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身上是大大的幸运,她是学中国古文学的,自然知道一个女人要在封建男权社会生活有多不易,女子的地位有多低,那多少古代文学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写在那,若是穿到别的人家,哪有她现在的悠闲?只是,现在有侯爷爹爹护着她,那到了夫家呢?何况,她实在无法想象她以年仅十六的身子嫁于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为他生儿育女,孝敬公婆。若是这男子是个良善的,忍耐忍耐许就过了,若是个心面不一,衷爱十八摸的伪君子,那她今后的日子便难看了。而在那之前,去大相国寺路上被截杀的事还没个着落,那在暗处的人没有杀成她,会否再来一次?侯府能看顾她一时,不能看顾她一世,人生是她的,她需得自己筹谋一二。
人生,可以借助外力,但总归要靠自己,旁人,谁都指不住。华婉的心内是茫然的,她不知自己该如何做,这样一个时代,她不知自己区区弱女子,能去过怎样的日子;她亦是坚定的,她不能让命运摆布,既然死了一次没死成,她就要好好的活,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安顺遂。
一片槐花旋转落下,如蝶如冠,芬芳郁郁,恰好飘落在华婉手中的书上,墨香与花香相融,说不出的好闻。透过头顶疏疏漏漏的枝叶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广阔而包容。华婉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眉间坦然明朗。
不远处的小亭子里,两个丫鬟凑在一处,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菲絮正去给华婉端蜜盏,见此,便走过去,拿着大丫鬟的架子道:“又在躲懒了?小心我告诉尚妈妈,回头罚你们月钱!”尚妈妈管着府上的丫鬟小厮,一个不对告到她那去,就要严惩的。
穿绿衣的小丫鬟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菲絮姐姐,只这一次,别告诉尚妈妈了。”那着红衣的小丫鬟也是连连告饶。菲絮适时点头道:“绝没有下一次。”
侯府不是寻常人家,下人个个都经过精挑细选的,必须规规矩矩是第一条要令。绿衣丫鬟瞧着菲絮脸色还好,明白她不是真的要罚她们,便小声的把刚才在说的八卦和她分享,以期增加友情。
“菲絮姐姐,我在外头听闻咱们府上来王爷了。”
“嗯?王爷?王爷怎么来咱们府上了?”菲絮扭头看她,面露疑问。红衣丫鬟见此,忙道:“不晓得,听闻方才侯爷下令打开中门,与二公子跪迎呢。现下正在正厅说话,夫人亲自督看着收拾客房,外头的丫鬟小厮个个被支使得脚跟儿都不着地了。我还听说,王爷生得可俊。”说着,面上便泛起两团绯红,语中向往。
菲絮比同龄女子多出许多伶俐与聪慧,又是个心思纯粹的,这会儿倒没去想府中如何盛景或王爷好不好看,她想的是,王爷此番来是为了什么,大穆朝亲王和郡王加起来有好些个王爷,那来的是哪个?只是,这两个问题只浮于她的脑海表层,想不到答案。
她一个正色道:“府中的事少打听,少传说,专心手上的差事就是了。”
绿衣和红衣两个丫鬟听她这么说,顿觉好没趣,却不敢驳话,应下去做事了。
菲絮捧了蜜回来时,华婉窝在那墨貂皮毛上抿着小嘴,看似是认真的端着书本,那双清澈水泽的眼眸正无神的一眨不眨,魂儿不知飘哪儿去了。
菲絮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的唤了声“小姐”,把华婉的魂儿赶紧找回来,华婉抬头,看到她手中的莲花白瓷碗,很自觉的伸手接过,笑眯眯的饮了口,赞道:“不错,不错。菲絮越来越能干了。”
菲絮回了句“谢小姐夸奖”,然后就说起方才两个丫鬟说的事。华婉想了想,她也不知道那王爷是来做什么的,但她隐隐的猜测,来的那位王爷是当今皇上的嫡亲弟弟,豫王殿下。父亲曾与思川无意间说起过四年前立嗣时的事,他是一心的支持豫王的,按着在厅堂里父亲的反应来看,能让他如此重视尊敬、诚惶诚恐的,只一个豫王。
“来便来罢,又不碍咱们什么事。”王爷大驾总不会是来谈心说笑的,那朝廷政务是侯爷的工作范畴,能与她一个养在闺阁中的小丫头有什么关联呢?
菲絮觉得小姐说得十分有礼,转念又低眉一笑道:“听闻那王爷生得俊俏,豫荆王府中还差一个主母,又只比小姐长一岁……”
华婉正诧异这与她何干,一抬头就见菲絮掩着小嘴笑得促狭,当即明白过来,脸便一下子红了,口中说着“这死丫头,净想些鬼主意。”扑上去就要拧她,菲絮一面笑一面躲,口中还连连告饶。
不过,此次华婉想偏了。第二日大早,夫人房里的葛妈妈来传话,请四小姐盛装打扮,到前头拜见豫王爷。华婉睡眼惺忪的坐在梳妆台前,心中纳闷儿,为何要她去拜见王爷?
