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转圜,两个人的眼神相触,洛行天身上一阵冰凉,红艳的唇无声地开启,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那是:“我要你们陪葬!”
想到了什么,洛行天的脸上一阵苍白:“不好,尊主,我们快撤,独孤羽疯了,他一定是将埋在城中的火药全部引燃了……”
话还没有说完,衣襟一紧,呼吸都有些困难,半张秀美的容颜在眼前放大:“我的蝶儿在哪里?”
洛行天一怔,方才的紧张从脸上消退,仿佛是有什么给了他不畏生死的勇气:“苏姑娘呀,她便在那座阁楼里……”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仿佛是呼应洛行天,轰塌声不断响起,他们脚下踩着的地面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缝隙,刚才还井然有致的队伍,开始慌乱奔逃,却挡不住宛如天灾的天塌地陷,火光烈烈,那熊熊燃烧的烈焰,连天上的阳光也无法比拟,那是生命的燃烧。
南宫绝看着那一点点陷入地下的小楼,不顾整个城池的陷落,怔住了,下一刻,他将洛行天扔开,长腿一顿,便跃下了马,低吼一声,向着那最中心的位置跃去。
“尊主,那里危险!”
“保护尊主!”
惨叫声,嘶吼声,往日里,宛如世外桃源的沙漠古城,在这一刻,化身为嗜人的魔兽,吞噬着所有人的生命。
洛行天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没有看自己被巨石伤到的脚,恍若置身事外一般,静静地看着远处上演的那一方戏目,看着红色潋滟的身影随着小楼陷落,看着南宫绝不顾生死地向着小楼而去,看着身边宛如地狱的生死徘徊,还有,那些跟着他们身后悄悄潜伏过来的楚军,蓦然,轻笑。
“呵呵,呵呵呵呵!”
他捂住了自己的唇,仿佛是笑的无法抑制,喘不过气似的,眼角,有些湿润,里面,是破碎的波光:“小言,你看,多美的景象,我帮你报仇了,不论是你喜欢的,还是你讨厌的,我都送到你身边去了,你以后,再也不会寂寞了。”
“左使,属下已经将幻阵出口封死,这些外来者再也走不出去了,我们快退吧!”
一只手腕拽在了他的腕子上,洛行天疑惑地歪头,眼中满是茫然不解。
“教主一定已经在出口等我们回去汇报好消息了,虽然可惜了这千年古城,不过,能够让这些觊觎我们神教的敌人伤筋动骨,便是大大的喜事……”
喋喋不休的话,似乎将洛行天的神智唤醒,他轻轻地抽出自己被拽住的手,慢条斯理地说着:“原来是你呀!”
“属下章涌,正是奉左使大人之命……厄……”
面目普通的男子捂住了咽喉,那里,是喷涌而出的鲜血:“你……你……为……什么……”
断断续续,两眼圆睁的样子,宛若索命的厉鬼,洛行天不耐地动了动自己血肉模糊的脚,嘴角一抹邪笑:“因为教主根本没有下令,忘了告诉你,教主没有离开!”
“你……叛教!”
砰然倒地的声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洛行天双目漠然,猛地跪在地上,对着北方正殿的方向,砰砰三个响头:“洛行天为一己之私,损害神教百年基业,罪该万死,不容饶恕,现以死谢罪!”
直挺挺的身子,坚定地跪在那里,任由房屋倒塌时落下的石块,将他淹没,自始至终,这个男人,都没有躲避一下。
——昌平四年五月二十日起,天下间风云变色,帝率三十万援军去往边关途中遇袭,斩杀刺客无数,设伏歼灭北齐十万余人,暗度陈仓十五万人赶赴边关,与江湖中众多英雄豪杰组成的队伍配合,奇袭黄芪关,在城中内应里应外合下,占据先机,掐断了北齐留在南楚的一根眼中钉,肉中刺。
至此,北齐五十万大军还剩不足四十万于众,齐集裕庆关,与林庭的三十万众对峙,只是,此时的对峙却又与曾经的对峙,形势不同了。
此时,北齐深入敌方,失去稳定的物资供应,众多兵士背井离乡,边关久攻不下,已经产生倦怠心理,最重要的,却是南楚的援军已经集合完毕,若是真的和林庭的军队会合,开始时占据的人数优势也将荡然无存。
若不是楚军平原交战远逊于齐军的马战,恐怕连对峙都维持不了了。
双方交手无数次,凭借拓跋宏的能力,虽然将援军与守军分割,并且借机斩杀无数兵士,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第二百八十三章 臣,遵命
北齐三皇子慕容延昊,秘密劝说北齐皇帝增兵,另派将领领二十万兵马来袭,想要前后夹击,将南楚援军连带皇帝全部俘虏,幸楚洛离率领黄芪关大部涞援,在平原地带多设陷马坑,绊马索,弓箭手环伺,利用援军将领轻敌之念,诱敌深入,以夹击对夹击,秘密摆下战车阵,困住骑兵启动力,将这股有生力量以十万之数,制衡在了半路之上。
