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原文是“十五戈比的银币”。
“黑李子的行市呢?”
“李子倒不贵,十戈比买一百。”
“你记得皇上行加冕礼那阵子吧?二十戈比一大堆,随便你拿……唔,去吧!明天买一百来……你得好好讲讲价钱!唉!你就爱花冤枉钱!”
时钟敲了九点,外祖父回到卧室,脱下长袍就寝。一天结束了。
外租父在他这座小房子里蹲了十几年,没有出过远门,没有离开过家。一年只有两次,人家给他备好了车,他到监护院去领利息。不能说,这种不爱活动的原因是出于病痛,但他身体虚胖,和人们疏远,变得懒散了。
他的生活就这样刻板地一天天过下去,久而久之,他甚至不再因为这种单调而感到苦闷。有两次(这我下面再讲)母亲居然说服了他,请他到我们乡下去避暑。但是他在红果庄还没有住满两个月便开始感到无聊,回到莫斯科去了,虽然这段时间是他一年中最感孤寂的时期,因为这时所有的亲戚都下乡避暑去了,只有退役将军刘布亚金和监护院的官吏克留克文时常来看望他。刘布亚金是外祖母娘家的亲戚,我们家族中独一无二的一位将军。克留克文代外祖父办理各种并不怎么复杂的事务,是知道外祖父在当铺里的存款的确实数目的人物之一。冬季里,儿子和两个女儿来到莫斯科。小房子里人口骤增,有时晚上甚至“宾客”云集,热闹异常。
此外,在学期中,当亲戚们还没有从乡下回来的时候,碰到节日,外祖父便依次叫回一个孙子来陪陪他,但是孙子们喜欢跟娜斯塔霞一块儿坐坐,却不乐意陪他,因此,他们的到来一点也不能排遣他那长期的孤寂。
外祖父出身于商人家庭,但在一八一二年,他因为捐了一大笔款子给军队,受封为八等文官,同时获得世袭贵族权。然而他至死一直保持着商人的气质和商人的习惯。他不喜欢提起自己的出身,而且从来不跟他的亲妹妹见面,也不跟她通信,因为她嫁了个商人,那商人后来破了产,降为小市民。据说,外祖父似乎曾经一度上升为百万富翁,但是接二连三的挫折使他的财产打了相当大的折扣。幸亏他悬崖勒马,及时歇了生意,从此过着抱残守缺、销声匿迹的生涯,直到他离开人间。不过,由于他过去做生意时行动诡秘,他仍然被人当作“拥有巨资”的阔佬。因此,家庭成员无不奴颜婢膝地奉承他,巴结他,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究竟有多少钱财,心急如焚地巴望他有朝一日终于决心写下遗嘱来。可是老头子说什么也不肯立遗嘱,因为他相信,立了遗嘱,死神必定跟踪而至。
外祖父一家有四口人: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他们各怀鬼胎,因此,我父亲家里常有的现象,外祖父家里也有。只是动机不同(外祖父的钱袋),表现形式更加虚伪罢了,因为老爷爷不能容忍无谓的家庭争吵。总之,尽管我们的亲戚很多,但是,什么叫真正的亲戚关系,我小时候是很陌生的。亲戚们见面的时候,互相亲吻,背地里一有空闲便不断地彼此诽谤和糟蹋。唯一的例外是两位“好姑姑好姐姐”,但她们已经被压制得只好老老实实地混日子。
我没有见过亚历山大大舅:早在我们开始去莫斯科活动以前,他已经死了。但是从家里人的闲谈中我了解到,他虽然有点傻头脑,为人却很纯朴。外祖父不喜欢他。一般说来,他在自己家里,象俗话所说,跟大家合不来,而大家所以乐意赏给大舅一个“傻货”的外号,与其说是因为他智力贫乏,不如说是由于他缺乏贪财的心计。在我们的家庭用语中,“不喜爱”这句话含有“可以欺侮”、“可以亏待”的意思,倔性子的老头儿就是按照这种含意对待他的长子的。他给他买了一座小住宅,给了他四万纸卢布,向他要了一张文契,说明他对父亲的恩典十分满意,保证他在父亲去世后对遗产决不作非份之想。
亚历山大·巴甫内奇和小市民出身的使女安奴什卡在自己的小屋子里过着简朴的日子,他热烈地爱着她,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和亲属不大来往,只在大节日里才去看望父亲;外祖父照例赏给他一张红钞票。他根本不同两个妹妹见面,他只同弟弟格利果里维持某些关系,但似乎也只是暗地里往来。他一清早来,趁没有人的当儿三言两语和弟弟谈完要谈的事,立刻走掉,很久以后才再来一次。看得出来,他本能地害怕他的弟弟,象我们家里所有的成员一样。
大舅的“女人”成了大家发泄怒气的对象,正象亚历山大·巴甫内奇的有限的钱财成了众人眼红的目标一样。我们的父母当着孩子们的面无耻地管她叫骚X,管她儿子叫野种。他们认为大舅的钱已经花完了,不消说,母亲因为这个比谁都气愤。她一再设法拉拢大舅,请他到红果应来作客,甚至屈尊奉承安奴什卡,但是这些尝试没有收到任何实效。在我们饭桌上常常有这一类的谈话:
“表面上不声不响,挺老实,暗地里却勾搭上哥哥,享起福来!”母亲说,“父亲、亲戚,什么人哥哥都不认了。”
“他可是人财两得呢!”父亲答道。
“你们记住我的话吧,他那房子和钱都会给他的骚……!唉,爸爸的钱完蛋啦!”