菲絮眼眸中泛着晶光,给她好一通打扮。华婉从淼淼居出来时梳着小流云髻,插着一支流光溢彩的彩色琉璃蝴蝶钗,鬓边压一朵新鲜吐露的白玉兰花,身着浅碧色柳烟长裙。华婉本就生得秀丽,通身上下有一股自成的柔软温婉,如此一来,更是夺人眼目,舍不得移开眼了。
本还担心这一身着装太过“盛装”了,等到了垂花门见了五小姐,她才松了口气,自己是低调了。五小姐一身富贵气派,单额前缀的一颗圆润透彻的东珠便可抵上她一身的光彩。不等她将心放下,便又高高的提起,初时不知为何拜见王爷,可见五小姐这满脸娇俏羞涩便都明了了。华婉顿感不安,满心惴惴。
“四姐姐来了,我们一道去吧。”五小姐一见华婉便笑着迎上来,热络的挽上华婉的手臂,眼睛上下打量华婉的衣着,唇边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得意。华婉尽力自然的弯了弯嘴角,乖巧点头道:“好。”
再走过一个小园子,拐过一道拱门就到正厅,五小姐松开华婉,仔细的捋顺衣裳上一点的褶皱,转头对她道:“进去吧,别叫王爷久等了。”华婉一路上已做了心理准备,五小姐冷艳娇媚,高傲端丽,身上那股高贵的气质浑然天成,更是侯府嫡女,王爷那样的身份自然是要这样的人来般配。想必叫她一道只是凑个数,无大干系的。
这么一想,华婉把心放进肚子里,眉眼展开,点点头,与五小姐一起走了进去。
踏入厅堂,华婉随在五小姐身后半臂处,迈着端庄的碎步,二人款款而至,一齐给腾远侯请安后,站在原地,等着侯爷发话。
华婉小心的抬头,只看了一眼上首正座上的翩翩少年便如被雷劈了一般,瞳孔倏然扩大。那少年眼眉若画,一身白色的中衣外着一件水蓝比甲,袖口衣领上精绣瑞兽祥文,腰间灵犀腰带束身,周身矜贵谦和的气质环绕,端的是皇族天胄的气度,只是他狭长的眼角不怀好意的微微吊梢,唇边噙了意味深长的笑意,双眼用力盯了她一下。华婉没出息的一瑟缩,只片刻,那正座上的人便是笑意平和,眉眼端庄的看着她二人,仿佛刚才对着华婉那稍纵即逝的笑容不过是自己紧张生出的幻觉。
他,他,他他他他他,这无赖怎么就变成王爷了?!
☆、7第七回
腾远侯显然心情大好,指着五小姐给姜恪介绍道:“这是小女思宸,小字花庄,行五。”五小姐极有眼色,上前一小步,娇生生的福了一礼,口中娇柔道:“思宸见过殿下,殿下万安。”姜恪不浓不淡的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不甚在意道:“不必多礼。”
下一个:“这是小女思川,小字华婉,行四。”
华婉头皮发麻,强自镇定的上前一步,学着五小姐福了一礼,垂首低声道:“思川见过殿下,殿下万安。”她屈膝在地,等了好久都不见上头那人说话,只片刻的时间对她而言长得仿佛有一千年,那人清澈的嗓音道:“华婉?”
下一刻,华婉便见身前多了一双粉底墨黑缎面的云靴,水蓝色的下摆底绣着一圈祥云底衬,头顶上一双炯炯的双目正看着她,耳边传来:“这位妹妹,好生眼熟。”
我,我跟你不熟,呵呵……华婉颤颤的暗暗腹诽,人家王爷没有说起,她不能起,只好抬起头看去,只见姜恪抿着笑,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腾远侯高坐在次坐上,笑眯眯的望向这边,一副了然的模样,而身边的五小姐,她不去看就知道人家怨念颇深。
看了一圈儿都没人说话,她知道,这次要靠孤军奋战了。华婉心内叹气,怎么平时挺疼她的侯爷爹爹关键时候不靠谱呢。暗自思忖着豫王会不会把大相国寺内相遇和半途搭救的事告诉侯爷了?在脑海里极快的转了一圈,保险起见,还是只说那日祈福后意外遇见,若是豫王提起之前,她再做补充就是了。想罢,正要说话,就听姜恪笑语晏晏道:“人有相似,想必是小王看走眼了,四小姐免礼请起。”
这百转千回的情势急转只叫华婉憋着口不能言,她恭敬的道了声:“谢王爷。”直起身退至一旁,站在五小姐的下首。
五小姐善意的对她安抚一笑,若是她那双如冰天雪地的寒冬那般的双眼可以稍微温暖一些,华婉便相信了她的善意了。华婉回以一笑,忽然想起思川是个胆小羞怯的,忙低头不语,脸上腾起两团绯色。
“小女养在深闺,不懂礼数,让王爷笑话了。”腾远侯眼里眉间都是笑意,先是对四女儿落落大方、周到得体十分满意,而四女儿怯弱了点,但胜在王爷喜欢嘛。姜恪始终噙着让人和煦舒适的笑意,就如那初春的日头,冬日料峭未销藏在春时的仁慈之下,似有似无的看了华婉一眼,笑道:“腾远侯过谦,两位小姐品性温谦,端的是夫人教育有道。”
