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亲人。
“看来二位现在走不了了。”一个水龙队的小旗,指着一辆大车道:“去那里歇歇吧,车上还有水喝,等人散了再回家去。”王贤两口子灰头土脸,早就看不出身上衣裳的贵贱,不过这会儿是过年,又刚发生这种惨剧,官差的态度倒是很和气。
“嗯,多谢。”王贤揽着妻子便要过去,却见林清儿迟迟不肯迈步。“怎么了?”
“我腿软了。”林清儿低下头,她何止腿软,还一阵阵想呕吐。
“不早说。”王贤说一声,便打横把她抱起来。林清儿先是一羞,待发现四周到处都在救死扶伤,两人这样并不突兀,这才不挣扎了。静静靠在丈夫结实的胸前,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
王贤来到那大车旁,便见地上已经躺满了伤号,大都是践踏碰撞受伤的,真正被火烧伤的寥寥无几,他不禁暗暗叹气。可这种事自己也无能为力,能保护好自个和妻子,就已经烧高香了。抱着妻子捡了个角落坐下,又用烟熏火燎的大氅,将她紧紧裹在怀里,不一会儿林清儿便在他温暖的怀里睡着了……王贤却缓缓转动目光,扫视着场中。只见除了应天府的官差外,还有许多锦衣卫在场中搜索,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在皇帝眼前发生了这种惨剧,纪纲肯定要给朱棣个交代的。
但王贤再细看时,却又有些奇怪,也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他感觉那些锦衣卫的举止有些怪异……按说对失火现场的调查,应该以过火的建筑为主,寻找失火原因才是。可他们却在不停地翻动尸首,好像在找什么人似的……
那些锦衣卫不光搜查尸首,还来大车边上,将商号挨个查看一遍,待看到王贤时,那个锦衣卫总旗冷声道:“你怀里是什么人。”王贤眉头紧紧一皱,刚要去摸怀里的锦衣卫腰牌抖一抖,却听一声怒喝道:“混账东西,你敢跟镇抚大人如此说话!”
那总旗登时变了脸色,镇抚这官职虽不算太高,却是锦衣卫独有的——锦衣卫南北镇抚司二位镇抚大人,分别是庞瑛和朱六爷,什么时候又冒出这么一位土鳖似的镇抚大人来?
要是让王贤知道这小子如此腹诽自己,肯定要暴跳如雷,奶奶的,就算以貌取人,也不能在老子刚从火场逃生出来的时候取吧?
不过那总旗还是深信不疑,因为说话的乃是北镇抚司的镇抚大人,朱六爷!
总旗忙不迭跪下请罪,王贤淡淡道:“不过是个闲职罢了,你去忙公务吧。”倒是出奇的客气。待那总旗一走,王贤看看朱六爷,也不起身,面无表情道:“多谢六爷解围。”两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之间恩怨可多了去了,那何常就是朱六爷从死牢里李代桃僵弄出来的,换了个身份回乡报仇,却被王贤直接弄死了。这往后深感被扫了面子的朱六爷,便一直想把王贤也弄死出气,先是让锦衣卫浙江千户所抓了他,后来王贤第一次进京,朱六爷又想抓他,但看到姚广孝的那串菩提念珠才作罢。
王贤看着朱六爷,对方也在看着他,朱六爷万万想不到,当年在自己眼里,如蝼蚁般的小人物,竟在短短数年之间,便跟自己平起平坐了。虽然很大原因是王贤成了姚广孝的弟子,但这小子本身也邪乎着呢……尽管后来都督大人的那帮爪牙跟王贤过招时,他都是在冷眼旁观,却也忍不住为这小子绝处逢生的本事击节叫好。
有本事的人只佩服有本事的人,虽然朱六爷跟王贤是敌对状态,却不妨碍他欣赏这小子。王贤不起身他也不生气道:“想不到老弟也落在这一场中,不过老弟鸿运当头,果然毫发无伤。”
王贤对朱六爷自然恨得牙根痒痒,但他现在已经修炼到口蜜腹剑的程度,淡淡一笑道:“能得六爷关怀,在下真是受宠若惊。”他这样说,即表示自己没忘了梁子,又没有关闭和解的大门,其实等于什么都没说。
“呵呵,”朱六在王贤身边坐下,笑道:“你我现在是一个衙门的同僚了,关心一下也是应当的。”按说朱六应该四十五六了,但练武之人不显年纪,他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多岁,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一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美髯,不怒自威的样子,一看就是手掌重权、久居上位者。这样的人和你称兄道弟,很难不令人生出受宠若惊之感。
“呵呵,六爷见笑了,我这个锦衣卫镇抚可是个虚职。”王贤自嘲地笑笑道。
“老弟才是说笑,我大明朝从没有虚职的镇抚。”朱六爷面色怪异地看他一眼道:“我这个镇抚要干到头了,八成就是老弟接班吧。”
“开什么玩笑。”王贤失笑道:“纪都督能把北镇抚司交给我?!”