或者:
“娜斯塔霞(外祖父的“美女”)前两天说,她上他家去做客,看见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又亲嘴又抚摸。唉,我们的钱完蛋啦!房子也许还可以靠打官司赢过来,因为那是父亲的赐赏……唉,可是钱……吹啦。
“即使房子能靠打官司赢过来,你也得不到,格利果里那吸血鬼会弄去的。老头子和哥哥一死,什么都是他的了。”
这个预言使母亲脸都气自了。其实,她自己也只是表面上用希望安慰着自己,心里却相信,她是终究要落空的了,外祖父的全部财产要落到格利果里弟弟的手里,因为无论是“美女”娜斯塔霞、克国克文,还是刘布亚金将军都向着他。况且,格利果里本人经常住在莫斯科,象老鹰一样随时准备向老头子的财宝扑去。
她关于亚历山大·巴甫内奇的钱财的预感果然应验了;她一个小钱也没有捞到。大舅对他的钱财作了巧妙的安排。他预先立了一份家庭遗嘱,把他的全部财产遗赠给安奴什卡和她的儿子。他对这件事保守着绝对的秘密(其实,二舅格利果里对此早已心中有数),看来,一切都安排得很妥贴,大舅死后,他的家人的生活是有保障的。但是当大舅去世的时候,魔鬼迷住了安奴什卡的心窍。她不知是甘心听命于格利果里·巴甫内奇呢(他是全家参加葬礼的成员之一,而且表现得这样“高尚”,绝口不提死者的财产),还是她真不知道该去找谁;总之,葬掉男人之后,她来找“小叔子”商量后事。“小叔子”很关切地听完她的话,临了表示想看看遗嘱。他拿着遗嘱仔细看了一番,确信它是真的,于是便……把它放进自己口袋里去了。
安奴什卡不禁失声大叫。
“本来是有遗嘱的,可是现在它在哪儿呢?”“小叔子”还言简意赅地补上一句。
“那上面有证人签过字的!我去找他们,用他们的话来作证明!”安奴什卡反驳道,眼泪簌簌地流出来。
“证人也是有过的,不过遗嘱却没有了!本来有过遗嘱,但是我过世的哥哥亲手把它销毁了。这就是我要对你讲的话!”“小叔子”解释道。
总之,不管安奴什卡怎么奔走张罗,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不过,说句公道话,格利果里·巴甫内奇周济了她一百卢布,又决定荐引她的儿子去跟一个鞋匠师傅做徒弟。
“你也可以找活儿干,”他关心地对安奴什卡说,“你的儿子满了师,也可以挣口饭吃了;到那时候,你们母子两个就可以安安逸逸过太平日子。自食其力,家庭和睦,比什么都好!”
格利果里·巴甫内奇“愚弄”安奴什卡的消息在我们家里博得了热烈的赞扬。
“不,你们想想这桩开心事吧,”母亲兴高采烈地说,“她去找他,好象找一个能人似的……唉,傻婆娘呀傻婆娘!”
“世界上所以有傻瓜,就是为了要教训他们!”父亲接应道。
“不,你们还是想想这副光景吧: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把遗嘱放进口袋里,干瞪眼,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哈,一场空!”
“钱你反正得不到,格利果里吞了……老头子的钱他也会照样吞掉的。”
“她,这个蠢婆娘,满以为可以靠自己的钱安安逸逸过日子,可是,忽然之间,一秒钟之内,……怪不得她气得疯疯傻傻!”
斯杰班哥哥也快活地叫道:
“这算什么奶油粥——没什么稀奇!”
母亲非但不责骂他,反而接腔说:
“是粥,不过没有拌奶油!骚X准给这粥呛坏了!唉,你们想想……”
至少接连两、三个礼拜,我们在饭桌上顿顿听到这样的慨叹:“这算什么把戏!这算什么粥!这算什么意外的一招!”
