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当我请求你从书店为我买一本书,或者,如果书店里没有我想
要的书,就随便为我选一本其他什么书时,你竟然连书店都从未去
过。结果,当我一整天都没书可读时,你却平静地告诉我你已为我
买了一本书,书店答应很快就送过来,后来我才偶然发现,你说的
这种话自始至终都全是谎言。这期间你当然全花我的钱。在星期
六晚上——从早晨起你就把我一个人留在旅馆里——没有一个人
照料我,我请求你晚饭后回来,与我一起坐一小会儿,你用一种生
气的腔调和不礼貌的方式答应了,可我一直等到晚上11点,你都
一直未露面,于是我就在你房间里留了张纸条,只是想提醒你别忘
了自己的诺言以及你是如何履行诺言的。凌晨3点,我因为睡不
着,又口渴得难受,就自己在又黑又冷的夜里顺着楼梯走到客厅,
想在那儿找点水喝,而我却找到了你!你用一种只有冷酷的、没受
过教育、没有教养的人才能说出的恶毒的话攻击我。你用利己主
义这种可怕的炼金术把你本该有的悔恨化成了狂怒。你指责我要
求你在我生病时陪着我是出于自私,谴责我阻碍了你寻欢作乐,试
图剥夺你享乐的权利。你告诉我——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你
午夜回来只是为了换衣服,你还要出去到你希望可以找到新乐趣
的地方去,而我因为给你留了那张纸条,提醒你,你在这一天一夜
里完全忘了我在生病,所以就剥夺了你想得到更多快乐的欲望,使
你得不到更多新鲜的快乐。我带着厌恶回到楼上,直到天快亮时
才睡着,而天亮许久后我才能设法压下发烧带来的干渴。11点,
你走进我房间。在刚过去的争吵中,我禁不住想到,我只以自己的
一张纸条就在一个不寻常的晚上把你看透了。第二天早晨,你恢
复了常态,我自然等着听你用什么借口来解释自己的行为,用什么
方式来请求我的宽恕。你心里也知道,不管你做了什么,这种宽恕
始终是在等着你的,而你对我会一直宽恕你这件事的绝对信任是
你身上存在着的我一直最喜欢的东西,或许也是你身上值得人喜
欢的最好的东西。因此,你不但没有向我道歉,反而开始以更激烈
的语气和固执重复了与上次同样的争吵。最后,我忍无可忍,让你
立刻离开我的房间,你假装走了,但当我从枕头里——我本是把头
埋在枕头里的——抬起头时,却发现你仍站在原处。你残忍地笑
着,歇斯底里地狂怒着,突然向我走过来。顿时,恐怖遍及我全身,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我立刻跳下床,赤脚穿过二层楼梯
到了客厅,直到我摇铃叫来的房主向我保证你已离开了我的卧室,
并且答应随时可以听从我吩咐时,我才离开客厅。一个小时
后——这段时间里,医生来了,当然发现了我正处于一种绝对紧张
的衰竭状态,并且发现我比开始时还烧得厉害——你一声不响地
回来了——是为了钱——拿走了你能在衣柜里找到的一切以及披
风,带着行李离开了房子,你还要我告诉你在你走后的两天里——
悲惨、孤独、生着病的两天——我想到了你身上的哪些东西吗?还
有必要让我说明,我当时清楚地看到,即使再继续与你这样的人认
识都是对我的一种侮辱吗?还要我告诉你我当时认识到我们最后
分手的时刻已经来到、并且认识到这是一种极大的解脱吗?还要
我告诉你我知道自己将来的生活与艺术会在任何一种可能的方面
都更自由、更好、更美吗?尽管我病着,但我感到很轻松。“我们必
须分开”这个事实使我心里很平静。到星期二,我的烧退了,我生
病后第一次下楼吃饭。星期三是我的生日,我的桌上堆放着电报
和信,其中有一封信一看就是你的笔迹。我带着一种对自己的悲
哀感打开了信,我知道,只要你说了一句漂亮的话,表示你对我的
爱,或者,只要你有一个字表示悔恨,我都会让那件不愉快的事成
为过去,让你再次回到我身边。但我完全被你欺骗了,我过去低估
了你。你在我生日这天给我的信里,精心地重新像前两次发脾气
那样大耍无赖。你不分青红皂白地、狡诈地、耐心地攻击我,用低
俗的玩笑嘲弄我。你说,你在这件事的全部过程中,惟一感到满意
的是你在离开“格兰特旅馆”之前用我的钱吃了一顿午餐!你祝贺
我突然离开病床逃到楼下去是明智之举,“对你来说,那是一个丑
陋的时刻,”你说,“比你想像的还要丑陋。”啊!是的,我很清楚地
