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知识分子,田生看的书比天乔多得多,他常去附近的租书店,与租书店的女孩说说闹闹,并租一些书回来,武侠的,侦探的,战争的,还有名人传记什么,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是乱七八糟的书。他看得快,像是在翻书,很难想像他是看进去了,不过在他的嘴里,该用的时候,书里的东西都会冒出来,变成了他说的理。
天乔并没有想田生说的话与田生说的理,他不喜欢去想,只是单纯地去感觉。这些日子,他隔几天就转到S形的小街上去,去那个挂牌名为“龙凤”的小店。他在店里静静地站一站,看别人挑货,买货。很多的时间,店里没有顾客,他靠着柜台,店主姑娘在收拾着货柜,他看到的,是偶尔从店门口走过去的行人,对面街上,店面已经拉下了铝合金门,一层一层铝合金页片,仿佛上面还响着风的冷冷声息,闪着一点银亮。天乔每次都会买一个小挂件回去。他让她把挂件从柜中拿出来,听挂件在她手上叮叮着响。他把声音好听的买下,一路回来时,模仿店主姑娘把挂件悬在手指上,听它发出的声音。
他找木板做了一个小木箱子,用玉白色的漆漆了。他的木匠手艺不错,在这一方面,他有天生的本领。超市的许多工具箱都是他做的,柜子修理也归他。一些女孩子同事,把他带回家去,帮着做一点家具修理。都说他是熟练工,要在前些年,走家串巷做木工,是很吃香的。只是这些年,人们都习惯买现成家具了。
天乔在装挂件的木箱上,做了几层抽屉,每层都有着挂钩,把一件件挂件挂上去,最上面是那只玉兔。他并没细看那只玉兔的形状,也根本没在意它到底像不像兔子,他轻轻地摇晃一下盖着的木箱,那里面便应着一件件挂件的声息,他能听到那只玉兔的声音,宛如店主姑娘的声音。他把两种声音莫名地联系起来。
天乔有一种满足的感觉。木箱就放在他的床头,他偶尔躺下了,轻轻摇晃一下,随后就睡去了。什么也不想,一觉无梦。所有的声音都不出现在他的梦中。所有的声音都静下来。他很满足:有他的居所,有他的工作,有他的吃穿,有他闲逛的去处,有他的朋友。虽然田生总是说,这城市不是我们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我们都是流浪在这座城市的。可天乔并不在意,城市本来就是城市,它不是任何人的。它有着许多的声音,有今天不熟悉明天就熟悉的声音,不管喜欢不喜欢,那些声音让天乔有一种相融的感觉,融入了天乔的内在,成了天乔生活中的一部分。
天乔生活得很简单,很实在,也很满足。他没有什么好想的。他不喜欢想。田生喜欢想,很快地想出什么道理,很快地想出什么主意。天乔不喜欢想,他按自己的感觉去做,什么也不想,做着事,吃着饭,睡着没有梦的觉。
三
下了一场雨。立了秋,下一场凉一层了。天乔说不上讨厌夏天,但他更喜欢秋天。已经感到秋天的声息了。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多了一点声息。天乔并没有悲秋的感觉,也没有秋爽的感觉,他感觉着秋天的声息,秋天城市里活动的声息多了,城郊外虫、鸟的声息也多了,而不像夏天里只有树上知了单调的叫声。
他还是每天黄昏转悠在城市的街道。几个月中,他把城市好多的街道走了个遍。隔几天他就转到S形的街上去,虽然所有的街道都各有声息,但天乔感觉这条街上的声息是独特的,独一无二的。他把它作为城市的中心,从别的陌生的街道,向中心的这条街转过来。城市的街道以它为中心,其他的街道都像是它辐射的。而街道中“龙凤”小店是中心,正因为在他的感觉中,那里有着最独特的声息。
这一天,走到S形街头上,他的感觉便敏感起来,原来他的感觉中最多会有想像中的叮叮声息,眼下的声息却是杂乱的,他加快了步子。
店里有人,不止一个顾客。这是少有的。天乔喜欢店里有顾客,来她店里的顾客多是女孩,他喜欢听她与顾客说着一些讨价还价的话。她总是笑嘻嘻的,就是顾客还价过低,她还是声音含着笑意,用婉转的声音把价钱抬上去。她的声调让人觉得她提的价钱是最公道的。顾客还是把价钱再压下来。这么一提一压好多次,天乔也已明白那件货物价钱的底线,她似乎在等着价钱落到底线。她耐心地劝说着顾客,不厌其烦地介绍那一件件货物的好处,她说得那么自在,说得那么从容,说得那么引人,像是有许多的乐趣就在这还价中。天乔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想把那物件买下来,不管她说的是什么价,他都准备买下来。他想着从她手里接过那发着叮叮的声音的挂件,想着在他回去的路上,挂件叮叮的响声,延续在他的手里。
天乔走到店门口,听到与往昔有点不同的杂乱之声。他看到两个看上去年轻的小伙子站在店里的柜台前。天乔常在城市的街头看到凑成一伙的小伙子,与姑娘说笑着,他们的服装和头发式样都有点怪异。
店主姑娘依然笑着,双手撑着玻璃台面。
“黄莺,你总是推来推去的,哥们儿来了那么多次,开了口了,你怎么也要陪一次吧。……多少表示一点什么。”
天乔这才知道店主姑娘叫黄莺,心想,难怪她的声音好听。她的名字与声音真的很像。他从小就喜欢到野林子里去听黄莺叫。
黄莺姑娘拿出两个挂件来:“送你们一人一个东西,很漂亮的。真的,可以给你们的女朋友的。”
个头略矮脸上有雀斑的小伙子说:“还是留给你吧。我们的女朋友不就是你吗?……拿这个东西糊我们,你就太不上路了。”
黄莺说:“我上次看到你们同她们来过的。”
两个小伙子对看一眼,似乎不记得是不是带什么姑娘来过店里了。
个子高一点、瘦瘦的小伙子说:“自从见了你,就把她们忘了。完全地忘了。”他转头问雀斑脸的小伙子:“是不是?”
