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集(上)》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草叶集(上)- 第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我的每一种感官和属性都是可爱的,任何热情而洁净的人的感官和属性
也是可爱的,
没有一寸,没有一寸中的任何一分是坏的,也没有任何一部分比其余的
对我较为陌生。


我己很满足,——我看,我跳舞,我欢笑,我歌唱;
紧抱着我那和我相爱的同寝者,通夜睡在我的身边,当天一亮,就轻脚
轻手地走了,
留下盖着白毛巾的篮子,满屋子到处都是,
难道我应当踌躇于接受和认识,并责备我的两眼。
叫它们别向大路上凝望,
而应立刻为我清清楚楚地核算,
这一件值多少,那两件值多少,或究竟哪一件最好么?


4


旅行者和探问者围绕着我,
我所遇到的人民,我早年的生活,或者我所生存的市区或国家对于我的
影响,
最近的消息、新的发现、发明、社会、新的和旧的著作家、
我的饮食、衣服、亲朋、外表、问候,债务,
我所爱的一些男人或女人的实际的或想象的冷漠,
我的家人或我自己的病患或错误、金钱的遗失或缺乏、或抑郁不欢、或
者情绪高昂,
战役、内争的恐怖、可疑的新闻的狂热、时紧时松的事件,
这一切日日夜夜接近我,又从我这里离去,
但这一切并不是我。


不管任何人的拉扯,我站立着,
快乐,自足,慈悲,悠闲,昂然地独立着,
往下看,仍然一直挺着胸膛,或者屈着一条胳臂靠在一个无形的但是可
靠的支柱上,
歪着头看着,好奇地观望着,且看会有什么事发生,
自己身在局中而又在局外,观望着亦为之惊奇。


往回看,我看见了我过去的日子,我流着汗同语言学家和辩论家在云雾
中争斗,
现在我没有嘲笑和申辩,我只是看着,期待着。


5


我相信你,我的灵魂,但我绝不使别人向你屈尊,
你也不应该对别人自低身份。

 
和我在草上优游吧,松开你的嗓子,
我不需要言语、或者歌唱、或者音乐,不要那些俗套或一番演说,即使
是最好的我也不需要,
我只喜欢安静,喜欢你的有调节的声音的低吟。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如何躺在明澈的夏天的清晨。
你如何将你的头,压住我的大腿,柔和地在我身上转动。
并撕开我胸前的汗衣,将你的舌头伸进我裸露着的心,
直到你触到了我的胡子,直到你握住了我的双足。


立刻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宁与知识,迅速地在我的周围兴起和展开,
因此我知道了上帝的手便是我自己的诺言。
上帝的精神便是我自己的弟兄,
而一切出生的人也都是我的弟兄,一切女人都是我的姊妹和我所爱的
人,
而造化的骨架便是爱,
无穷无尽的是僵枯地飘落在田地里的树叶子,
和叶下小孔里的棕色的蚁,
是虫蛀的藩篱上面的苔薛、乱石堆、接骨木、毛蕊花、牛蒡草。


6


一个孩子说:草是什么呢?他两手满满地摘了一把送给我,
我如何回答这个孩子呢,我知道的并不比他多。


我猜想它必是我的意向的旗帜,由代表希望的碧绿色的物质所织成。


或者我猜想它是神的手中,
一种故意抛下的芳香的赠礼和纪念品,
在某一角落上或者还记着所有者的名字,所以我们可以看见并且认识,
并说是谁的呢?


或者我猜想这草自身便是一个孩子,是植物所产生的婴孩。


或者我猜想它是一种统一的象形文字,
它的意思乃是,在宽广的地方和狭窄的地方都一样发芽,
在黑人和白人中都一样地生长,
开纳克人、塔卡河人①、国会议员、贫苦人民,我给予他们的完全一样,
我也完全一样地对侍他们。


现在,它对于我。好像是坟墓的未曾修剪的美丽的头发。


① 开纳克人,加拿大人之别称;塔卡河人,弗吉尼亚人之别称。
 
卷曲的草哟!我愿意待你以柔情,
你或者是从青年人的胸脯上生长出来的,
假使我知道他们,我会很爱他们,
或者你是从老年人、从很快就离开了母亲怀抱的婴儿身上生长出来的,
而在这方面你便是母亲的怀抱。


这片草叶颜色暗黑,不会是从年老的母亲的白头上长出来的,
比老年人的无色的胡子还要暗黑,
这黑色倒像是出自于淡红色的上颚所覆盖下的口腔。


啊,我终于看出这么多说着话的舌头了,
我看出它们所以是出于口腔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愿意我能翻译出这关于已死的青年人和女人的暗示。
关于老年人和母亲们和很快就离开了她们的怀抱的婴儿们的暗示。


你想那些青年人和老年人结果怎样了?
你想那些妇人和小该于们结果怎样了?