感到了这一点,但我不知道你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否当
时你手里拿着那把为了对付你父亲而买的手枪?我想起来有一次
我们在一家公共餐厅吃饭时,你曾开了一枪;是否你的手当时正慢
慢移向一把碰巧放在桌子上的普通的匕首?是否你盛怒之下只想
到某种特殊的个人侮辱或攻击,而忘了自己身材矮小,即使我生病
卧床也比你力气大?这些我都无从知晓,现在也不知道。我所知
道的是自己当时有一种全身恐怖的感觉,我感到,除非自己立刻离
开这间屋子,跑得远远的,否则你会做出、或试图做出某种即使对
你来说也是一种终身耻辱的事。在我以前的生活中,我只体验过
一次与此类似的恐怖感,那是在我的位于泰特街的书房里,你父亲
正处在一种癫痫病的狂怒状态,他在空中挥动着自己那双小手(他
的一个走狗、或可称为他的朋友的人站在我们之间),说着他那卑
鄙的灵魂所能想起来的每一个卑鄙的词语,尖叫着对我进行令人
厌恶的威胁,后来,他真的狡诈地将这种威胁付诸实践了。在当时
那种情况下,当然是你父亲先离开房间的,因为是我把他赶出去
的,但在你这种情况下,先离开的却是我。这已不是我第一次感到
有责任将你从自身拯救出来了。
你在那封信的结尾说:“当你不在你的高位上时,你是引不起
人的兴趣的。下次你生病时,我会立刻走开!”啊!这句话暴露了
你的性格是多么粗鄙!你的想像力是多么彻底地缺乏!你的性情
发展到那时已变得多么冷酷、多么低俗!“当你不在你的高位上
时,你是引不起人的兴趣的。下次你生病时,我会立刻走开!”在我
被监禁的那几所监狱的悲凉、孤独的牢房里,那些话是多么经常地
出现在我脑海里啊!我一遍遍地自言自语那些话,并且希望从那
些话里——尽管这希望是不正当的——看出你那种奇怪的静默中
隐含着的某种秘密。当我因为照料你而染上令我痛苦的热病时,
你竟给我写那种信,它当然会因其粗鄙拙劣而令人憎恶了!但在
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写这样的信都会是一种罪恶,
而且是不能原谅的罪恶,如果连这种事都可以原谅,那就没有什么
罪恶了。
我承认,当我读完你的信时,我觉得自己几乎被它玷污了,似
乎与你这样的人做朋友就已永远玷污、羞辱了我的生活。当然,我
已经被你玷污了,这是事实,但直到六个月后我才知道自己在生活
中是多么愚蠢。我当时自己决定星期五回伦敦,私下去见乔治·列
文斯先生,请他给你父亲写信,说我已决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许
你进我的房间,坐在我桌旁,与我一起淡话、散步,或者说,在任何
时候、任何地方,我都不会与你在一起。一旦做好这件事,我就写
信通知你我采取的行动的全过程,你想必自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
样做。我在星期四晚上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星期五早晨,在我坐下
来开始吃早饭之前,我偶然翻开报纸看到上面有一条消息说,你的
哥哥——家庭的真正的领导、爵世继承人,家庭的支柱——被发现
死在阴沟里,一把已发射过的手枪就扔在他的尸体旁边。这种悲
剧事件——现在已知道是一次偶然事故,但当时却被认为有更复
杂的背景——带来的恐惧;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人的突然死
亡——好像就在他新婚前夜——带来的悲哀;想到你会多么地悲
伤,你母亲将会承担什么样的痛苦,她一定会因为失去他这样一个
惟一能在生活中给她安慰和快乐的儿子而痛不欲生,因为有次她
亲口告诉我,她这个儿子从出生至今从没使她掉过一滴眼泪。我
意识到你会孤立无助,因为你的两个哥哥都在欧洲,只剩下你一个
男人来陪伴你的悲伤的母亲和妹妹,她们也只有从你身上寻找安
慰,而且你也必须独自一人处理哥哥的死带来的那些繁琐的各种
杂务;想到制造出世界的泪水,想到所有人的悲哀——因为这些涌
进我脑子里的各种想法和感情,使我对你及你的家庭抱有无限的
同情——我忘记了自己对你的抱怨和仇恨,在你失去亲人的情况
下,我不能像你在我生病时对我那样来对待你,所以我立刻给你发
电报,表示我最深切的同情,随后又写了一封信,邀请你尽可能到
我这儿来。我感到,在那种特殊的日寸刻放弃你——并且是通过律
