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的大脑告诉我,这一切的的确确是过去了。可是,我怎么总感觉这一切仿佛都像是在梦里一般呢?
今天傍晚的时候,我找过好几个同学,我问他们心里是不是有底,可他们大多数人都哭丧着脸告诉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也有一些人,他们笑着对我说:没问题!但我能看出来,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的笑都是硬撑出来的。
是啊,别看高考年年都要考,可即使你的成绩再好,你就敢说你的心里有底吗?假如出题的人非和你过不去,出一些怪异偏执的考题呢?假如你一旦状态不佳,发挥失常呢?……
这样的“假如”看来实在是太多了,因而是不可以多想的。否则,你越想就越会觉得自己没信心了。
自从经历了五·一那次运动会的打击,刘一志几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不说一句话,平日里更难见到他笑一笑。然而这几天,刘一志变了,开始变得爱说话了,有时还主动给别人讲讲难题,课间的时候,也时常见到他开心地笑。我很高兴,心里也终于替他松了一口气。前天吃晚饭的时候,我碰见他,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说:刘一志,看到你能从运动会失利的阴影中走出来,我很欣慰,真的!下一步,就让我们一同努力吧!力争我们都能在高考时取得一个好成绩!
我一直觉得自己和刘一志之间有着某种意义上的缘份,因而我说的这些话也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我说完这些话以后,便等着刘一志表态。刘一志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慢慢地扬起头,微笑着告诉我一件事,说前些天他娘来学校里看过他,而且还带来了一封她妹妹写给他的信,她妹妹在信中一个劲地鼓励他要好好考,争取考上名牌大学。她妹妹还说,等她放了暑假,她一定每天傍晚都到村口处等着邮递员,为他迎回胜利的喜讯……刘一志说他看完他妹妹的信以后哭了,他想自己再也不能这样沉沦下去了。他说他一定要对得起他妹妹曾为他做出的牺牲,所以,剩下的日子里,他要好好吃饭,多学些东西,把身体和脑子都养好,争取在高考中考出个好成绩,万万不能辜负了家里人对他的期望……
我听了,什么话也没再说,心里却为他高兴,但同时,我心里也有一丝丝的沉重与酸楚。唉!刘一志真是不容易啊!
三天前,老天总算开恩了,下了一场大雨,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这自然是一件喜事。可大雨过后的第二天,高二·三班教室的屋顶便塌下半边瓦,本来吧,房子都是几十年的了,塌了也很正常,幸好当时高二·三班正在上体育课。然而结果还是砸伤了一个人。据说那人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第一名,他学习十分刻苦,体育课从来也不去上,每次别人上体育课,他都一个人呆在教室里学习,可哪料到这一次……听人说,当时可能有一块瓦片正好砸到了他的脑门上,自然是砸得不轻。他现在住进了市医院,至于脑子是否受到了损坏现在谁也敢肯定……
这件事发生的当天晚上,范勇就和我说了一句很让人莫名其妙的话,他说他真希望被瓦片砸进医院的人会是他。我很吃惊,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半天不肯吭声,沉默了好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要是我被砸伤了,那我就不用参加高考了……范勇说这句话的时候面部表情极为复杂,脸色也难看得像吃了毒药一般。我心里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滋味。
和以往一样,今年高考的考场设在县城中学和小学的教室里,明天就要坐车到县城熟悉考场环境了。班主任说:学校有规定,高考期间,所有的考生都要住在县城里,一共要住三个晚上。至于住处,学校里早已联系好了,统一住在县招待所宾馆里,三天的食宿费共二百元。昨天下午,班上大部分人都按照学校里的规定,回家拿钱去了。全班只有我和刘一志没回家。我清楚家里的情况,家里太不容易了,所以我不想回家要钱。再说现在正是夏天,在哪个地方不能随随便便糊弄一个晚上?我便撒了个谎,告诉班主任,我县城里有亲戚,家离招待所不到一里地,到时我住亲戚家里。刘一志的理由和我差不多,也说要住亲戚家。我感到挺纳闷,事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悄悄地问他:你县城真的有亲戚吗?刘一志毫不犹豫地答:这还有假?我二姑是县城的!