雀斑脸笑说:“是的是的。就是就是。”
天乔进了店,从两个小伙子中间穿过,还习惯地站在靠里的柜门前。他走进去的时候,两个小伙子望着他,很奇怪的眼神。
高个儿的小伙子说:“哎哎哎,看你长了四只眼,却像没眼睛似的。”
天乔说:“我的眼睛是不好。对不起,碰着了你们。”
两个小伙子互换了一个眼神。雀斑脸皱皱眉头说:“说你呢,没看到我们吗?直钻直钻你往里钻什么?”
天乔说:“我买东西呢。她知道我买东西。”
黄莺还是带着笑,只是看着他们。
高个儿的小伙子说:“出去出去。有多远走多远。”
天乔说:“我知道你们与黄莺姑娘在说着玩,你们只当看不到我,听不到我,我不碍你们的……”
“你说的是什么狗屁话。酸不拉叽的。我最看不上你们这样戴四眼的狗。出去不出去?”
雀斑脸声音里有点不耐烦。
天乔说:“店是黄莺的店,只有她叫谁出去,谁才该出去。”
“黄莺,你叫他出去。”高个子对黄莺说。黄莺还是带着笑。她看看天乔没作声。
高个子脸上不再笑了,他一伸手就抓下了天乔的眼镜。伸手拍拍他的脸,“你这个人,是不是脸上欠着了什么?”
天乔说:“我知道你们是喜欢黄莺,这不奇怪,这样的姑娘自然有人会喜欢。”
“喜欢?这么说,你也是喜欢黄莺啰。”他的手在天乔脸上拍得重了,天乔的半边脸红起来。他再伸手的时候,天乔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高个子晃了两下,没有挣开。
“我不想与人动手,你把眼镜给我。我不是什么知识分子,我是打工的。你的力气不会比我大。大家不要动手。”
雀斑脸过来,对准天乔的肋间一拳,天乔疼得缩了一下身子。雀斑脸伸第二下拳的时候,天乔把抓着高个子的手臂往下一移,挡住了。
店内地方小,三个人纠缠在一起,不时会碰上柜台。天乔身子顶着,怕把后面的玻璃压碎了。他挨了几下,依然撑着。他自小还没有和人打过架,嘴里叫着:“别动手,动手算什么。”两个小伙子不再说话,只是用拳头和脚在蹬着。就听着柜台发出一声响,木板柜门的插销被挣脱了。天乔低头看时,脸上挨了一下。
天乔突然叫:“快停手,有警车来了。”
两个小伙子停了一停,雀斑脸出去,看了一下,再转回身来,他眼中的神色显得是上当了。高个子的手还被天乔抓着,他伸起脚来蹬天乔,天乔让开了。
黄莺说:“是真的。他和警察熟。”
雀斑脸说:“喔,你找了个熟悉警察的护花使者?”
高个子对雀斑脸说:“让我一个人对付他,这种四眼,我一个人绰绰有余。”他突然发起了狠劲,天乔只是抓着他的手,避开着他下面的脚,有几脚踢到了木板门上,门晃动着。
发出了玻璃的一声破裂声。天乔突然大叫一声:“都坏了,不要打了。”
天乔猛地一甩,高个子往后退了几步,正倒在雀斑脸的身上。高个子再一次向前扑上来的时候,突然雀斑脸说:“真的来了。条子来了。”说着就往外跑。高个子停下来,他也听到了警笛声,用力一缩,天乔也就放了手。两个人跑出门去,拔腿跑开了。
只一会儿,鸣着警笛的警车开到了,下来的警察看到了奔跑的两个人,他们看到店里黄莺的笑脸,也不去追赶。一个警察走进店来,抬眼朝着天乔:“怎么回事?!”
