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极强烈的不祥感,笼罩着燕横。
铁门上闩的声音,证实了他的预感。
燕横仗剑而起的同一刻,纸窗外出现成排的人影。
机簧弹动声。破风声。
一整团小黑影,快似疾风,穿窗而入!
黑影映在燕横眼瞳中,有如一阵黑色的死亡之雨。
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十一
武术上有所谓轻功,其实并不是如坊间想象的一种独立武功,而只是武道锻炼功法的其中一环。
轻功其实不外乎步法与身法的修练,追求移步冲刺的速度、距离、灵活性,再辅以跳跃力(包括距离和高度),说穿了都是发挥双腿肌肉力量和身体协调的功夫,基本原理与现代运动的跑步跳跃无异。世上并没有如传说中能令身体变轻,甚至越空飞行的那种奇功存在。
移动的速度距离,本来就是技击的必要基础条件,故轻功可说是每个武者的必修课——例如本书前文里,八卦门杜焱风所使的八卦步法,或者荆裂踏墙登上屋顶,都属轻功范畴。
个别武者因为个人体质和门派的技术习惯不同,对轻功的重视程度当然亦有分别。例如身材细小,又或者专长用短兵器的,往往需要依靠步法速度和距离变化制胜,自然较重视轻功锻炼;相反身高力雄的人,或者像擅用长兵器的峨嵋派武者,他们的战术往往是立稳阵地,以攻止攻,步法跳跃上的要求就比较低了,反而追求步势沉稳,坐马发力。
武道技击讲求全面的功力与技术,武者当然都不会专门去练轻功——就正如没有足球员会一味只练跑步一样。例外的是像邹泰这些专责刺探跟踪的武当派首蛇道弟子。因为前掌门公孙清最初设首蛇道,目的就不是为了用于武斗,部分弟子为此目的而牺牲,偏向于锻炼轻功,其他技艺功力不免有所荒废。因为这种牺牲,他们武功上虽不如其他同门,在武当派内却仍受到很大的尊重。
第九章笼斗
黑夜里祥云客栈四周的街道,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一个武当派的人,回答荆裂的挑战。
但是荆裂,还有下面院子里的岛津虎玲兰,都清楚感觉得到:武当的包围网正缓缓收紧。
——他们并没有要一对一决斗的打算。
荆裂当然明白为什么:这些武当人,今天的身份不是武者,而是复仇者。
对方至少有四人。而且这些人必然是特别挑选的精锐。跟荆裂过去五次与武当派的人交手截然不同,这次不是他选对手,而是对手来找他。这次他是被狩猎的那一方。
抢先集中攻击一个方向,杀出重围,乃是这种情景下的最佳战术——这等以寡击众的恶劣形势,荆裂在吕宋岛和满剌加海峡与海盗展开群战时,早就遭遇过了,哪里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荆裂唤起回忆,想想日间所见祥云客栈周围街道的地形,寻找最有利的突围方向。
——刚才唯一发话的武当人,声音来自东面正门那头。此人必是领袖,武功多数就是最强的那个,不用考虑。
——西面后门,是最接近也最容易脱出的路线。但对方早有派探子到来,想必已摸清这一点,定然也派了强手守备。
——南面,越过客栈,一出去就是细密的巷道。只要到了那儿,对方在复杂街巷间,较难合围夹击。最佳的选择。
荆裂心意一决,即向下方的虎玲兰示意。
此时虎玲兰也已经想到,这些物丹的杀手,是在城里跟踪着她才找到这儿来的,她心中恼恨不已。对方根本不知她跟荆裂的关系,这时必然视两人为同伴——何况她确实已经杀伤了对方一个探子。这张捕杀网里,她也是猎物。
但即使武当派不理会虎玲兰,她亦不会袖手旁观。
——谁要比我先杀掉荆裂,得问问我的野太刀!