总之,格利果里·巴甫内奇二舅在家里以“大人物”出名。上自老祖父,下至妻子儿女)没有一个不怕他。他脑子里永远装着许多诡计,他常常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决不在任何事情面前却步,只要他在场,外祖父便很安静,从来不发表同他相反的意见,甚至避免和他谈得太多,好象害怕说漏了嘴,给格利果里·巴甫内奇抓住话把儿,打他老人家的钱口袋的主意。事实上也一再发生过这样的事:亲爱的儿子利用父亲在无意中说的话,拉他参加各种企业,一要他去当股东,可是后来,儿子拿去大宗款子,便不再提起钱和“股份”了。母亲和阿丽娜·巴甫洛夫娜姨母真心诚意奉承他,用“您’称呼他,管他叫“好弟弟”(他却只是简单地称她们:“安娜姐姐,阿丽娜姐姐”),从乡下给他送去各种食物,虽然他自己的食物多得没有地方准。至于我父亲,他当真相信格利果里是个魔法师,相信他要骗走谁的钱就能骗走谁的钱,相信他总有一天刚所有的亲戚统统破产。斯杰班哥哥给他取了个绰号:“败类格利什卡”。他的脑门虽然因此被母亲用手指弹了一下,但这分明只是虚应故事,并没有恼火的意思,所以这个绰号大家也用了起来。
格利果里·巴甫内奇的相貌本身就叫人讨厌。他身体结实,面孔老是通通红,好象浇过鲜血。那仿佛被什么东西烫着了连连吹气的嘴唇,肉团般的鼻子,浑浊无神的眼睛,上了发蜡的鬓角,前额中央耸起的一组额发,都给人以最不愉快的印象。他嗓门嘶哑,说起话来有板有眼,可谓武断已极。他很少坐下,几乎老是在房里象钟摆似的来回走动,有时上身靠在墙上或者窗旁,两腿交叉叠着,站一阵子。一句话,只要看一眼这人的长相,便不禁会想到:这真是个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铁石心肠的人物。
“别指望他发善心!”母亲说,“什么父亲不父亲,什么姐姐不姐姐——他全不放在心上,为了一个小钱他能把他们统统卖掉!”
而且,他能够撇开成见,仅仅因为他天生的性格的特点如此而把他们卖掉。
他娶了边查省一个家道衰微的贵族女人,因为他看上了她的“美貌”。看样子,她从前的确是个娇美的女子,不过在我写到的这个时期,她那昔日的丰姿已经无影无踪,她的脸上有随只是压抑和恐惧的神色。不过,二舅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很器重她的,因为她会说法国话,能为他在社交界增添光彩。他有四个孩子,都是儿子,他喜爱古里古怪的名字,所以这四个儿子分别取名为:列沃卡特、费奥格诺斯特、塞列夫克和庞培。他们也都是一脸压抑和恐惧的神色,至少当着父亲的面是如此,因为他一见到他们,他的脸色就好象在说:“我马上就咒骂你!”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已是人长树大的青年,两个在大学念书,其余两个念完了中学。他们的学业成绩很好,但后来却毫无建树。
格利果里·巴甫内奇在莫斯科当过七等文官,但是他在晋升为五等文官(差不多是个要人①了)时却退职了。在我写到的这个时期,他正在从事银钱交易,说得干脆些,是在放高利贷。他的日子过得很自在,每年冬天,他宴请宾客,举办晚会,欣然赴约的都是莫斯科的“要人们”,自然是些二流人物,其中不乏荣获二级斯坦尼斯拉夫勋章的大员;那时这样的人物都佩带星章(但没有绶带)。这种星章,虽然质地并不怎么好,却被当做达官显宦必不可少的条件。我记得有一位四品文官A,因为只有“脖子上的安娜”②,在宴会上,人家给别的要人们上完了菜才给他上菜,他也只好忍受。为此他曾经愤愤不平,大发脾气,甚至向人证明,二级安娜勋章“确确实实”比二级斯坦尼斯拉夫勋章高,但这是徒劳的,——宴会的礼仪不容更改。
①指四品以上的文官。
②指二级安娜勋章。
经常盯着格利果里·巴甫内奇的是他的两个姐姐: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阿丽娜·巴甫洛夫娜·费杜里雅耶娃姨母。那时姨母已经做了寡妇、有一大堆孩子。她比别人更加奴颜婢膝地巴结外祖父,好象她随时都在等着他打开钱柜对她说:“拿吧,要多少拿多少!”除了阿谀奉承,她再没有旁的什么出众的地方。
所有的家庭成员都在外祖父的家里安下了自己的代表,因此老头子没有需要支付工钱的仆人(除了所谓“靠信任”住在这里的伊帕特),但是他身边却布满了奸细。这些仆役的任务是观察外祖父的健康状况和他家里发生的事情,然后将观察所得报告给各良的主人。“如果有意外情况,立刻派人报信!”——这就是他们的共同口号。在这方面,母亲干得不太成功,因为她只能在她父亲身边安插一个厨子和做下人伙食的厨娘,他们只能从侧面打听到一点消息。格利果里·巴甫内奇二舅比较走运,因为他给外祖父安排了一个侍仆帕洪,他可以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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