师正式放弃你——对你来说将是过于可怕了。
当你从被要求去的那场悲剧的发生现场回到城里来时,你立
刻非常温柔、非常单纯地来到我身边,穿着丧服,眼里蒙着一层泪
花。你像一个孩子一样来寻求安慰和帮助。我向你打开了我的房
子、我的家、我的心,我把你的悲哀也变成我的悲哀,以为这样也许
能帮助你承受住那种悲哀。我从没有——哪怕只一个字——提到
过你过去是如何对待我的,也未提到你制造的几次让我痛心的争
吵和写的信。你的真心的悲哀,在我看来似乎使你比以前更接近
我·厂。你从我这儿拿去放到你哥哥坟墓上的花,不仅是他生命之
美的象征,而且象征着一切生命中都潜藏着的、可以呈现出来的
美。
为了“不敢说出口”的爱
众神真是奇怪,他们不仅制造刑具来惩罚我们所犯的罪孽,而
且还领着我们毁掉我们身上美好的、高贵的、仁慈的、爱的东西。
要不是出于对你和你家庭的爱与怜悯,我现也就不会在这种可怕
的地方哭泣了。
当然,我在我们之间的一切关系中不仅发现了“命运”,而且还
找到了“毁灭”。“毁灭”一直是迅疾地奔跑着的,因为它要到流血
的地方去。你通过你父亲成为你所属的那个家族的一员,而与这
个家族成员的婚姻是可怕的,与这个家族的成员的友谊是致命的,
暴力的手掌或是放到这个家族的成员们自己的生活上,或是放到
其他人的生活上。在我们的每一次相遇中,在每一个重大的或表
面上微不足道的、你跑来向我寻求帮助或快乐的关口,在并不重要
的场合,在从与生活的联系来看就像在光柱里跳舞的尘埃或从树
上落下的树叶那样微小的偶然事件中,“毁灭”都会跟踪而至,就像
痛苦呼喊的回声或追逐着猎物的野兽的影子一样寸步不离。我们
友谊的真正起点,是你在牛津大学时给我写了一封最哀婉动人的
信,请求我帮助你摆脱你当时正陷入的一种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非
常可怕的困境,而对一个牛津大学的年轻人来说更是双重可怕的
困境。我帮助·了你,最终还因为你把我当做你和乔治·列文斯先生
的共同朋友而使我开始失去他的尊敬和友谊——保持了15年的
友谊!当我不再能从他那儿获得建议和帮助时,我感到自己被剥
夺了生命中一个伟大的保护者。
你曾送给我一首很美的诗,一首属于校园派风格的诗,想得到
我的认可。我以一种极大的文学自负给你回了一封信:我把你比
做许拉斯、雅辛托斯、琼奎尔、或那喀索斯、或某个伟大的诗
神用爱滋养并赋予荣誉的诗人。那封信像是从莎士比亚的十四行
诗中摘录的一段,只是换成了一种未成年人的腔调,只有那些读过
柏拉图的《会饮篇》或理解了希腊大理石雕像表现出的那种美丽的
悲哀情绪的精神的人才能理解它。坦率地说,我给你的回信是我
在幸福的——尽管是任性的——时刻会写给任何一个年轻优雅
的、送给我他自己创作的诗的大学生的那种信,并且相信他有足够
的才智或教养来正确解释它那奇异的语句。让我们回顾一下这封
信的历史!当然,这封信先到了你手上,接着就传到了你一个令人
讨厌的朋友手上,从他手上,又传到一群敲诈者手上,结果被复写
多份送到我在伦敦的朋友、正在上演我的剧作的剧院经理手上,人
们对它作出各种各样的解释,但无一正确,社会上充斥着各种混乱
可笑的谣言,说我不得不为给你写这样一封不名誉的信而付出昂
贵的代价:结果这种议论成了你父亲对我进行最恶毒的攻击的基
础。在法庭上,我出示了这封信的原件,想让人们看看这到底是一
封什么样的信,但被你父亲的律师视做一种企图腐化无辜者的令
人厌恶的险恶阴谋而断然拒绝,最终它成为了我被控所犯罪行的
一部分。国王也对它产生了兴趣。法官主要不是根据学识而是根
据道德对它进行了判决;最后,我因它而进了监狱。这就是我给你
写那封漂亮的信的结果!
当我们一起住在索尔兹伯里时,你对你以前的一个朋友给
你写的一封带有威胁性的信感到非常害怕,你请求我去见写信人
并帮你解决这件事。我照办了,结果对我来说是毁灭性的:我被迫
承担了本应由你承担的一切并要对此作出解释;当你没有拿到学
位,不得不离开牛津大学时,你在伦敦给我发来电报,请求我去你
那里,我也立刻照办了;你因为处于当时那种境况不愿意回家,就
要求我带你去格林;在格林,你喜欢上了一座房子,我就立刻为你
租了下来:无论从哪种角度看,这些事的结果都是对我的毁灭。一
天,你找到我,请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