“呵呵……”朱六爷也不跟他争辩,只是淡淡说一声道:“锦衣卫,终究还是天子的亲军。”说着便打住话头道:“这天寒地冻的,老弟还在这儿做甚?”
“我倒是想回去。”王贤看看栅门处依然汹涌的人潮,无奈道。
“这有何难?”朱六爷哈哈一笑,吩咐左右道:“派辆车,送镇抚大人伉俪回府。”
“喏。”手下应一声,很快找了辆马车,请王贤两口子上车,王贤见再待下去,妻子就要冻出病来了,便也不推辞,扶着她上了马车。车门一关,十几名锦衣卫便在头前开路,来到栅门前。见是锦衣卫,官差压根拦都不敢拦,乖乖去打开栅门。
趁着栅门还没打开,一名锦衣卫总旗对外头想要趁机闯入的民众阴恻恻道:“擅闯者,全都下诏狱!”就这一声,便吓得外头民众噤若寒蝉,乖乖让开一条去路,待栅门开了,锦衣卫便护着马车扬长而去。
没办法,锦衣卫诏狱的凶名实在太盛,京师百姓大都是从小被锦衣卫的故事吓大的……
王贤家离着御前街很近,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府门前,一看到王贤从车上下来,府上的门卫便激动起来,也顾不上上前请安了,转身就朝院子里大喊大叫道:“大官人和二少奶奶回来了!”
此是已是午夜,院子里却到处亮着灯,闻言老娘、银铃、侯氏、玉麝,一股脑全蹿出来,显然都还没睡呢。一看到小两口全须全尾回来,侯氏使劲拍腿,一脸庆幸道:“谢天谢地,二叔你两口子可算回来了,可把咱们给担心坏了。”
“你瞎担心个屁,”老娘却翻翻眼皮道:“我儿子是天上星宿下凡,有神仙保佑的!”
“娘,还说大嫂呢。”银铃已经出落成大姑娘,再不能跟小时候那样黏在王贤身上,不过看她一脸洋溢的笑容,就知道她此刻的欢喜:“不知是谁把周大哥、吴大哥、孙大哥他们几位叫来,让他们帮着出去找人的!”
“啊,他们去找我了?”王贤奇怪道:“我怎么没见到他们?”不过一想,在这京城非比太原,吴为他们找自己也得规规矩矩,不然惹出麻烦来,随便一尊神就能让自己吃不消。至少现在,有资格在京城嚣张的几伙人里,并不包括他王大人及其贵属下。
“灵霄也出去了,还有爹和大哥。”银铃道:“他俩非得也跟着去找,净添乱。”
王贤听了心中却暖洋洋的,命人赶紧去把他们寻回来。好在去得及时,要不闲云二黑等人非得跟不让他们进去栅门的应天府兵打起来。
待听说王贤好端端回府了,本来火气很大的众兄弟登时鸟兽四散,很多人正在家中跟媳妇战到半酣呢,有道是久别胜新婚,弟兄们还赶着回去二婚呢。
待王兴业和王贵,还有闲云灵霄回府时,王贤已经洗刷干净,换上老娘给做的过年新衣裳,朝老爹老娘磕头道:“爹娘,孩儿给你们拜个晚年,祝二老福寿安康、泰然自若。”
当儿子的不给父母磕头拜年,这还叫过年么?
“好好。”王兴业深深望着儿子,那张总是老不正经的脸上,此刻已经笑开了花:“我儿子回来了!咱们老王家终于团聚了!”
第五百零三章王父刺字
昨夜一家人见面,天已经很晚了,说了会儿话便该各回各房睡觉,老爹却非拉住王贤,要他今夜陪自己睡。这一决定不仅让王贤十分郁闷,连老娘和银铃等人都看不下去了,‘死老头子,什么话不能白天说?非得打扰人家小两口团聚?’
“女流之辈懂什么?”向来耙耳朵的老爹,却吹胡子瞪眼起来,王贤虽然很想安慰惊魂未定的妻子,但看父亲这样,就知道他肯定有什么事儿。便嘱咐银铃和灵霄今儿陪着林清儿,自己和父亲到书房去了。
到了书房,老爹亲手泡了浓茶,王贤不解道:“爹不打算睡觉了么?”
“不睡了,有个事儿没干,睡觉都不踏实。”王兴业从抽屉里拿出个木匣子,下令道:“你到床上趴下,然后扒了上衣。”
王贤瞅一眼那匣子里头,笑道:“爹什么时候学会针灸了?”
“针灸个屁。”王兴业眯着眼道:“老子要给你刺字!”
“刺字?”王贤瞪大眼道:“为啥?”
