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普律利埃尔声明道,“我要落幕前的最后一句台词……我理所当然要这句台词。”
福什利一言不发,像是同意了,普律利埃尔把本子放进衣袋里,仍然心绪不宁,很不高兴。 博斯克和丰唐在他们争吵时,漠然的表情明显地浮现在脸上。 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事情,这与他们没有关系,所以他们丝毫不感兴趣。 所有演员把福什利团团围住,向他提问题,都希望他赞扬自己几句。 米尼翁则听着普律利埃尔的最后几句埋怨话,同时眼睛盯着缪法,伯爵回来了,他在他的注视下回来了。伯爵走进黑漆漆的舞台,在舞台的后面停下脚步,他迟疑了一阵,不想介入别人的争吵中。 但是博尔德纳夫已瞥见他在那儿,连忙跑过去。“嘿!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嘟囔道,“伯爵先生,你简直想象不到我跟这些人相处有多困难。他们都是半斤八两,个个爱虚荣;他们还是骗子,简直是疥疮,老是来找我的麻烦,都想搞垮我的剧院才高兴……请原谅,我刚才火气上来了。”
博尔德纳夫停口了,他们沉默了片刻。 缪法想绕个弯子说明来意。 恰当的措辞就是爬不到他的舌尖,为了尽快结束
这件事,他终于直截了当地说道:“娜娜想要演公爵夫人。”
博尔德纳夫听了大吃一惊,大嚷道:“什么?简直疯了!”
接着,他瞅见伯爵,发觉他面色那样苍白,神色那样惶恐不安,于是,马上冷静下来。“真见鬼!”他只吐出了这么一句。两人又沉默起来。 其实,真让娜娜演公爵夫人,经理也无所谓,这个胖乎乎的娜娜扮演公爵夫人,说不定还挺有趣呢。何况,通过这件事,缪法就会被他牢牢地掌握在手心。因此,他马上作出决定,他转过身子,喊道:“福什利!”
伯爵做了一个手势,想不让他跟福什利讲。 福什利没有听见叫他,丰唐把他拉到舞台的檐幕边,耐着性子听这位演员讲他对塔迪沃这个角色是如何理解的。 丰唐认为塔迪沃是马赛人,因为他讲话带南方口音;于是他就模仿南方口音。他背了整整几段台词,问福什利有什么差错?看来他也只是提出一些想法,对不对,他还没有把握。 可是福什利态度显得冷漠,并且提出一些不同看法。 丰唐马上发火了。 很好!既然他领会不住这个角色的精神,为了替大家着想,最好这个角色还是别分给他。“福什利!”博尔德纳夫又大声叫道。于是,福什利拔腿就走,摆脱了这位演员,感到非常高兴。 丰唐见他突然走掉,觉得他的面子被深深地伤害。“别呆在这里,”博尔德纳夫又放低声音说道,“先生们,
跟我来吧。“
为了不让丝毫话语钻入好奇的耳朵,他把他们带到舞台后面的道具库。 米尼翁见他们忽然不见了,感到蹊跷。 他们走下几级楼梯就到了道具库。 那是一间方方正正的房间,两扇窗户朝向院子。 一道好象从地窖里射出来的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射进来,光线显得很暗淡,天花板很矮。 屋里摆满了带格子的架子,架子上杂乱无章地摆着各种道具,很像拉普街旧货商摆设的摊铺,有杂七杂八的说不出名字的盘子,金黄色硬纸杯,红色旧雨伞,意大利罐子,以及款式各异的挂钟、托盘、墨水瓶、火枪和灌注器;所有东西上都积了一层一寸厚的灰尘,看了难以辨认,有的缺了口,有的破碎了,全都堆在一起。 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废铁味、破布味和潮湿纸板味从这里的一堆堆东西中散发出来,这些演戏用的破烂东西堆在这里,已有五十年了。“请进吧,”
博尔德纳夫喋喋不休,“这儿只有我们几个人,没有人来打扰。”
伯爵有些尴尬,只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以便让剧院经理单独大胆向福什利提出这项建议。 福什利惊讶地向他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博尔德纳夫终于说道,“一个新的想法闪现在我的脑海……你听了千万别发火,说件正经八百的事情,公爵夫人的角色让娜娜来演,你看怎么样?”
福什利听了惊愕不已。 接着,他果然大发雷霆。“啊!
不行,这简直是在开玩笑……观众会笑破肚皮的。“
“唉!观众能发笑,就算不错嘛!……你考虑一下,亲爱
的,这个主意很受伯爵赞赏。“
缪法努力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从一块积满灰尘的木板上拿下一样他似乎不认识的东西,那是一只吃带壳糖心蛋用的蛋杯,是重新用石膏塑的杯脚。 他无意识地把杯子拿在手里,向前走了几步,悄悄地说道:“对,对,这个主意真妙。”
福什利向他转过头去,马上显出不耐烦的样子。 伯爵同这出戏毫不相干。 随后,他直截了当地道:“绝对不行!