黄莺忙说:“不关他的事。两个人老来搞不清,他帮了我。”
警察简单地问了情况,做了个记录,让黄莺签了一个名字,开车走了。
天乔回过身来,他这才注意到黄莺在看着他,她还是微笑着。
天乔说:“不是我叫的警察。”
黄莺说:“也不是我叫的。”
天乔说:“我不想与警察打交道的。”
黄莺说:“我也不想。”
他们停下来,不再说话。黄莺依然看着天乔的脸。他们两个就这样开始了真正的对话。天乔这才看清了黄莺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里面眼珠子转动着,滑来滑去的,仿佛有着滑动的声音。这是他遇着的第一个眼睛里有声音的女孩。
过了一会儿,黄莺说:“你脸上打伤了。疼不疼?”
天乔这才感觉自己左边脸上有点热乎乎的,腿上身上也有着好几处局部的热痛。
他听着她的声音,就不觉得疼了。
“没关系的。不怎么疼。”天乔说着,将柜台搬回原处。靠柜门的玻璃裂了一条,靠着边缝还不怎么看得出来,柜门上方脱了铰链,半截倒下,插销别扭着,移了位。天乔问黄莺要来了工具,一会儿便把一切修得齐齐整整。
黄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修理。
原来的柜门榫头有点松,现在也已合缝。天乔抬起头的时候,正对着黄莺的眼睛,听到了她眼睛里发出来的声音。
“你很能……”她说:“刚才你一直没还手,你要一还手,他们肯定搞不清从哪里逃了。”
天乔想笑一下,只觉脸上的肌肉有点牵着,他从柜台里面的玻璃中,看到半边脸肿着。
黄莺拿出了一个挂件,那是一串金属的项链,递到他的面前。
项链在灯光下金光闪闪的,下面悬着一个小小的心形的小坠子。天乔感觉她是从衣袋里拿出来的。他不知她拿出这个来做什么?是不是她与小剑一样,姑娘们大概都会喜欢这种金属的项链。他并不想买这东西,很一般的形象,没有兔啊鱼啊的造型,也不会发出叮叮的声音。
“你肯定有女朋友吧,你送给她那些挂件,她会喜欢吗?把这个给她吧。”黄莺说。
天乔摇着头,很快地说:“我没有女朋友的。”不过他觉得她拿出来的东西,他不应该也不想拒绝,就伸手进口袋拿钱。
“你别拿钱,这是我送给你的。”黄莺说。
天乔犹豫了,他觉得不该拿她的东西,但他又感觉那是她的一番心意,这可是她第一次给他东西。别人给的礼物就是再一般再不中意的,不拿也是不应该的吧。不拿她也许会不高兴。也就是一根项链,他无法拒绝她的好意。如果她送给他一个动物形的挂件,他会很高兴的,不过他还是把项链接过来,放在了口袋里。
天乔想得很简单:他帮她做了事,她送给他一点东西,这表明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她想这么做,是很合道理的。那么他不管她送的是什么,他都应该接受下来。他不想她误解他。
回住所的路上,天乔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挂件拿出来,听那叮叮声。他几乎忘了那串项链。他的记忆中满是她的形象,她对他说话的声音,她的语气和声调。天乔还是第一次这样实实在在地想着一个女人。
田生正在天乔的房间里,对着一张地图看着,那是一张城市的大地图,上面标出了天乔走过的街道,还有许多的巷子还没有标出。天乔还没有见他如此专注地看过一样东西。
田生转身来,一眼看到天乔的模样,大声笑起来,说天乔的脸像个发了酵的面团子,面团子上还涂了红。
天乔没有瞒田生,对朋友,他从来是不瞒什么。他对他说了事情的经过,并形容了那条S形的街道。田生明显对那街道没什么兴趣。天乔只说了整个事件,没有说自己的感觉。
“肯定是女人报的警,哪有警车来得这么巧的。”田生听完以后判断说。
“她没有报,她说的。”
田生大笑起来:“女人说的话你也相信?”田生并没在意天乔的表情,他总是按自己的思路去想着:“这个女人不简单的……你想哪一个能开店的女人会是简单的?……她是怎样向你表示感谢的?”
天乔这才想起口袋中的项链,他不想把它拿出来让田生笑话。天乔想说一句什么。但他无法对朋友说谎,就没说话。
“肯定是你不肯要,她也就算了。我猜得到你,会是这样的,看来你被她迷住了。她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