“你心里不担心么?”王兴业一边调配着匣子里的药粉,一边眯着眼道:“反正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你现在是大人物了,按说你爹我那点在衙门厮混的经验,已经教不了你……”王兴业有些欷殻У馈�
“瞧爹说的,您过的桥,比我走的路多,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王贤忙恭维道。
“放屁,你当我是咸菜呢!”王兴业大翻白眼道:“不过你爹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我觉着你现在,跟《三国》上的杨德祖有点像。”王老爹的谋略水平,全来自罗老师的三国。十几年来反复看,早就能活学活用了。
“那是哪位?”王贤一愣。
“就是那个抖机灵的杨修。”王兴业道。
“那不一样吧,杨修是跟错了人。”王贤不以为然道。
“杀他的可是曹孟德,不是曹子桓。”王兴业幽幽道。
王贤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老爹旁观者清,还真是一针见血——自己整天替太子冲锋在前,表现越是出色,恐怕皇帝老儿就越不爽吧?
自己毕竟是当着大明朝的官,把皇帝摆在什么位置了?
想到那位杀人如麻的永乐大帝,王贤汗如浆下,止也止不住。
见儿子听进去了,王兴业很是欣慰道:“趴下吧,为父为你刺上几个字,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
“要给刺什么字?”
“总不会是‘到此一游’的。”老爹说着一针下去,痛得王贤险些哇哇大叫起来。
“别动,小心刺歪了。”老爹一把按住他,却有些心虚,唉,都说四十三过眼关,此言果然不虚,这老眼昏花得厉害……
第二天王贤才知道,昨夜午门外灯山起火,有仓促不及避而死者近千人,其中不乏达官贵人。听说连皇帝的爱将,刚在忽兰忽失温之战立下大功的都督同知马旺,都死在这一场,实在令人欷殻АS痔祷实垡晕巧咸齑菇洳坏拢宥奘。罡餮妹沤臀锛そ酝0眨早C窳Α�
王贤昨天一进城,就让人递了复旨的手本到通政司……本来按规矩,钦差回京,应该到午门外跪等皇帝召见,但午门外成了火场,他只好在家候旨。本以为皇帝要斋戒的话,暂时不会召见自己了,谁知道当天下午便有传旨太监宣他进宫,王贤赶忙让人伺候穿上官服,骑马往宫门去了。
经过御前街时,应天府的官差和民夫仍在忙碌,那些烧成废墟的灯山已经拆除,他们在用热水和拖布,吃力地清洗着被熏黑的地面。王贤下了马,跟着传旨太监走到午门外,进了大内才松了口气。
那传旨太监暗暗奇怪,小声笑道:“人家进了大内都紧张,大人倒正相反。”
“下官昨天也在火场中。”王贤叹口气道。
传旨太监了然,点点头不再说话,带着王贤进入午门,过内五龙桥,入奉天门,穿过三大殿,最后直到把王贤绕晕,才在一座宫殿前停下。王贤感觉要是没人领着往外走,自己肯定会迷路的……
传旨太监让王贤候着,自个进去通禀,不一时出来领着王贤进去。进去前,他小声嘱咐道:“皇上最近心情不好,大人奏对时,不该说的千万别说。”王贤见他一脸恐惧的样子,感觉他不是在提醒自己,而是在央求一样,只好点了点头。
那太监这才领着他进了宫门,一进去宫门,就像步入另一个世界,那太监连头都不敢抬,走起路来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只是他,那些侍立在殿内殿外的宫女太监,也都屏息静声,偌大的宫殿里针落可闻,那太监领着王贤进了宫殿,让他在一道纱幔前跪下,自己趋前轻声道:“万岁爷,王贤觐见。”
王贤立即在纱幔前叩首道:“臣钦差山西安抚使王贤,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个低沉威严的声音道:“进来吧。”
便有宫女将帘子拉开左右,王贤赶紧低头起身,进入内宫,再次跪下。
因为是在斋戒,永乐皇帝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一袭印有龙纹暗花的松江棉袍,也没有坐龙椅,而是负手立在一幅真武大帝像前。还没开口,那深沉凌厉的帝王之气,已经压得王贤心头突突直跳。
这还是王贤第一次和永乐皇帝近距离接触,之前见过两次,都是在阅兵和行军途中,隔着十几几十丈的距离,根本看不真切。但这位传奇大帝早已经在王贤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且不说从前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说,单说王贤在富阳县那安逸的地头蛇生涯,就是被这位皇帝打破的……当然,皇帝哪知道他王贤是哪号人物,但帝王的一个念头,一道旨意,便会改变千千万万人的人生轨迹。王贤就时常想,要不是胡潆到富阳那一趟,自己也许还是那个欺上瞒下、假公济私的富阳小吏。当个数钱数到手抽筋、欺男霸女的地头蛇有什么不好?总强过现在这样站在风口浪尖,整日里心力交瘁强得多吧?
“抬起头来。”朱棣发话了,王贤赶忙直起身子,仰起脸来。终于看到了永乐大帝的真容……这就是口含天宪、手掌乾坤的永乐大帝啊!靠,不就是个老年版的小黑子么。那张脸与朱瞻基活脱脱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多了太多的风霜之色,岁月刀刻,更有太多朱瞻基不具备的威严气度在那里。
王贤看着皇帝,皇帝也在好奇地打量着他,想瞧瞧这个被姚广孝看中的小子,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看来看去,也就是普通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