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了三次才怀上孕,生下一窝猪娃。前几天,猪晚上总是叫,哼哼哼哼不得安宁,
他对他老婆说,是不是想要配种呀,第二天早晨他就把猪绑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带去
了配种站,母猪回来安闲了两天,到第三天又不行了,夜里还是哼哼个不停,他就
知道种没配上,又得去配一次了。因为一头猪才配了种又去配种,会让村人笑话的,
他就没有捆绑,包了一件雨衣让猪坐在后座上,他家的猪古怪,坐在后座上竟x得
很牢。可回来只隔了一天,夜里就又哼哼唧唧开了,气得他说:让你去配种哩,还
是卖淫呀,你倒上了瘾了?!不要叫啦,明日送你去配种站!猪就不哼哼了。今早
起来,他知道村人都在搜索狼的,他也是昨天后晌跑着撵狼哩,还在炕上他对老婆
说,大伙都撵狼哩,咱就不去配种站了,可老婆说猪在发情期不去配,错过日子生
什么猪崽子,没了猪崽子拿什么赚钱?他是怕老婆的,老婆说的也有理,更何况撵
狼少了他一个也没啥,就起床收拾了驮猪去配种站。天是下了雨,给猪披上雨衣岂
不正好,可他去了圈里赶猪,猪却没见了,心里还想,莫非猪让狼叼走了?回头一
看,猪已经披好了雨衣坐到摩托车的后座上了!他还骂了一句:不要脸!将摩托车
推出来。推出来他觉得肚子咕咕响,他是拉肚子的,已经三天了一直拉稀,他就把
摩托车靠在厕所墙外自己进了厕所,拉稀拉了很长时间,总是拉不净,等他出来,
瞧猪披着雨衣在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他就骑上走了的。
“这猪怎么还在这里?”五丰有口难辩了,“我说的是实话,狼又不是我的亲
家,我送狼出村子?!你们瞧瞧,要是我说谎,猪平日在圈里的,它怎么会在这儿?
咱到厕所里看看么,我拉的是稀屎,看有没有稀屎!”“这是狼在掉包哩,”舅舅
说,“好了好了,再不说了,你现在再把猪驮去配种吧。”众人嚯嚯地笑了起来,
从五丰家门前钻进一个巷道往街上去,而烂头还在作贱:“这回可不能再掉包了,
猪没配上给你配上了!”我一抬头,却见一只狼极快地从巷道那一头一闪跑过去了,
“狼!”我锐叫了一声。
这一声使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我提了枪急跑向巷口,确实是狼,已经跑过了
巷口的土场,要闪过那座麦秸垛了,我举起枪,叭,狼应声而向前跑了几步,踉跄
着倒下了。
“我打中了狼了!”我大声地叫。
“还有狼,怎么还有狼?”舅舅跑过来,“你打狼了?你打中了狼了?!”舅
舅这么一问,我也意识到我怎么就打了狼了,而且我是从未放过枪的,但就那么一
枪,竟就将狼打中?!
人们呼地跑过去查看被我打中的狼,但是紧接着远处在喊:“打着根保了!打
着根保了!”抬过来的真的是人不是狼,人并没有死,屁股被打穿了。
我离开了雄耳川,悄悄地,在半夜的子时。
护送我的是我的舅舅,他一直把我送出盆地二十里路,还在叮咛着不要害怕。
被我打中的根保并未危及到生命,子弹是从左屁股蛋打进去,又从右屁股蛋穿出去,
嵌进麦秸垛后的柿树身上,千幸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把软组织打出个窟窿,流
着血和翻开了白花花的肉。但这件事是太可怕了,昏迷了十多分钟而清醒过来的根
保一边哭喊着疼痛,一边叫嚣他要告我。村子里的人全然不站在我的一边,给根保
鼓劲,说我这是故意伤害,因为我一直在反对着打狼,怎么会突然拿枪来打狼呢?
如果真如我的舅舅所说的十五只狼,那么十五只狼都死了,我为什么硬说是狼而开
枪?是我的舅舅终于一口咬定根保是他误伤的,是他当时拿的枪,他太紧张了,还
以为又出现了狼,他来私了。舅舅到底是怎么私了的,我一概不清楚。但舅舅用捣
碎的篦篦芽草敷伤,这是猎人常用的办法,也是山地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偏方。舅
舅对根保说,也是在对我说:没事的,半个月就好了。连烂头也在安慰根保:只要
没打断你那东西,这有什么,躺上半个月,把陈年老瞌睡趁机也睡了!
谁也没有想到,我回到了我梦寐以求的雄耳川竟是这样仓惶而逃,更没有想到,
与舅舅神话般的相遇又要神话般的离开了。
我拥抱了我的舅舅,舅舅并不习惯我的举动,他扳过我的脑袋,用手擦了我的
眼泪。
“你几时还回来?”他说。
“我还能回来吗?”
