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寡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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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寡母-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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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茫茫的夜色中。


亲人般的关怀(4)


  也许王福田注定要在我的生命中再次出现,后来弟弟和他来到了城里,在他下属的一个建筑公司找了一份工作。虽然很辛苦,但还是让弟弟兴奋不已,毕竟他有了一份比较稳定的收入来源,再也不用为每月凑足我的生活费而焦虑不堪。在许多年后,妈妈和我提起弟弟的时候眼圈还会不自觉地发红,她流着泪对我说,在弟弟打零工的时候,每个月都不能按时拿到工资,弟弟几乎借遍了他身边所有的人,面对着各种各样的冷嘲热讽,他总是顽强地坚持着,每月见我的时候总能神奇地凑够我的各项费用。
  弟弟在工地上打杂,他总是很勤奋,各种活都抢着去做,在整个工地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其实,那也是一种非常辛苦的劳动,他们住的是最简易的窝棚,吃的是最简单的饭菜,每天很早就要起来,爬上高高的脚架,用一砖一瓦装扮着这个城市。在寒冷的冬天,他们在雪地中匆匆行走,手套破了,就直接去抓那些钢筋,皮肤被冰冷的钢铁吸住,稍一用力会把手上的皮整块儿粘掉。在建筑工地干活,受伤是再经常不过的了,他们身体的每个部位几乎都留下了累累伤痕。他们没有周末,平日里找不到一点休息时间,偶尔赶上大雪纷飞的日子,弟弟会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我们学校,顶着鹅毛大雪,站在学校门口,静静地等我下课,只为见我一面,和我说上一句话就走。
  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是一个大雪过后的中午,我下课后,走到宿舍楼下,意外地发现弟弟站在那里,他穿了一件破烂的大衣,双手叉在袖口里,鼻子冻得通红,他不停地四处张望,双脚在雪地里跺来跺去。
  他一见到我,紧皱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他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对我说:“大哥,今天我们改善伙食了,哈哈,吃到了喷香的粉条炖肉。”
  我看了看弟弟,他一脸兴奋的样子,我不禁一阵阵地心酸:“是吗?应该改善了,整天萝卜白菜,再好的身体也会被拖垮的。”
  弟弟睁大了眼睛,一脸狡黠地对我说:“大哥,你猜今天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我有点心不在焉,随意地说:“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啊?”
  弟弟听了很失望,他仰头看着我,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伤害了弟弟,赶紧又问:“快说,带来了什么,让我看看。”
  这时弟弟才高兴起来,他傻笑着,把破烂的大衣一扯,一直躲在里面的另一只手中托着一只陶瓷饭盆,弟弟把它高高地举起来,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大哥,我给你带炖肉来了。”
  当时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感觉在冲击着我的大脑,我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饭盆,里面的炖肉还保留着微热的温度,我把盆盖打开,里面褐色的粉条与红白相间的肉片混在一起,散发着浓浓的香气,看着眼前站立的弟弟,眉毛上的积雪已经凝成了冰块儿,他正热切地看着我,不停地嘱咐道:“大哥,不要打开,上宿舍吃吧,还热着呢。”我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而出的眼泪,我腾出一只手,拼命地在眼睛上涂抹着,冰冷的衣袖蹭在我的脸颊上,弟弟心疼地拉住我的手说:“大哥,你不要难过,快趁热吃了吧。”我一把搂住弟弟,他还像个孩子一样温顺地靠在我的肩头,我们一起并肩走回寝室,那个时候我真正感觉到我们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
  走进宿舍,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弟弟跑进去,赶紧把快要冻僵的双手贴在暖气上,他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羡慕地对我说:“大哥,你们这里真好,太暖和了,简直和春天一样。”
  我把饭盆放在桌子上,走到他身边,扳住他的肩膀问:“你们那里很冷吗?”