他们都在某地仍然健在,
这最小的幼芽显示出实际上并无所谓死,
即使真只有过死,它只是引导生前进,而不是等待着要最后将生遏止,
并且生一出现,死就不复存在了。


一切都向前和向外发展,没有什么东西会消灭,
死并不像一般人所想象的,而是更幸运。


7


有人认为生是幸运的事么?我将毫不迟疑地告诉他或她,死也是一样的
幸运,这我完全知道。

我和垂死者一起经过了死,和新堕地的婴儿一
起经过了生,我并非完全被限制于我的帽子
和我的皮鞋之间,我细看各种事物,没有任何两件东西是相同的,但各
个都很美好,大地是美好的,星星是美好的,附属于它们的一切都是美
好的。

我并不是大地,也不是大地的附属物,
我是人们的朋友和伴侣,一切都如我一样不朽而且无穷,
(他们并不知道如何不朽,但我知道。)
每一种东西的存在都为着它的自身和属它所有的一切,属于我的男性和
女性为我而存在,

 
那些从前是男孩子而现在恋爱着女人的人为我而存在,
那骄傲的、并以被人轻蔑为痛苦的男人为我而存在,
情人和老处女为我而存在,母亲们和母亲们的母亲们为我而存在,
微笑过的嘴唇,流过泪的眼睛为我而存在,
孩子们和孩子们的生育者也都是为我而存在。
去掉一切掩饰吧!你对于我是无过的,你不会被认为陈腐,也没有被抛
弃,
透过白布和花布我能看出一切究竟,
我在你身边,执著不舍,追而不休,永不厌倦,也不能被驱走。


8


幼小者睡在他的摇篮里,我掀起帐纱看了好一会,并轻轻地用我的手挥
开了苍蝇。


儿童和红面颊的女孩走向路旁,爬上林木丛生
的小山,我从山顶上窥望着他们。


自杀者的肢体躺卧在寝室里血污的地上,
我亲见那披着湿发的死尸,我看到手枪掉在什么地方。


马路上的坎坷、车辆的轮胎、鞋底上的淤泥、闲游者的谈话、
沉重的马车、马车夫和他表示疑问的大拇指、马蹄走在花岗石上得得的
声响,
雪车叮当的铃声、大声的说笑、雪球的投击,
大众表示欢迎的呼喊、被激怒的暴徒的愤怒,
蒙着帘幕的担架的颠动、里面是被送往医院的一个病人,
仇人的相遇、突然的咒骂、打击和跌倒,
激动的群众、带着星章飞快地跑到群众中心去的警察,
无知的顽石接受和送出的无数的回声。
中暑或癫痫患者因过饱或在半饥饿时发出的可怕的呻吟,
忽然感到阵痛赶忙回家去生孩子的妇人的可怕的叫喊。
始终在这里颤动着生存着或已被埋葬了的人的言辞、被礼节遏止住的号
位,
罪犯的逮捕、玩忽、淫邪的勾引、接受、噘着嘴唇的拒绝,
我注意到这一切,或是这一切的反映与回声——我来到了我又离去了。


9


乡村里仓房的大门打开了,准备好一切,
收获时候的于草载上了缓缓拖拽着的大车,
明澈的阳光,照耀在交相映射的棕灰色和绿色
满抱满抱的干草被堆在下陷的草堆上。

 
我在那里,我帮忙操作,我躺在重载之上,
我感觉到轻微的颠簸,我交叉着两脚,
我跃过车上的横档,摘下一把苜蓿和稗子草,
我一个筋斗滚下来,头发上满是些稻草。

10


我独自在遥远的荒山野外狩猎,
漫游而惊奇于我的轻快和昂扬,
在天晚时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烧起一把火,烤熟了刚猎获到的野味,
我酣睡在集拢来的叶子上,我的狗和枪躺在我的身旁。

高张风帆的美国人的快船,冲过了闪电和急雨,
我的眼睛凝望着陆地,我在船首上弯着腰,或者在舱面上欢快地叫笑。
水手们和拾蚌的人很早就起来等待着我,
我将裤脚塞在靴筒里,上岸去玩得很痛快,
那一天你真该和我们在一起,围绕着我们的野餐的小锅。

在远处的西边,我曾经看见猎人在露天举行的婚礼,新妇是一个红种女
人,
她的父亲和她的朋友们在旁边盘腿坐下,无声地吸着烟,他们都穿着鹿
皮鞋,肩上披着大而厚的毡条,
这个猎人慢悠悠地走在河岸上,差不多全身穿着皮衣,他的蓬松的胡子
和卷发,遮盖了他的脖颈,他用手牵着他的新妇,
她睫毛很长,头上没有帽子,她的粗而直的头发,披拂在她的丰满的四
肢上,一直到了她的脚胫。

逃亡的黑奴来到我的屋子的前面站着,
我听见他在摘取木桩上的小枝,
从厨房的半截的弹簧门我看见他是那样无力而尪弱,
我走到他所坐着的木头边领他进来,对他加以安抚,
我满满地盛了一桶水让他洗涤他的汗垢的身体和负伤的两脚,
我给他一间由我的住屋进去的屋子,给他一些干净的粗布衣服,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他的转动着的眼珠和他的局促不安的样子,
记得涂了些药膏在他的颈上和踝骨的疮痕上面,
他和我住了一个星期,在他复元,并到北方去以前,
我让他在桌子旁边紧靠我坐着,我的火枪则斜放在屋子的一角。