至此,楚洛离的声名大震,在南楚的威望一时不下于帝王。
而慕容延昊,却也是毫不示弱,在楚洛离的兵力困在半路的时候,秘密联络了多受南蛮守将欺压的南蛮部族,使其也存了破关之心,虽未曾出兵,却也是蠢蠢欲动,双方之盟,意在前后夹击,瓜分南楚。
楚帝除将原本那位守将训斥,严令其小心应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开战外,秘密派出使者,想要与南蛮协商,惜,使者于半路被北齐细作斩杀,且慕容延昊早便在南蛮埋伏众多人手,袭杀南蛮重要部族首领,嫁祸南楚,且散布谣言,曰,楚帝曾言,南蛮者,茹毛饮血之徒也,不足以得楚人敬重,朕早晚将其踏平,南蛮各族部落长大怒,纷纷练兵布阵,南部形势,一触即发。
瞭望间,烽烟四起,百姓蒙难,天下间,再无安身之所。
便如此,南楚与北齐,双方互有胜负,谁都奈何不了谁。
在天下人议论此次两国之战,何时才可停歇之时,楚帝传出身体抱恙的传闻,边关苦寒之地,不适宜病体康复,再加上此时形势与往日不同,上一次,是北齐突然出手,打了南楚一个措手不及,楚帝不得不亲征,以振边关将士的士气,现如今,边关虽然还是烽火连绵,却也已经算是稳住了形势,林庭一人,便可将北齐虎狼之师阻于关外。
京城现如今,却是需要皇帝的坐镇,且与南蛮之间的交涉,是和是战,是再做征兵,还是怀柔之术,这些事情,惟有帝王才可以真正做下决定,帝架返京,命楚洛离随行,天下人尽猜测,这恐怕便是又一场狡兔死,走狗烹的戏目。
任谁都想的到,楚洛离那比普通藩王多出来的十几万人马,还有秘密研制的,专门克制骑兵的战车阵,这种种斑斑,只要他头顶上的人不是太过糊涂,绝对不会放任。
布置的辉煌明亮的大帐之中,传闻中已经离开边关,去往京城的楚鸣昱和楚洛离,却是对面而坐。
看着对面一脸漠然的男子,楚鸣昱轻笑:“洛离,一切是否都安排好了?”
楚鸣昱的脸色苍白无比,眼神却灼灼明亮,楚洛离躬身而起,眼底带着些许的霸气:“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那便好,我大楚皇室中,现如今,能够让朕予以重托的,便只有你了,不要让朕失望!”
楚鸣昱的笑容总是柔和温缓,现如今,因着肌肤的苍白,多了一份凄然的美丽,楚洛离的眼神却是一凝,他自上首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味深长。
“让林庭进来!”
楚洛离一走,楚鸣昱的神色便淡了下去,方才还是雅致的鲜花,此时,化为了凉薄的冰雪,同样的风华美丽,却多了沁骨的寒凉。
“臣林庭,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身黑色盔甲的男子,走动间便已经流露出隐隐的血煞之气,自头盔下隐现的容颜英挺阳刚,唇抿的紧紧的,对着楚鸣昱,却是缺少了往日的一丝亲近与默契。
楚鸣昱的眸子微微一闭,将复杂的心绪全然压下,良久,睁开双目,看着林庭:“林庭,我们认识了多少年了?”
“启禀皇上,臣与皇上相识一十九年!”
没有一丝迟疑,这个数字自御座前跪伏的男子口中吐出。
“一十九年,人生有多少个一十九年?林庭,朕可以相信你吗?”
楚鸣昱的话让林庭蹙紧了眉头,片刻后,脸上还是没有一丝表情:“只要是保家卫国之事,林庭万死不辞!”
“好!朕便信你!”
楚鸣昱拍击身边的扶手,猛然站起,双目间的光芒更加明亮,他亲自上前,扶起还跪在地上的林庭,双目直视着他坚毅的容颜,一字一顿:“朕,要,你,拥,护,楚,洛,离!”
林庭眼底全是惊骇与一丝的怀疑,他看着面前的帝王,似乎是不相信这是楚鸣昱本身一般。
下一刻,林庭猛地跪在地上,开口:“臣对皇上忠心耿耿,不敢做出任何不忠不孝之事。”
低垂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丝的讥讽,对于楚鸣昱所说的话,林庭已经下了定义,想来是怀疑了些什么,正在试探,这位帝王,不是没有能力,却是疑心太重,苏安世,众位随驾前来的藩王重臣,还有楚洛离,在他的心中,必定都是可杀之人,现在,也许还要加上一个林庭。
楚鸣昱默默地注视着林庭嘴角的讽笑,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再开口,声音却已经是中正平和:“朕知道,你因为容儿的事情,对朕心头有怨,只是,十九年的交情,朕在你心里,便真的如此不堪吗?”
“那么恕臣愚钝,请皇上告知微臣,究竟是何心思!”
忍不住出声打断,林庭的眉头紧紧地蹙起,林玉容便是他与楚鸣昱之间的一根刺,一跟如鲠在喉,却无法化解的刺。
“朕已经对皇位厌倦了,想要找一个有本事,自己又看得顺眼的楚家儿孙,这也不行吗?”