  弟弟想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是的,挺冷的。”
  我拉过他的手,粗糙得像块松树皮,许多部分都被寒风吹裂,张着大口子,被暖气融化后,里面血肉模糊,让人看了触目惊心,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里,他伤口里的液体流在我的手上,弟弟赶紧把手拽出去,拿过毛巾使劲地在我的手上擦拭着。
  弟弟催我道:“大哥,你快吃肉吧,可香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我拿过饭盆,对弟弟说:“我们这里吃肉再经常不过了,你今天快吃。”
  弟弟赶忙说:“我吃过了,真的,你快吃。”
  我看着他说:“还学会和我撒谎了,对吧?赶紧吃,别废话。”
  弟弟有点傻了,他伸勺子尝了一口汤,品味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一脸的陶醉,他转而对我说:“大哥,你快吃,我走了这么远给你送来,你一定要吃啊。”
  我还要和他推辞,弟弟有点急了,他站在宿舍中间团团转,脸憋得通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接过饭盆,用勺子舀着里面的肉菜,大口地吃着,我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上来,我转过脸,对着墙壁,流着泪水,吞咽着弟弟迎着寒风、顶着大雪给我送来的白菜炖肉。他每天都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说不定要多久才会改善一次伙食,他自己竟然没有吃上一口,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下,走了十里的路程给我送来,他生怕饭菜凉了,把饭盆藏在破旧的大衣里,用体温精心地温暖着……我无意描绘这种兄弟情谊,还会有什么语言能把它描绘清楚呢?它只能永远地保留在我的大脑中,再次回想起它的时候也只能用我的全部身心去细细地体味。
  吃完之后,我的脸颊早已被泪水冲得污迹斑斑。这时,弟弟走过来,还要帮我去洗饭盆。我轻轻推开他的手,径直走进水房,打开龙头,把流量调成最大,让冰凉的水沿着我的手腕飞速流下,猛烈地冲刷着饭盆。我心里一阵又一阵地难过,弟弟那单薄的身体让我怎么看都觉得非常可怜。等我再度回到寝室,弟弟还站在中间,显得手足无措。我说:“快坐一会儿吧。”他用力拍拍身上的灰尘,想坐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弟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这床单太干净了,我一坐非坐脏了不可。”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将他使劲儿按在我下铺的床上。
  弟弟沉默一会儿,抬头道:“大哥,我想把妈接到城里来。”
  我觉得很糊涂,问道:“把妈接到城里?在哪里住?”
  弟弟说:“现在我们工地上有好多空房,我和王福田说一下,应该没问题,你同意吗?”
  我想了想,说:“不要再折腾妈了,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弟弟说:“正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我才想把她接过来,妈妈一人在家,肯定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大冬天的连煤都舍不得烧,她一个人在家受冷挨饿,那怎么成啊?”
  弟弟后面的话提醒了我,还是他比我更了解妈妈。我顿时担心起来,现在我们两个孩子都不在妈妈身边,不要说她平日里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根本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万一哪天晚上她闹点毛病可怎么办?一个人独守空房,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我对弟弟说:“幸亏你想得周到,我早就应该想到把妈妈接到我们身边来啊。”
  弟弟见我同意了,非常高兴,他站起来,对我说:“而且,我们又可以吃上妈妈做的饭了。”


亲人般的关怀(5)


  看着弟弟兴奋的表情,我也激动起来,情不自禁地憧憬起我们母子三人在一起的幸福景象。
  很快,妈妈便被弟弟接过来,弟弟向王福田要了一间板房,就是水泥板拼成的一间小仓库。那栋房子离工地很近,晚上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房间很小,里面支开一张大床,中间摆上几件炊具,就已经满满当当了,除了前面的过道,再没有落脚的地方。房子经过长时间的闲置,略微有些倾斜,而且四面漏风,弟弟花了半天的时间找来各种建筑材料,把那些窟窿堵得严严实实。妈妈搬进来后,我们在里面点上电炉子,温度很快便升了起来,虽然有点干燥,但非常温暖,我们母子三人围坐一团,神奇地体会到了久违的家的温馨。其实,什么是家呢,它绝对不是一间空洞的房子,只有妈妈在的地方,只有充满亲情的地方,才会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家的感觉。
  在这样一个残缺不全的家庭中,妈妈和弟弟总能给我创造出最轻松的环境。
  好像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随着妈妈的到来而悄然逝去,我在课堂上再也不会六神无主。读书读得累了,我会支起胳膊,托着腮帮,看着窗外的风景,想想我的亲人,感觉他们就在我身边,竟是那样的幸福。
  中午下课,无论狂风大作还是暴雪纷飞,我都会骑上自行车,赶到那个简单的窝棚,去吃妈妈给我们精心整治的饭菜。