11


二十八个青年人在海边洗澡,
二十八个青年人一个个都是这样地互相亲爱;
二十八年的女性生活而且都是那样的孤独。

 
她占有建立在高岸上的精美的房子,
她俊俏美丽穿着华贵的衣服躲在窗帘背后。


在这些青年人中她最爱谁呢?
啊,他们中面貌最平常的一个,她看来是最美丽。
姑娘哟!你要到哪里去呢?因为我看见你,
你一边在那里的水中瘪戏,一边却又静立在你自己的屋子里。


跳着,笑着,沿着海边,第二十九个沐浴者来到
别的人没肩看见她,但她看见了他们并且喜爱他们。


小伙子们的胡子因浸水而闪光,水珠从他们的长发上流下来,
流遍了他们的全身。


一只不可见的手也抚摩遍了他们的全身,
它微颤着从额角从肋骨向下抚摩着。


青年们仰面浮着,他们的雪白的肚子隆起着朝向太阳,他们并没有想到
谁紧抓住他们,
他们并没有知道有谁俯身向着他们在微微地喘息,
他们并没有想到他们用飞溅的水花浇湿了谁。


12


屠户的小伙计脱下了他的屠宰衣,或者在市场的肉案上霍霍地磨着屠
刀,
我徘徊着,欣赏着他的敏捷的答话,和他的来回的移动和跳舞。


胸脯汗渍而多毛的铁匠们围绕着铁砧,
每个人用尽全力,挥动着他的大铁锤,烈火发着高温。


从满是炭屑的门边我注视着他们的动作,
他们柔韧的腰肢与他们硕大的手臂动作一致,
他们举手过肩挥动着铁锤,他们举手过肩那样沉着地打着,又打得那样
地准确,
他们不慌不忙,每个人都打在正合适的地方。


13


黑人紧紧地捏着四匹马的缰绳,支车的木桩在下面束着它的链子上晃摇
着,
赶着石厂里的马车的黑人,身体高大,坚定地一只脚站在踏板上,
他的蓝衬衣露出宽阔的脖子而胸脯在他的腰带上袒开,

 
他的眼神安静而威严,他从前额上将搭拉着的帽缘向后掀去,
太阳照着他卷曲的黑发和胡子,照着他光泽而健壮的肢体的黑色。

我看到这个图画般的巨人,我爱他,但并不在那
里停留,
我也和车辆一样地前进了。

无论向何处移动,无论前进或是后退,我永远是
生命的抚爱者,
对于隐僻地方和后辈少年,我都俯身观察,不漏
掉一人一物,
为了我自己、为着我的这篇诗歌我将一切吸收。

勤劳地负着轭或者停止在树荫下面的牛群哟,
在你的眼睛里所表现的是什么呢?
那对于我好像比我生平所读过的一切书籍还多。

我整天长游和漫步,我的步履惊起了野鸭群,
它们一同飞起来缓缓地在天空盘旋。

我相信这些带翅膀的生物有其目的性,
也承认那红的、黄的、白的颜色都能使我激动,
我认为这绿的、紫的和球状花冠都各有深意,
我更不因为鳖只是鳖而说它是无价值的东西,
树林中的挫鸟从来没有学习过音乐,但我仍觉得它歌声很美丽,
栗色马的一瞥,也使我羞愧于自己的愚拙。

14


野鹅引导他的鹅群飞过寒冷的夜空,
他叫着“呀——嗬”,这声音传来有如对我的一种邀请,
无心人也许以为它毫无意义,但我却静静地谛听。
向着冬夜的天空,我看出了它的目的和它所在的地方。

北方的纤足鼠、门槛上的猫、美洲雀、山犬,
母豚乳房旁用力吮吸着鸣叫着的小猪群,
火鸡的幼雏和半张着翅膀的母鸡,
我看出,在他们身上和我自己身上有着同一的悠久的法则。

我的脚在大地上践踏流露出一百种感情,
我尽最大的努力也不能写出使它们满意的叙述。

我热爱户外的生活,
热爱生活于牛群中或尝着海洋或树林的气味的人们,
热爱建筑者和船上的舵工,及挥动锤斧的人和马夫,

 
我能够整星期整星期地和他们在一处饮食和睡眠。
最平凡、最廉贱、最靠近、最简单的是自我,
我来此寻觅我的机会,为了丰厚的报酬付出一切,
装饰我自己,把我自己给与第一个愿接受我的人,
我并不要求苍天俯就我的善愿,
而只是永远无偿地将它四处散播。

15


风琴台上柔和的女低音在歌唱,
木匠在修饰着厚木板,刨子的铁舌发出咻咻的声音,
已结婚和未结婚的孩子们骑着马回家去享受感恩节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