……让娜娜演荡妇,要演多少都行,可是让她演上流社会的妇女,这绝对不行!“
“这回你错了,我向你保证,”缪法大胆说道,“刚才我还亲眼领教过她饰演的正经女人呢……”
“在哪里表演的?”福什利问道,他更觉得奇怪了。“在楼上一间化妆室里……她真的表演过。哦,出色的表演!尤其是她那瞟人的眼神才像呢……你知道,她经过别人面前时,眼睛就像这样子……”
急于说服两位先生的他,一时忘记一切,手里还拿着蛋杯,就模仿起娜娜的表演了。 福什利呆呆地瞧着他。 他明白了,不再生气了。 伯爵从福什利的眼神中看出来,他既有几分嘲讽又有几分怜悯,脸一下子浮起了红晕,连忙停止了表演。“我的上帝!说不定真可以,”作者为了讨好伯爵,喃喃说道,“她可能演得很好呢……不过,演这个角色的人已经定了,罗丝不可能让我们再要回来。”
“哦!
如果只这一点困难,“博尔德纳夫说道,”事情由我
来负责处理。“
这时候,年轻作者见他们两人一唱一合,反对自己的意见,便觉察出博尔德纳夫怀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于是,他也不甘示弱,便加倍地反对他们的意见,差不多使商谈破裂。“哎!
不行;哎!
不行。即使没有哪位女士适合这个角色,我也决不让娜娜演……这一点,你们明白了吗?让我安静一下吧……我实在不愿毁了我的剧本。“
僵持之下,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沉默。 博尔德纳夫觉得自己再呆在那儿就成了多余的人,便主动走开了。 伯爵耷拉着脑袋。 随后,他终于抬起头来,换个口气说道:“亲爱的,就算我恳请你帮个忙吧,你看怎么样?”
“我的确做不到,我做不到。”福什利竭力拒绝,连声说道。缪法的语气也渐渐强硬起来。“我请求你……我一定要这样办!”
他把目光盯住福什利。 从那愤怒的目光里,福什利看出他在面对着缪法的威胁,年轻人忽地让步了,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就按照你说的办吧,当然,我本来也无所谓……哎!
你太过分了。 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这时候,气氛显得更尴尬了。福什利倚在一个架子上,一股劲儿地跺着他的脚,缪法一直转动着手中的那只蛋杯,似乎在专心捉摸它。“这是一只蛋杯。”博尔德纳夫又走过来,殷勤地说道。“你说对了!这是一只蛋杯。”伯爵淡淡地说道。
“对不起,把你身上搞得满是灰尘。”经理一边继续说道,一边把蛋杯放回木板上,“你知道,如果每天打扫灰尘,我们也打扫不完灰尘……所以,这儿不大干净。哎?
乱七八糟!
……
不过,你也许会相信我的话,这里面还有些值钱的东西。 看吧,你把这里的东西都看看吧。“
缪法在他的引导下从一个个架子前面走过去,借着从院子里照进来的淡绿光线,他把那些道具的名称一一告诉伯爵,还笑吟吟地说自己像是个卖破烂的商人,在盘点,想以此引起伯爵对他的道具的兴趣。随后,他们回到了福什利身边,他用轻快的口气调侃:“听我说吧,既然我们大家都同意了,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正好米尼翁也来了。”
米尼翁在走廊里逛了好一阵子了。 米尼翁对于博尔德纳夫谈到要修改合同的事刚刚听了几句,就大发雷霆;这真无耻,这是要葬送他老婆的前途,他要进行诉讼。 然而,博尔德纳夫很冷静,他讲了很多道理来劝服他;他觉得这个角色分给罗丝是大才小用,他想把罗丝抽出来,等《小公爵夫人》演过后,让她主演一出轻歌剧里的角色。 但是,由于罗丝的丈夫总是大吵大嚷,博尔德纳夫便断然提出一定要解除合同,因为游乐剧院聘请了这位女歌手。 这一下把米尼翁弄得不知所措。 他并不能否认聘请这件事,但他又装出一副蔑视金钱的样子;既然已经聘请了他的老婆演埃莱娜公爵夫人,她就一定要演,他米尼翁即使丢了财产也在所不惜,这是涉及到一个人的尊严、荣誉的问题。 争论到这里,问题就变得复杂了。 经理总是抓住这条理由:既然游乐剧院愿意每晚演
出付罗丝三百法郎,总共要演一百场,而她为他演出每晚的进帐一百五十法郎,这样,他把她放走后,她就能总共多挣一万五千法郎。 但是丈夫又提出艺术方面的问题,并抓住不放:如果人家看到他老婆被取消演这个角色,会怎样议论她呢?人家会说这个角色不适合她,所以不得不把她换掉;因此,对一个艺术家来说,就蒙受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声誉就会下降。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荣誉比金钱还重要!接着,他突然又提出一项妥协方案:根据合同,罗丝如果自动退出这个角色,她要付一万法郎违约金;现在她是在别人压迫下退出,那么,只要能赔偿她一万法郎,她就会去游乐剧院。博尔德纳夫听了,一下子愣住了,米尼翁的眼睛盯住伯爵,静静地等待他的答复。“这样,一切都解决了,”缪法松了一口气,悄然说道,“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下。”
“啊!