向南突破!荆裂以日语向她说。
两人不再等待——这包围网再收紧一些就太迟了——同时拔步,一沿上方屋瓦,一在下面院落,向南面的那排房间猛冲。
呼延达那边!一把声音自黑夜的高处响起。那是首蛇道的弟子陈潼,正站在客栈对街的屋顶上,居高临下侦察敌人的举动。
东面正门的江云澜、西面后门的石弘、北面的李山阳,听见这声提示,即同时奔跑起来,赶往南面合击!
守住客栈南面的呼延达,早已拔出刃身灰黑的静物双剑。他知道以自己一人之力,不可能同时截杀上下方两个敌人,心里决定还是阻止猎人最要紧,脚踏墙壁借力跃上了屋顶,往前举剑迎击荆裂。
荆裂一见那黑影冒上来,绝不犹疑,右手单臂就把比自己身高还要长的船桨横挥出去!
呼延达虽还未具修练太极的资格,但自从加入兵鸦道,近一年余由叶辰渊亲自训练,其卸劲柔功也已入了门道。这时面对船桨的猛烈重击,他也敢用双剑抵御,左右剑同时一架一拨,虽不如太极般将对方劲力消于无形,但也把船桨挡到了脚下,桨端在屋顶上砸了一个大窟窿,碎片爆射四飞!
荆裂左手的五尺倭刀,又紧接着砍出!
——他左右单臂各使运两柄又长又沉重的兵器,展现异常惊人的猛力!
呼延达却还是不闪躲,双剑搭成交加十字,这次以力量硬挡下倭刀,火星四溅!
呼延达知道,最危险的,不是这一桨一刀。
——最危险,在下方。
挡住倭刀后不足一毫①的时间,野太刀的尖刃,像长枪般紧接着穿出屋瓦,直袭呼延达下裆!
〖注①:约相当于现代0。2秒。〗
——是已然窜入下方房间的虎玲兰。这记突刺,夹带着房间里客人的惊叫声。
呼延达并没被刺中——他早已把虎玲兰这一夹击预算在内。身体一个斜飞势,就向旁沉马,闪过那疾刺的刀尖。
趁着呼延达的身体斜沉而下,荆裂迈步欲从上面越过他——荆裂此刻首要目标,还是突破这条客栈南面的防线。
但呼延达比荆裂想象中更要顽强。那斜飞势仆步沉下时,呼延达其实亦乘机储力拉弓,一沉又即拔起,静物双剑不带一丝风声,分刺向荆裂头脸和胸口必救处。
荆裂的倭刀垂直一拨,轻易把双剑一气挡下。可是原本想跳跃越过去的步伐,还是因此而被阻。
对呼延达来说,这就够了。
先前他面对荆裂的左右开弓,不选择闪躲而勉强硬挡;继而又不理会下面的虎玲兰,冒险双剑反击荆裂……这些全都是为了阻挡荆裂一段甚短的时间。
——足够让同门赶到的时间。
荆裂当然知道。
他已经感到浓浓杀气,逼在项背。
对荆裂来说,这是很熟悉的感觉。
——假如这样也死不了,我就会成为高手。
荆裂回身,左右手的船桨与倭刀,化为漩涡暴浪,卷向后方。这样双手同时运作一对重兵,是极端耗力的打法。但是没有选择——当你连下一次眨眼后还有没有命都不知道,还留什么气力?
荆裂右手的船桨,卷向东面而来的江云澜。江云澜左手铁甲爪压在右手古长剑的剑脊上,以双手之力硬挡下船桨。桨上劲力一消,江云澜左手已经在剑刃底下潜出,铁爪牢牢擒住了船桨。
同时荆裂左手倭刀斩往西面冲来的石弘。石弘手上那对四尖九刃子午鸳鸯钺,如剪刀般交错,鹿角似的逆刃,准确地夹住了倭刀刃锋。
荆裂左右双兵同时被封锁。
然后是武当的第四人。
李山阳在屋顶上,每踏一步就是一记爆响。他最后双足一踩,壮熊似的身躯向前凌空飞起,双手把卍字朴刀高举过顶,合全身之力垂直劈击荆裂的头颅!