“都是舅舅不好……你原谅你舅舅吧。”“其实都是我的错,”我说,“怪你
什么呢,因为你是猎人,倒是我导致得一只狼都没有了。”“但你要回来的,”舅
舅头垂下来,“我最后萎缩在炕上的时候,我给你带信,你是要回来看看我,行吗?”
“舅舅不会病的,舅舅现在不是蛮精神吗?”
“可再没有狼了啊!”这话使我们都突然陷入了悲伤,再也没有狼了,要为狼
建立档案而成为了不起的摄影家的幻想破灭了,将在省城里更加百无聊赖了,舅舅
从此将真真正正的不是了猎人,同施德主任他们一样,他活着的意义又将在哪里呢?
这个时候,在我的心里,我也感觉到在舅舅的心里,我们都是在真切地怀念狼了。
“舅舅,”我说,“你真的能识别被打死的那些狼吗,是肯定有十五只狼吗,
会不会哪一只你从来未见过?”
“你的意思……?”
“村人说政府投放了新狼……”“投放没投放我不知道,打死的都是我编过号
的。”“那么……或许政府真的投放了狼?”
舅舅惨然地笑了一下。
人见了狼是不能不打的,这就是人。但人又不能没有了狼,这就又是人。往后
的日子里,要活着,活着下去,我们只有心里有狼了。
这回是舅舅抱住了我,我们的脑袋撞在一起,他胸前那枚金香玉撞在我的扣子
上,当地响了一下,他问道:“你的那块呢?”
我说我挂在翠花的脖子上了,他怔了怔,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什么,便
要把他的金香玉送我。我不要,他坚持卸下来要我拿上,却未料到,他交给我的时
候我还未接住,他手却放开了,金香玉就掉下去,叭,不偏不倚落在脚下的石头上,
玉片溅开。
我的脸色骤然大变,他仰头叫道:“碎了,碎了,这都是天意,金香玉一定会
碎为两块,咱该一人拿一块了。”低头在地上找,果然碎为了两块,而且大小相同。
我们全没说不吉利的话,嚷道着这玉有灵性,各人把一块装在了衣袋里,他把他的
小包袱解开,又要将那张狼皮送我。“我再没什么好送你了,看着狼皮,你就会记
着你有一个舅舅了,想着也好,骂着也好,反正你是有这么一个舅舅了。”我们就
这样分手了。我从一条独木桥上趔趔趄趄地走了过去,回过头来,月色苍茫里,舅
舅还是站在河的那岸,流水哗哗,天上是水形的云纹,地上是云纹的水形,月亮像
眼睛一样在照着。那条独木桥倏忽间竟全部塌落下去,塌落得无声无息,如蜡做的
东西在高温中一下子消失了一样,一截一截木板顺水漂流,再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时候,我看见了狼狈不堪跑来的烂头,还有翠花和富贵,富贵在彼岸汪汪地叫。
贾平凹·怀念狼 第三十六章
(……这时候,我看见了狼狈不堪跑来的烂头,还有翠花和富贵,富贵在彼岸
汪汪地叫。)
我回到了州城,州城的《商州地区生态环境保护条例》正式出台,生态环境保
护委员会的人领着一大批志愿者在大街小巷设了摊位大肆宣传。我向专员汇报了二
十多天的拍摄工作,我不能说谎,如实地讲了一切。专员大为震怒,当着我的面,
就给有关部门打电话,建议撤销舅舅的生态环境保护委员会委员的资格,并责令派
人去调查,如情况属实,收缴舅舅的猎枪依法处理。专员如此铁面不留情,我为舅
舅担心起来,但我并不为舅舅的捕杀狼的行为庇护和开脱,我却埋怨在这个时候,
楚府是不能投放新的狼种的,专员却说,并没有投放新狼。
可以说,专员是十分器重我的,他指望着我能为商州地区的生态环境做出贡献,
结果却适得其反。专员尴尬,我更尴尬,他虽然让秘书领我去宾馆居住,我已经没
有了脸面再继续呆在商州。对于专员,对于舅舅,对于狼,我就是一颗扫帚星。我
回到了省城,无法对单位领导说明我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白白受到了自由散漫,
不能如期归来耽误工作的处分。我的情绪坏极了,在单位和同志吵架,一个人跑到
大街上去溜达,在北大街的天桥头上,走过来走过去,我发现了一个警察一直在梧
视我,后来他走近来要我出示身份证和工作证,我的证件是齐全的,他说:这么晚
了你在浪什么?他将我认作了小偷小摸的嫌疑人。我走下了天桥,马路边的小树林
里突然有一妖艳女子幽灵般附过来,问道:先生,买床吗?我说:什么木质的?女
子哼了一声走开了,她似乎还骂了我一句。天哪,她是在把我当嫖客了!我匆匆搭
上了出租车,大声地对司机说:愿意开到哪儿就是哪儿,我给你付双倍车费!出租
车跑开来,而车道上尽是自行车,你怎么按喇叭它也不让道,司机还未骂出口,我
则头伸出车窗将痰吐在骑自行车人的脸上。结果骑自行车的人要拦出租车,出租车
虽硬是在人窝里挤着跑走了,但飞来的一块砖头打碎了车窗玻璃,又一只臭鞋从玻
璃洞里钻进来砸在我的鼻子上,我给出租车赔了玻璃钱。回到家里,把在街上的事
说给老婆,希望老婆能安慰我,老婆却也嘟囔我出了一趟差回来脾气怪怪的,受了
伤赔了钱活该,为什么要对人家吐痰?我就又火了,叫嚣着天下人都在算计我,连
老婆都是这样?!