这怎么可以呢!
如果我们这样做,就太愚蠢了!“博尔德纳夫凭他生意人的直觉,火冒三丈,嚷道,”放走一个罗丝,花一万法郎!这是在捉弄我。“
但是,伯爵连连点头,叫他接受米尼翁的要求。 他又犹豫了一会儿。 经理还在嘀嘀咕咕,舍不得那一万法郎,虽然这笔钱一个子不要他出。 末了,他又粗声粗气地说道:“不管怎样,我同意啦。 这下子你们可控制不了我了。”
丰唐对这件事十分好奇,从舞台上下来,立在院子里听了一刻钟。 当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后,便跑到舞台上把这件事告诉罗丝,并引以为乐。 哎哟!她被人家暗中算计,这下她可要完了。 她立刻跑到道具库。 见她来了,大家都不说话了。
她盯着那四个男人。 缪法耷拉着脑袋,福什利失望地耸耸肩膀,作为对她的询问的目光的回答。 米尼翁呢,他正在忙着与博尔德纳夫讨论合同中的条款。“发生什么事啦?”她用很生硬的口气问道。“没什么,”她丈夫说道,“博尔德纳夫要花一万法郎把他的角色收回去。”
她浑身哆嗦起来,面色苍白,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她憋了一肚子气,直愣愣地瞅着她的丈夫,平时碰到生意上的事情,她对丈夫总是言听计从,由她丈夫作主,由他与经理和她的情夫签订合同。 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大叫一声,这叫声像是一根鞭子抽在她丈夫的脸上。“啊!瞧你,你是孬种!”
说完,她就走了。 米尼翁惊慌失措,跟在她后面追上去。怎么回事,难道她疯了?
他轻声向她解释,一边得一万法郎,另一边得一万五千法郎,共计有二万五千法郎。 这可是一笔绝好的买卖!不管怎样,缪法抛弃了她,最后从他的翅膀上拔一根羽毛,这是巧妙的做法。 罗丝却怒不可遏,一声不吭。米尼翁不愿与她多费口舌,便离开了她,任她去发泄女人的怨气。 博尔德纳夫与福什利和缪法已经回到那舞台上了,米尼翁对博尔德纳夫说道:“我们明天早上就去签合同,你要把钱准备好。”
拉博德特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娜娜,正巧,这时她得意洋洋走下来。 她要演正经女人,摆出一副高贵的派头,目的是要让她的同事们对她刮目相看,并且向这伙笨蛋证明,只要她想演,哪一个女人也没有她演得漂亮。 但是,她差点出
个洋相。 罗丝瞥见了她,便向她冲过去。 她气得透不过气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呀,我总有一天会再见到你的……我们这笔帐总是要算的,你听见了吗?”
娜娜受到这样突然攻击,顿时把什么都忘了,她想马上双手叉腰,破口大骂她是婊子。 但她克制住了,摆出一个侯爵夫人差点踩到桔子皮时的神态,过分尖声尖气地说道:“嗯?怎么啦?你疯了,亲爱的!”
接着,罗丝气走了,娜娜依然保持着优雅大度的神态,米尼翁紧跟着罗丝,她那副气乎乎的样子,几乎使他认不出她来了。 克拉利瑟很高兴,她刚从博尔德纳夫那里得到了热拉尔迪娜这个角色。 福什利面色忧郁,气得直跺脚,却又下不了马上离开剧院的决心;他的剧本完蛋了,他正在想方设法补救。 这时,娜娜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得靠近自己,问他是否觉得她心肠狠毒。 她不会毁掉他的剧本。 这句话把福什利逗笑了。 她还暗示他,像他那样在缪法家的处境,如果与她闹别扭,他就太愚蠢了。 倘若她台词记不牢,她就找个提台词的人;剧场里是会座无虚席的。 另外,他错误地估计了她,她会让他看到,她演出时是怎样卖力。 于是,大家都同意了,叫作者把公爵夫人的角色稍加修改,给普律利埃尔增加一些台词,普律利埃尔也高兴了。 娜娜的参演自然给大家带来了欢乐,唯有丰唐态度冷淡。 他伫立在那盏小灯的黄色光圈中间,他的尖长的山羊脸的侧影被灯光照得清晰可见,他装出一副离群索居的样子。 娜娜却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跟前,同他握了握手。
“你现在好吗?”
“我还好,不坏。 你呢?”
“也很好,谢谢。”
他们就说了这些。 他们仿佛昨天晚上在剧院门口才分手的。 这时候,演员们都还在等待排演,但是博尔德纳夫说第三幕不排演了。 恰巧,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