荆裂左右手兵器都被封住,中门大开,全无防御。
三个武当兵鸦道高手的合击,超出了荆裂所能应付的界限。死亡已在眼前。
——但荆裂也有同伴。
就在李山阳和荆裂中间,一条身影穿屋顶而出。
是虎玲兰。她踏着下方房间的横梁,破瓦跃出,野太刀及时横斩一记山阴,与李山阳的朴刀交击——
朴刀的锋口仅在荆裂头顶两寸处被反弹开去。荆裂没有时间庆幸生还。他马上判断出,江云澜必是最强一人,与其纠缠无用,果断松开右手五指放弃了船桨,变成双手握持倭刀柄,硬生生把刀刃从石弘的鸳鸯钺锁夹中猛拉出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音。
荆裂的倭刀一脱离了鸳鸯钺,马上倒转刀刃向身后反刺,把乘机从后夹击过来的呼延达逼退。
此时李山阳才飞退落下。他没有预料会碰上虎玲兰这招对劈,野太刀上贯注的劲力更跟自己的朴刀不相上下,高壮的李山阳一时难于控制身躯,双脚落在瓦片上时用力过猛,踏穿了屋顶,身体跌落下方的房间。
虽然逼退了一人,武当其他三个高手近距离合剿的阵势已成。极恶劣的形势。
——尤其当江云澜第一次真正出手。
武当行剑的蛇步,在瓦片上如履平地,斜斜快速滑出一步,江云澜那柄古长剑的尖刃,已然迫在荆裂眉头。
荆裂及时侧颈闪躲,剑尖擦破额头,把荆裂的头巾顺势挑飞,散开一头辫子发。
极快的剑。额头出血的荆裂,终于知道当日青城派总管宋贞的心情。
左肩紧接一阵火辣感觉。是石弘的鸳鸯钺,那鱼尾后刃割破了荆裂肩头那朵大红花刺青。花蕊溅出鲜血来。
若不是虎玲兰又赶来,以斩击逼开石弘,石弘另一边的鸳鸯钺再至,荆裂恐怕不只捱这一记。
呼延达的静物双剑几乎同时无声无息攻击荆裂下盘。荆裂沉刀仅仅挡过。
三个兵鸦道高手夹击下,荆裂根本连一招也无法进手,更已经中了一招半。如此下去,七招之内,必死无疑。
虎玲兰把刀收在腰侧,成下段逆胁架式,与荆裂背贴背而立。荆裂则高举倭刀,为八相架构。两人的姿态,很自然形成了互相掩护补位之势。
荆裂知道:生还唯一的希望,是依靠这个不久之前还想杀死他的东瀛女剑士。
虎玲兰心思也是一样。
江云澜早就抛去抢来的船桨。他狂吼一声,提剑再度攻来。那张满是伤疤的崩鼻脸孔,神情有如疯兽。
荆裂双臂扭转,双手握着倭刀水平反向横斩,目标为江云澜右颈侧,此乃日本阴流剑技猿回。
倭刀较江云澜的古剑长出不少。江云澜采不闪不避杀入近距的策略,左手铁甲爪化为劈掌,向右侧硬挡倭刀刃锋,右手剑紧接削向荆裂握刀的左手拳头。
眼看剑锋就要削中,在最后瞬间,荆裂左手却及时放开刀柄缩后——虽然手背还是被剑尖划开了一道血口。
江云澜满以为这快剑,最少令荆裂失去两根指头,竟仍被他险险躲过,心中讶异。
——这猎人武功虽未大成,但却有一种如野兽的本能反应!
看见荆裂拥有这样的潜能,江云澜杀性更增——今夜不杀他,天晓得下次再遇到他时,武功会进步到什么境地?