转身,回到座位上,楚鸣昱一手斜支下颔,左腿轻轻放在右腿之上,眼底,带着一缕放肆与邪意,笑眯眯地面对着林庭不敢置信的眼神。
“你不需要做很多事情,你只需要在事情发生之后,顺势而为,便是对大楚最大的忠诚,大楚现在,需要一位帝王,而朕,厌了!”
喃喃的低语,自削薄而又诱惑的唇瓣中轻吐而出,仿佛是恶魔的呢喃,林庭握紧的手,渐渐地松开。
“臣,遵命!”
三个字,却是寄托了千万人的生死命运。
、第二百八十四章 遇见
黄沙漫卷,天际苍茫,一行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在快速而又有序的移动,天空中的烈日,地面上的沙尘,所有的困苦,全然不能阻止这些人的脚步,他们的脸上肃穆而庄严,宛如在进行着最神圣的事情。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挺拔英武的身影,他的脸上凝结着厚厚的寒霜,虽是酷暑之地,却愣是让身旁的人感受到了寒冬腊月的凛冽。
“王爷,是否有什么不对?”
还是有人不怕死,不畏惧寒冷的,一袭文士袍的男子,策马奔到了前面,与那一骑黑马并行。
楚洛离施施然收回了目光,眼底的暗色浓郁地快要将人溺毙:“我在想,他究竟是什么用意?”
声音低冷沉静,座下的马匹却是稳稳前行。
辛非零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自己的掌心,策马快行几步,与楚洛离并行:“不外乎两种打算,一种是他很信任你,确实有培养提拔的意思,这是给你送军功来了,另一种,则是……”
“另一种,则是狡兔死,走狗烹,只是,狡兔未死,走狗已然能够威胁到他的地位……”
楚洛离意味深长地接住了话茬,眼底更显冰寒,辛非零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他的时日,已经无多了!”
宛若平天惊雷,楚洛离的手一紧,坐下的马匹因着缰绳的束紧,而稀溜溜一阵叫唤。
缓缓地松开手中的缰绳,楚洛离打发走前来询问的将领,又快行了几步,离得身后更远:“你如何知道……”
“不对,你的医术是传自神医……”
楚洛离脸上的表情带着些怅然若失与茫然无措:“他怎么会,时日无多?”
虽然楚鸣昱与他见面的时候,偶尔会咳嗽两声,脸色也是苍白无血色,可是,他以为那都是做戏,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自己最大的敌人,会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便已经被下了死亡通告。
“他应该是中毒了,我没有切过他的脉象,但是观其行,查其色,眼中带白点,指甲泛青紫,唇色艳丽,鼻息略重,喉结微肿,五脏俱损,已是回天乏术之状。”
“他中的是什么毒,是否有解药?”
“呵呵,王爷这可是为难属下了,天下毒药千千万,他中的毒,我也只是推测罢了,应该是自内部脏器开始一点点衰竭,最终痛苦而死,其他的,我也不知,且据属下观察,毒性早已深入肺腑,除非遇到那些传说中可解天下奇毒的神药,或是续命奇药,属下恐怕是无能为力了。”
“说起来,属下真的是很想见识一下那位下毒的大行家呢。”
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阵喧哗声,楚洛离和辛非零皆是神色一敛,不再多言,楚洛离给了辛非零一个眼色,后者策马向着喧哗声传来的后方奔去。
“怎么回事?”
辛非零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们这一行人,肩负着重要的任务,最重要的便是纪律要严明,现在居然在行军途中喧哗。
“军师大人,属下手下的伍长连二虎,刚才在沙地里踩到个人,被吓了一跳,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混帐,现在是在行军其间,怎么可以为了此等小事喧哗,那个人死了没有?没死的话……”
辛非零脸上露出了一抹厉色,没死的话,为了保密,便只有让活人闭嘴了。
“是,是属下疏忽,这便去查看!”
偏将听懂了辛非零的意思,小声应了一句,便摸着腰间的大刀向着一个几个人聚起的小圈子行去。
辛非零将马转了个方向,正要接着和楚洛离研究一些接下来行军布阵的要事,却是砰的一声响,侧首,身边摔倒在沙坑里的人分明是刚才离去片刻的偏将。
耳听哎吆声不断,辛非零冷然的容颜上,却是挑起了一抹柔和的微笑,宛如羞涩的少女,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净的脸皮糅合着一丝晕红,别样的诱人。
“看来,是个趣人了!”
轻轻低语,翻身下马,掌中的扇子已经在空中翻出了几个亮丽的花朵。
踏踏踏,脚步轻踏在泥沙之上的声音,规律而柔缓,宛如一首美丽的乐曲,为这黄沙大漠,增添一丝轻松。
被众人围在中心的,身姿坚挺的人,蓦然抬首,啪嗒一声,辛非零手中的折扇掉落在了沙尘之中,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那个纤细却倔强的身影,那个满面风尘,却有一双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