今天晚上全体高三学生都不上晚自习。校领导说,都累了一年了,好好休息休息,把大脑放松一下,力争在三天的高考里发挥好。可我回到了宿舍,却怎么也睡不着。是啊,一年都这么过来了,早已形成了一种晚睡的习惯,不到深夜怎么能睡得着呢?
同宿舍里,他们几个也都没睡觉,他们都在写血书。问我写不写?我说不写。他们便都劝我,说你最好也写一张。我问为什么?他们没说为什么,却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是这样的:说咱校有一届高三考生,那一年高考的前一天,大部分人都在为马上就要上考场了而立誓写血书。但是也有人没写。没写的人当中就有一个平时学习挺不错的学生,他当时对这一切不以为然。然而高考到了,当他进了考场以后,却突然间觉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为什么呢?因为他想到同宿舍的人都写过血书了,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写,心里老觉得少了点什么,所以一进考场便有了一种不踏实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他考完了当天的两门课程。但事情至此还不完。当天晚上,他竟连觉也睡不踏实了,总感觉有一团阴影在他脑中盘旋。他想:那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写血书。他于是愈发心虚了。凌晨两点的时候,他想要是再睡不着那就肯定要影响第二天的考试了。便摸出几片安眠药,吃了下去。然而吃下去了也睡不着,一直到了进考场的时候,脑子里依旧惴惴不安,很清醒。可是后来,考了大约半个小时,安眠药却开始发挥作用了,他渐渐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乎乎的,后来,竟在考场上睡着了……就这样,那一年高考,他落榜了……后来,他在复读的那一年中总结道:之所以没有考上大学,都是因为高考之前那一念之差,没有写血书啊!……相反,那些写了血书的人当中,本来有一些学习成绩不算太好的,但因为写过血书,所以心里很踏实,考试的时候超常发挥,竟然考上了很不错的大学。此后,每年一到高考时间,大部分高三学生都要写血书……
故事讲完了,他们又劝我写。我随手翻了翻他们写的血书,内容大同小异,写的都是“希望老天保佑我金榜题名”之类的话。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写。我觉得这种做法像是在自欺欺人,而且都是高中生呢!还这么做,简直有些愚昧、幼稚!我想,只要考试时我能心静一些,仔细一些就行了。我只希望到时自己能够保持一种好的精神状态,正常发挥就可以了,另外考题也千万别太偏太怪,那样的话,我就谢天谢地了……
早晨六点钟,大伙都起来了,草草吃过早饭,便坐上学校从外面雇来的客车。后来,见人都到齐了,六辆大客车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车外,天气阴闷。照以往的经验看,现在早到了该出太阳的时刻了,但太阳依旧没有出。西边的天空布满了黑沉沉的乌云,地上也没有一丝风。看这样子,天似乎要下雨了……
车里的气氛也很沉闷,大伙谁也不说话,都侧着脸,默默地向窗外望去。江明也沉默着,他的心里有些激动,也很紧张,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竟使得他忍不住浑身哆嗦起来。他慢慢地吁了几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他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江明啊!十二年的寒窗苦读,现在都成为往事了,谁也看不到了,如今能看到的就是你高考这一下了。所谓“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没错,高考就是这么残酷。考好了,你怎么说都行;考不好,你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六辆客车马上就要驶出五中所在的镇,开向高速公路了。江明不由地转过头,向五中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当他回过头的时候,一种类似于悲壮的感觉渐渐地在他的胸中升起,他的脑中突然间蹦出这么一句古诗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第二十五章
江明一个人走在县城的柏油路上。
离天黑只有不长一段时间了,江明的心里此刻却有些犯愁:今天晚上到底在哪儿混一宿呢?
今天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客车便把江明他们送到县城里。上午没事干,基本上都呆在宾馆里复习。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大伙去看了看考场。看完考场之后又没事了,便都回到宾馆的宿舍里复习功课去了。
范勇叫江明跟他一块到宾馆的房间里坐坐。江明想,待会儿自己还要去找住的地方呢,便推辞掉了,说他现在就要到他的亲戚家里去,晚上也住那儿。
听江明这么一说,范勇就不再留他了。
于是,江明便一个人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可是,此刻的他到哪儿去寻找他那个所谓的“亲戚”呢?