“瞧你这凶劲,你是狼啦?”老婆说。
“我就是狼,怎么着,我就是狼了怎么着?!”老婆吃惊地看着我,突然手脚
慌乱,用手摸摸我的额头,又掰了我的眼皮看了看,就噔噔地去拨打电话,她拨打
的是急救医院的电话,一迭声地对着话筒喊:快派急救车来,快派急救车来!我过
去一把撕断了电话线,吼道:“谁有病?谁有病?!”她一下子将我抱住,泪流满
面,却在安慰我:“你没病的,子明怎么会有病呢?没病,没病!”我推开了她,
钻进卧室,砰地把门关了,默默地看着我拍照下来的那一堆关于活的死的狼的照片,
还有那一张已经挂在墙上的狼皮,冷静下来,乱也为我的行为吃惊着,真的是我的
脾气变了吗,和狼打了二十多天的交道,那些死去的狼的灵魂附在了我的身上吗?
夜里,我就常常做噩梦,我说不清是否在梦境里,我总觉得我的前世就是一只狼,
而我的下世或许还要变成只狼的。醒过来就呆呆地坐在那里发愣。我已经和老婆一
星期不做爱了,甚至睡觉在一张床上,各人睡各人的被窝,我就铺了舅舅送我的那
张狼皮。可有几个晚上,我是被老婆摇醒的,醒过来就一身大汗,老婆问我怎么啦?
老婆说,她已经睡着了,听见我在大声喘气,睁眼看时,我的身子一半已在床外,
半个身子横亘在床沿,双手紧抓着床头,似乎和什么人在争挤作斗,双目闭着却说:
我就不走,就不走!老婆的话使我隐约回想到梦里好像和一只狼争着床上的狼皮,
似乎又不是和狼在争狼皮,反正那个狼或是人在使劲要推我下去,我又在使劲地要
占领。
“是吗?”我说,“我做噩梦了?”
我不愿意把什么都说给她,但我确实地感到了恐惧。我开始给我的朋友们讲故
事,讲的是两个故事,一个是讲了五丰用摩托车驮了猪去配种,我当然略去了狼的
内容,只是说有一个叫五丰的人,家里养了一头母猪,母猪夜里哼哼不得安宁,五
丰就想这猪是发情了,该拉到配种站配种了。五丰家没有架子车,又嫌赶着猪去费
时间,他有一辆旧摩托车,就把猪放在后座上,这母猪是能坐在后座上的,但母猪
坐在后座上成什么体统,五丰便把一件雨衣披在母猪身上,像坐着一个人似的,就
鹰了配种站。配种回来,母猪是安宁了三夜,第四夜又哼哼不停,天一放明又照旧
打扮驮去配种,回来竟安宁了一夜就再次哼哼得烦人,五丰说,不哼哼了,明早再
给你配去!天明起来去猪圈拉猪,母猪却不见了,回头一看,母猪已披好了雨衣早
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了。你想想,母猪坐在摩托车上披了雨衣是什么样子,身子胖
胖的,脚小小的。
第二个故事,我讲的是生龙寨老头讲过的故事:老头是老革命了,陕北人,说
话时鼻音很重的,有那么一种嗡声,老头说,第一天,敌人给我上老虎凳,我甚也
没说。第二天,敌人给我灌辣子水,我甚也没说。
第三天,敌人给我钉竹签,把我的指甲盖儿一片一片都拔了,我还是甚都没说。
第四天,敌人给我送来了个大美人,我把甚都说了。第五天,我还想说些甚呀,敌
人把我就杀死了。
“有意思吧”我对我的朋友说,“你过后慢慢琢磨就有意思了!”“这你已经
说过五遍了,伙计,”朋友说:“屁放三遍都没味呢!”但我感觉我也已经死了。
死了的我其实还在活着,三个月后,省上召开人民代表大会,我再一次背着相
机去采访了,真是巧,在代表们居住的宾馆过道上,又遇见了商州行署专员,他告
诉了我一个消息:舅舅成了人狼了。
“人狼,人有变狼的?”
“外国有个这样的报道,”专员说,“我以前看那个报道,以为是一种杜撰的
奇闻,没想到你舅舅他们真成了人狼!他们当然是人,但有了狼的习性,样子也慢
慢有了狼的特征,尤其是你舅舅。”“舅舅是怎么变的?”
“我听说他是不起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