  那时,弟弟白天上班。他从一些简单的打杂开始,依靠自己的勤快和机灵,逐渐受到了工地师傅的赏识。他开始学一些技术,拇指粗细的钢筋在他的工作台上一过就变成了各式各样的套子,和图纸上的要求相比不差分毫,连王福田看了都赞不绝口。最初,妈妈整天呆在屋里,外面这个世界在她看来是那样的陌生,周围是喧嚣的工地,往来是重型的车辆,一个个工人,都戴着安全帽,低着头急匆匆地走来走去。后来,妈妈渐渐熟悉了新的环境,每天傍晚,她会走到不远处的农贸市场,买一些便宜的蔬菜。隆冬时节,各种青菜都很贵,我们吃得最多的是白菜或土豆。就是这样简单的蔬菜,一到妈妈手里就会变成口味不同的佳肴。
  一副鸡架,一块剔剩的排骨都是我们桌上的奢侈品,妈妈把它们放在锅里一炖,散发出来的香气会让我和弟弟馋涎欲滴。无论有什么好吃的,妈妈都会等我归来。我们母子三人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便会暂时性地忘记生活的艰难,体会到那种我们渴望已久的生活情趣。
  弟弟挣的钱很少,妈妈免不了要省吃俭用。每个黄昏都是妈妈到菜市场寻宝的最佳时机:无论是大雪纷飞还是寒风凛冽,市场附近的居民都会看到一个老太太,她披着件破旧的防寒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头巾,挎着一只小竹篮,在市场的角落里寻寻觅觅。劳累一天的小贩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们也愿意把积留在摊子里的剩菜丢给妈妈,妈妈小心翼翼地将菜收起,万般感激地对着人家不停地说着谢谢。
  有一天,我们吃过晚饭,妈妈竟然神奇地端上来一个果盘,上面有切得匀称美观的苹果、梨,还有一瓣瓣整齐排放着的橘子,上面插着牙签,在水果的下边居然还有薄薄的一小片西红柿。外面吹着凛冽的寒风,我们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吃着精美的果盘,我和弟弟都飘飘然起来,我笑着对妈妈说:“妈,真没想到,您还能奢侈一次。”妈妈慈祥地看着我们,含笑不答。直到我毕业后参加了工作,妈妈才告诉我,那次吃的所有的水果都是妈妈在市场上捡来的。被人丢弃的水果堆积如山,妈妈就在那里耐心地等着,等人家把水果丢掉,便赶上去精挑细选,最后挎了一篮子各式各样的水果回家。妈妈把那些水果冲洗干净,削掉腐烂的部分,硬是拼出了一份大大的果盘。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季节,吃水果对我们来说实在是过于奢侈,但妈妈却总能想尽办法来改善我们的生活。
  白天,我上课,弟弟上班,妈妈在忙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华北的冬天,寒冷而干燥。一大清早,人们极其不情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简单地吃点东西,便匆匆赶赴工作岗位,街道上经历了短暂的喧嚣之后,很快就再次变得宁静起来,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山城小镇。应该说,妈妈的出现成了小城里一道独特的风景,她经常拖着孱弱的身躯,穿梭在城市的角落,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垃圾箱,每天都在里面熟练地挑选着自己需要的物品,而且分类清晰,摆放有序,尽管整日和破烂打交道,她自己的衣着却非常整洁。漫天的飞雪染白了母亲的头发,凛冽的寒风削出了妈妈额头的皱纹,她蜷缩着快被冻僵的身体,瑟瑟发抖地站在废品收购站前,交上辛辛苦苦拾来的垃圾,然后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掌,领走老板递过的零钱。时至今日,想一想妈妈遭受的苦难,依旧让我心痛不已。那是一种信念在支撑着妈妈,我们永远不会在生活的重压下屈服,我们要通过自己的奋斗改变自身的命运。如果说这些事情早已成为了过去,那么现在我为什么还要苦苦追忆?那是因为我始终觉得,这实际上是成千上万农村家庭的共同历程,我们的父母,满怀舐犊深情,在我们身上寄托了他们全部的梦想,为了供我们读书,他们不惜耗尽身上最后一滴血汗。
  和妈妈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我逐渐摆脱了往日那种悲伤的情绪,渐渐和同学们融为一体。
  一个周日的早晨,我起床后透过玻璃窗发现外面变成了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昨夜一场大雪把整个校园装扮得异常美丽,挺拔的松柏成了圣诞树,成排的教职工宿舍成了圣诞老人的小屋。我们踩着新鲜的积雪,走在通往教学楼的小路上,心情就像此时的空气一样清新。
  我们走进教学区的大门后,正好与连接教学楼与实验楼的天桥相对,冬云站在天桥中间,她穿了一件褐色的皮衣,头发随风起舞,与周围洁白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愈发显得她个性张扬,富有青春活力。她看到我后,使劲儿向我挥手。我以为她有事,于是加快脚步,走到天桥下面,仰头要向她打招呼。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团积雪从天而降,正拍到我头上,雪渣儿顺着我的衣领钻了进去,冰冷刺骨,大脑里残存的那一丝睡意顿时云消雾散。我张牙舞爪地向冬云大声吼叫,没想到她毫不留情,紧接着一团又一团的积雪铺天盖地般落下来,我惊呼着飞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离险境,周围的同学看着我的窘样哈哈大笑。
  没想到平日无比文静的冬云还有这么疯狂的时候,我一边走一边想:等会儿上楼非好好报复她不可。我正往二楼走着呢,就听见上面有人叫“林海”,我本能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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