在江云澜削剑的同时,使鸳鸯钺的石弘已经潜到荆裂左侧,准备抓着荆裂最不设防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刚才一次中招,荆裂已经断定四个武当武者里,石弘是仅次于江云澜的二号人物,当然一直都有提防他,早就用眼角瞥见那鸳鸯钺的刃光。
但他没有理会。因为他知道虎玲兰会来掩护。
果然,虎玲兰的野太刀光芒已经笼罩在石弘前方,再次以长兵刃之利把他逼开。
得到虎玲兰的掩护,荆裂得以专心应付江云澜。他顺着刚才那记猿回横砍的势道,左腿如鞭扫踢向江云澜的前锋右膝!
——这种把腿击夹在刀招之间的技艺,乃是来自暹罗王室武术;但这记扫腿法,又是他少年时在南海虎尊派学得的一招铁盘脚。加上猿回斩,荆裂这连环一招两式中,就糅合了三个民族的武技。
江云澜精于武当行剑步法,哪会轻易给这一脚扫中?他轻移重心,缩起右腿就轻松躲过了。
哪知荆裂真正心意,根本不是要踢他。那铁盘脚半途变招,一脚蹴在瓦面上,踢出了一个大洞。
下去!荆裂用日语呼叫,同时左手拉着虎玲兰后背衣衫。二人一起穿过那洞孔,坠进下方的房屋。
两人突然从屋顶消失,本来自后夹击而来的呼延达顿时扑了个空。
荆裂和虎玲兰落在黑暗的房间里。那就是刚才虎玲兰闯入过的房间,那住客早已趁机惊惶夺门而逃。
荆裂计算过:在空旷的屋顶上,继续被武当武者围攻,完全没有好处;反倒在这狭窄的房间里,也许有一线生机。
进去!江云澜呼喊。呼延达先跳下洞去,身在空中时交错舞起双剑花护身,防止半途被偷袭。
同时一面板壁爆开。是刚才落在隔壁房间的李山阳,以武当斩马刀法破开了木板墙攻袭而来。
虎玲兰也知荆裂的盘算。她猛地舞起野太刀,把房间内家具杂物斩破卷飞。荆裂也一样狂乱挥刀。两人有如祭起一场暴风,原已幽暗的房间内木屑碎片与杂物飞扬,更加伸手不见五指。
但武当四人,哪肯给他们机会就此趁乱逃遁?李山阳和呼延达首先攻上去。刀剑交加。继而跃下的江云澜与石弘,也舞起兵刃,试图绕向侧面,欲在房间内再形成包围之势。
火花连环四溅,每一下爆亮,都映出房间里六人瞬间的出招姿态。
在目难见物的幽暗中进行羣战,出招之余还得冒着与同伴互相误伤的危险,是技艺与胆气的考验。
六人无一畏惧。
再次连续爆闪出数十丛火星。金属交击的响声,有如串成一首急密的战歌。
接着是肉体被金属割过的闷声。血花紧接血花。
六头野兽困在笼中的死斗。
然后,临街一面的房间墙壁,朝外轰然破开。
※※※
剑谚有云:心为主帅,眼为先锋。剑欲快,眼必先练快。
青城派武术有一种练法,名为观雨功。顾名思义,就是用眼目视线,捕捉迅速频密滴落的雨点——当然,不是只有下雨天才能练,平日则洒水到树木枝叶上,再摇动树木,让水滴落下。
这观雨功,青城派自山门弟子以上,每天早课前都练一炷香时间,得要练到能清楚看见雨珠,方为小成。
燕横身为青城道传弟子,这功法当然有成。
这瞬间穿纸窗而入的那大丛黑影,在他眼中就如练功时看见的雨点。它们飞来的速度和角度都瞧得清清楚楚。
燕横迅速判断出,那黑影之间唯一能让一人身躯全数躲过的缝隙。他的身体马上拔起,闪往那道缝隙里�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