安,田怀礼也坐上了节度留后的位置,但此刻老夫人的心境却是无比苍凉。
她明白所谓的留后和垂帘后摄政的元氏都不过是史宪诚手中的傀儡,魏州田氏的统治自田怀谏被杀的一刻起已经终结了,她成了彻底的闲人,老不死的闲人。
她望了眼女扮男装的田萁,她瘦高的个子,中性的打扮,利索的举止,她若是个男儿该有多少,她若是个须眉男儿,魏州的江山就不会如此沉沦,可惜她和自己一样是个女儿身,业已嫁做人妇,她还能有何作为?没有作为了。
老夫人收回目光,朝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田萁面无表情地回了礼,在她对面坐下。
“我们娘俩掐了半辈子,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我愧对田家,愧对祖宗。也对不起你们一家和你。”
田萁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都已经过去了。”
“怀谏死了,怀礼是个糊涂的孩子,她嫡母也糊涂的很,魏州已经不是田家的了。你还回来做什么?来向我示威,证明你做的没错,错的是我这个糊涂的老婆子。”
田萁扬起脸,直视着老夫人:“我没那么无聊,魏州还是田家当家,怀礼不堪用,不代表田家子弟都不堪用,一切事在人为。”
老夫人道:“是了,我忘了你们已经把田群找到了,不过我听说这孩子已经看透了红尘俗世,他出家了是不是。”
“出家也可以回家,我说过一切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说的好,说的好,你放手去做吧,为我田家争口气。”
田萁利索地站起身,向老夫人一揖,转身离去,走到廊下,她回头望了一眼,便决绝地转过身去,戴上斗篷离开了凝香观。
夜色四拢,她望了望黑黢黢的魏州城,心中忽生一种厌恶。
潜伏在城中的右厢暗桩,为她打开了城门,湖心岛血案发生已经一个月,这一个月,魏州又发生了许多事,使得这座河北雄城现在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能力在深夜把城门打开放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从容离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象征。
马车在城东三十里的松石岗前停下,这座土岗除了碎石便是黑松,此刻正是一天中黑的最浓的时候,在这座黑黢黢的石岗前倍感压抑。
田萁拢了拢斗篷,忽然感到了鼻子有些发酸,她立即驱赶自己的这丝脆弱,干练地迈上了石岗,是松林深处的一座破败的寺庙前停下。
护卫上前敲开了寺门,制住了惊惶的小沙弥,田萁低下头健步穿过幽深漆黑的院落,在后园一座破败的偏殿前停下,她犹豫了一下推开殿门,宏大空旷的殿堂里,一点灯火昏黄如豆,一名年轻的僧人正在打坐读经。
他听到了殿门开启的声响,却没有回头,只是周身颤抖了一下。
他虽已出家,却并没有忘记红尘中那些最亲最爱的人发出的声响。
“你倒是挺会躲清闲的。”
“灯下黑,让你费心找了这么久。”
“我不跟你废话,跟我回去?”
“回去?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
“魏州已非以前的魏州,你也不是以前的你。”
“读了几本破书,就学着人家打禅机,少罗嗦,跟我走。”
“阿弥陀佛,贫僧了尘,尘缘既了,此处便是归宿。”
“你……”
田萁俏眉倒竖,已经准备发飙了,恰在此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金铁交击的声响,一声惨呼后,四周寂静如死,只听得锵锵的铁甲和厚硬的皮靴踩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沉重的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一名留一字须的骄傲牙将,领着两队杀气腾腾的铁甲卫卒气势汹汹地冲进大殿,将田萁和年轻的僧人团团围困。
“请夫人速速离开魏州。”牙将声音粗硬,面含不满。
“离开魏州,凭什么?”
“请夫人离开魏州。”牙将又重复了一遍。
随行军将将田萁留在殿外警戒的侍卫拖了进来,这侍卫也是把好手,一人砍倒了五名铁甲卫士,奈何寡不敌众肩上挨了一刀,失手被擒。
众人当着田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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