江明只好一个人沿着县城转悠。这一转就转了大半个下午,天色变得越来越阴沉了。江明心想:得赶快找个地方住下来,否则一旦天下起大雨,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这个时候,江明想起了一个去处,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叫好。他记得,他们坐车来的时候,曾路过县郊汽车站,江明觉得那里挺不错,地方宽敞不说,倘若天不好,还能挡雨。江明于是便打算去那儿住。可是,他转念一想:假如人家不让在那里住呢?江明想着,旋即又笑了:若人家不让在车站里面睡,那自己就睡在车站外面的楼檐下,天无绝人之路,怎么样不能混一宿?
江明顿时便拿定主意,准备到县郊的汽车站里睡一宿。
江明于是迈开大步向汽车站的方向走。县郊并不算很远,大约有三里路吧!然而虽说不算远,可因为阴天,天黑得比较快,所以还必须快点赶呢!
到车站要经过一片建筑工地,路过那里的时候,工地上的工人们刚刚收工。于是,原本宽阔的道路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江明没在意,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就在江明快要走出人群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一个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很熟悉。江明立刻抬起头来,一看,他顿时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人竟是小涛!
江明心中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欣喜,他一个高蹦上前去,朝着小涛的肩头就是一拳,拳擂得极轻,擂过之后,江明的心中却不由泛上一股心酸的滋味。
他怎么能不心酸呢?才两个多月不见,小涛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变得快让他认不出来了。人整整又瘦了半圈,脸黑得快赶上锅底了。但看得出,小涛的身板比以前硬多了,脸上也没有了先前那股学生气。从他的穿着上看,他显然是在这个工地上当小工。
江明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小涛说,可因为太激动了,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小涛似乎看懂了江明的心,便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到我那里去!先吃了饭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很快就到了小涛的住处。那是一处简易的工棚。小涛把江明领到那儿,就让江明先坐在工棚里等着,他便一个人端着饭盒打饭去了。
这当儿,江明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简陋的地方。工棚用塑料布临时搭成,里面所谓的床,是用几块砖头垫着两扇竹排架成的,“床”上的被子和褥子显然好长时间没洗过,都很脏。
小涛一会儿工夫就回来了,右手端着饭盒,左手用塑料袋提着六个馒头。小涛把饭盒往砖头上一放,便打开盖。里面是满满一盒炒茄子丝。小涛塞了两个馒头给江明,又递给他一双方便筷,笑着说:吃吧!我知道你的饭量,两个馒头,我吃四个。菜炒得不如家里好,将就着吃吧!
几句话说得江明的心里顿时热乎起来。是啊!小涛没变,他还是那么热情,而且还记得江明爱吃炒茄子丝。
两人谁也不说话,默默地吃饭。很快,两人便吃完了饭。这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小涛把饭盒往边上一放,便和江明聊了起来。
小涛笑着说:明天就要高考了,我本来还打算明天请个假,到考场外面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倒先来了。
江明也笑了,说:我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碰到你。
小涛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你肯定不会知道我在这儿,你原先准备去哪儿?
江明没有向小涛掩饰,把事情的前前后后细细地说了一遍。
小涛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你就在我这儿住下,怎么样?若是行,高考这期间你每天晚上都来住。我这儿虽说脏了点,但我想你一定不会嫌弃的!
江明一听,立马高兴地应下了。
过了一会儿,小涛问:这次高考心里有底吗?
江明说:今天晚上咱先不谈高考,重点说说你。我很想知道你的近况,自从你离开学校之后,我对你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
小涛叹了一口气,说:有什么好谈的?一谈倒生气,但我不后悔!真的,江明,不是我嘴硬,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让我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做的。
江明默默地听着。
小涛接着说:江明,我觉得我这一辈子……不,也许扯不到那么远,但至少可以说是高三这一年,我觉得这一段时间是全毁了,毁在哪里呢?毁就毁在一个不负责的老师手里!我不管别的好生怎么评价咱班主任,说他如何如何的好。但对我来说,一个歧视差生的老师,他压根儿就不佩当一个老师!……
那天第二节课我从学校里跑出来,我当时心里就想,我不会再回去了。我觉得我即使再回去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了。为什么?江明,不瞒你说,我心里有数,即使奇迹能发生,我也很难考上大学了。你想想吧,我会考科目还有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