腾远侯又谦逊了几句,二人转口说起浙东风貌,然后从风貌说到格局,再从格局说到豫荆诸王,最后以皇上圣体可好?皇太后凤体安泰否收尾。华婉和五小姐在旁恭谨侍立,不得说一句话。五小姐羞羞答答的红着双颊,时不时偷眼看那姜恪一眼,然后又忙不迭的低头,过了一会再偷眼去看,如此循环不止。华婉则是觉着十分无聊,先是发呆,而后听他们说起朝政,便提炼出有用信息,加以概括打发时间。
太宗皇帝育有二子一女。当今圣上是太宗皇帝的嫡长子,即位名正言顺,可为人稍显仁善,多得是妇人之仁(腾远侯当初就是看不上他这点,认为为君者心不狠,过分仁弱,迟早出事),而娘胎里带的病端,龙体自幼不甚康健。眼前的豫王殿下是太宗皇帝的小儿子,与皇上同母所出,小时便甚得太祖爷喜爱。而太祖爷的子嗣就多了,什么端王、赵王、德王、北静王、陈留王……华婉记得有些困难,腾远侯与豫王仿佛是顾忌着两位女儿家,说得颇为含糊。
姜恪正对着华婉,抬眼便可见,他一面与腾远侯说话,一面留心那丫头,只见她先是呆呆愣愣的,而后竖着双小狐狸似的耳朵,偷听也不晓得收敛点,真是有趣得紧,全没有海棠树下的巧笑倩兮,也不见相思豆前的美目盼兮,暗自摇头,见她这无聊的样子,干脆对腾远侯道:“本王幼时的剑术是腾远侯启蒙的,这些年在朝中行走,久不碰剑了,这会儿忽然心痒起来。”
腾远侯了然,起身拱手道:“犬子学了几天剑,只能耍个花式,若能得王爷指点一二,便是臣与犬子的体面。”
然后就放华婉与五小姐走了。
五小姐急着去和陈氏分享粉红色带泡泡的心事,强作耐心的和华婉客气了几句,就心急火燎的往她亲妈那去了。
华婉瞧着天色还早,就在离淼淼居不远的园子里随处走走。这便要入夏了,天气日渐炎热,不多会儿,午间的日头拨出云层,照耀下来,纵使眼前景色怡人,也没的叫太阳公公晒蔫了,便回了淼淼居。
到了晚暮,姜恪才回来,芷黛早着人备下了晚膳,见他一身风尘,又忙不迭的让人准备沐浴之物。
伺候着用了晚膳,姜恪便去了浴房,芷黛抽出她冠上的玉簪,鸦羽般乌黑的长发松散披下,姜恪放松了身子,那原本清俊的容貌在摇曳的晚灯里,平白的多出几分慵懒的媚意,尤其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眼角微勾,倚在芷黛的身上,不言不语中透出些许魅惑。
“听慎迟说,殿下又见到那四小姐了?”芷黛拿了把象牙梳替她把头发梳直,然后除去她腰间的灵犀腰带,再解开衣上的扣子,脱下了外衣。姜恪在练武场与侯府二公子切磋比剑,委实累了,此下没了旁人,便是恹恹的开口道:“见着了。依旧是有趣,本王从没见过一个女子,有这么多面,”顿了顿,加上一句:“生动可爱。”
芷黛直掩嘴笑道:“殿下可记得彭老将军的嫡孙女儿?那也是个很多面的。”姜恪如玉般的面容僵了僵,那个怎么能和华婉相提并论?那个先是装得淑娴俏丽,然后原形毕露恶意打骂下人的将门虎女,不提也罢。
豫荆高门贵族处处都是,豫王殿下奇货可居,各家各户的女儿都想送进豫王府,个个皆争奇斗艳,背地里见高踩低,当面一套身后一套的时,姜恪冷眼旁观,可见过不少。
“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连主子都敢打趣。”姜恪伸开双臂,由着芷黛除下中衣,不轻不重的骂了句。
芷黛自幼在他身边服侍,倒不怕他,只嗔了他一眼,将外衣与中衣安置好了,轻轻福了一礼,道:“奴婢告退。”
姜恪一摆手,芷黛便起身恭敬退下。
天禧画晨屏风后的香柏木精制而成的沐浴桶盛满了滚滚热水,散发出天然的香气,满室烟气腾绕,如临仙境。姜恪拉开贴身衣物的衣结,雪白的绸质杏花暗纹寝衣顺着白皙的肩头滑下,解下围住胸前的一圈白布,露出一具女子的娇躯。姜恪微微的舒了口气,踏入浴桶里。
五小姐在屏退了下人,在陈氏的房里将豫王殿下的相貌人品好一通夸,然后缠着陈氏一叠声儿的要她去求腾远侯,一定要嫁过去。陈氏装着不豫,骂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儿家自己求得!以后休得再言。”五小姐嘟着小嘴,就着陈氏的胳膊一通摇,陈氏便松了口道:“此事需得筹谋。听你说,豫王爷对滕思川那死丫头颇为另眼相看了?”
五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