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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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4期-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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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只有我加入少先队的那个“六一”节,我意外地发现母亲等在学校门口,她因为我的人队送给我一个玩具钢琴,让我高兴了好久。有的时候,她也带我到她的学校去玩,但常常是进了办公室就把我丢在一旁忙自己的工作去了。一个周末,她加班到很晚,才想起早已困得睡倒在沙发里的我。学校的司机早就回家了,眼看末班车就赶不上,她急忙拉起我往外跑,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在马路上,一不留神,被一根斜在阴影里用来固定电线杆子的粗大铁丝绊倒,连人带东西摔出去很远,她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才找到眼镜,回到家里我们发现自己的胳膊腿都摔得鲜血淋淋。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愿意跟她到学校去了。 
  我无法想象母亲会是一个坏人。 
  然而,从各方面传来的消息却不断地证明着母亲的情况越来越坏。大字报和传单贴到了父亲办公的地方,贴到了我们住的院子里,贴到了姐姐上高中的学校。或许他们觉得我还太小,不值得花费气力跑到一个小学校去贴大字报,贴到我们住的地方就足够了。来了好多人、把家里翻了一遍,把很多东西弄走。其实在此之前,做事一向谨慎小心的父亲已经对家里进行了清理,他从参加“四清”的上海回北京,正赶上“破四旧”,他把家里的一些书处理了,把母亲收藏的字画烧了。母亲早年参加革命,祖上的古董字画一幅也没有,有的只是解放后一些名家的赠送,连这些父亲也没有敢留。还有他和母亲过去的笔记,我不止一次好奇地偷偷翻看过的他们在延安的日记、通信,还有母亲为数不多的为了应酬场面穿的好衣服……在销毁一双别人送给母亲的高跟鞋时(母亲对女人穿高跟鞋视同于女人裹小脚嗤之以鼻,那鞋一次也没穿过)父亲费了很大的力气,那鞋跟的质量绝不同于一般,父亲剪子、刀子、斧子都用上了,才算解决了问题。即使是这样,父亲的行为也还是不彻底,许多被称之为罪证的东西被一包包地装走,家里的电话被拆了,楼上的房子被收走,父母的工资停发,好在我们还没有被彻底扫地出门,舅妈每天匍匐着身子,一动不动地伏在窗台上,希望看到母亲回家。 
  尽管我不愿承认,我还是明显地感觉到同学对我的态度起了变化,没有人来邀我一起上学校,没有人来找我玩,更没有一个组织肯接纳我。当往日的伙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什么的时候,只要我走近,她们立刻沉默,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就散了。我尽量装着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察觉,我极力地想要参加大家的活动,甚至厚着脸皮固执地跟在她们身后搭腔,但结果常常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甩得老远。我终于明白了在同伴们的眼里,我已经成了另一种人。是什么呢,我也想不清楚,那种从“红五类”到“狗崽子”从“好汉”到“混蛋”的落差实在太大,我不明白,我只是知道,在我的心里,我依然那么诚恳地想要加入到一个集体中去,在那个年代里,集体永远比个人重要百倍,我和许多成人一样惧怕被集体抛弃,害怕孤独。 
  一天,姐姐对我说:我们应该到学校去给妈妈送东西。说这话时,她健康红润的脸庞上闪动着坚定的神情。 
  姐姐比我大好几岁,原本是学校学生会的副主席,运动初起时还很活跃,后来因为母亲的缘故在学校的地位一落千丈,还一次次地接到母亲学校的勒令,要她在规定的时间去参加母亲的批斗会,她始终拒绝参加。她说要去学校送东西,我感到很不安,但我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哥哥在外地工作,姐姐已经成了我唯一可以信赖的支柱,再说我的确很惦记母亲。 
  我俩拎了舅妈收拾的一个小包,乘车到了学校。 
  那里已经不是我曾经来过的地方。一进门,满眼只看见道路两旁贴着的大字报、写在长长的横幅上的标语,我低着头,躲避着那些刺眼的打着叉叉的母亲的名字,生怕有人会认出我来,尽管以前他们看到我总是那么热情,不断地拿出各种好东西和我玩,我想象不出,现在他们看到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关押着母亲的院子。走进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激烈地谈论着什么,看见我们进来,他们立刻沉默下来,都不说话,但盯着我们的目光流露出一种敌意。 
  姐姐把东西交给为首的一个人,那人在包里翻着,看见有香肠,立刻喊了起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旧社会劳动人民吃得上吗?! 
  姐姐说:这不是新社会吗? 
  那人瞪了姐姐一眼不说话了。 
  姐姐提出要收条,为首的那人感到有些惊讶,张口要说话又忍住了,他扔过一张纸要姐姐清点东西。姐姐一样一样把带来的东西都写在纸上,那人把东西和纸条交给了身旁的一个矮个子,矮个子走了出去,一会就回来了,把那张纸条扔到我们的面前。在姐姐写的清单旁母亲写了三个字:收到了。 
  母亲的字迹一向漂亮有风度,可这三个字歪歪扭扭,很大,很潦草,看得出是抖着手写的,那张刚刚还是整洁的纸,也变得很脏揉成一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就关在这院子的哪个屋子里,却不让我们见面,她究竟犯了什么罪?一种不祥的念头浮现在我的心里,我喉头发紧,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就在我们转身快要走出屋子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忽然颤抖地大声说了一句:“希望你们好好调查!” 
  一句话,好像是一根导火索引发了一堆炮弹,屋子里那些原本阴沉沉地盯着我们的人都嗷的一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我们没调查!你污蔑革命群众……一时间,喊声叫声响成一片,七八张脸对着我们,七八张嘴同时张合,根本就听不清他们在嚷些什么。 
  姐姐把我拉向身后,使劲喊着:你们想干什么!她还小她不懂事!毛主席说的要调查研究…… 
  “毛主席说我们要相信群众,我们要相信党!告诉你们,你们的母亲是坏蛋!是黑帮分子!是……”为首的那个人逼了过来,屋子里的其他人也围了上来,我们在他们的步步紧逼下退到了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一下子出现了很多人,还有人不断地从别的屋子里跑出来,密密麻麻地把我们包围在中间。 
  “狗崽子,还敢顶撞革命群众!” 
  “就是她,叫她参加批斗会她不来,人还挺厉害!”有人指着姐姐喊。 
  “把她们扣起来!” 
  “别让她们走!” 
  他们喊着叫着,有人推搡着我们,还有人向我们扔东西。 
  姐姐被激怒了,她毫不示弱地和他们辩论,沉着又强硬地应对着周围的谩骂和指责,她倔强刚烈的性格和出色的辩论能力再一次激怒了他们,他们嘴里骂着难听的话,手里挥舞着棍棒冲向我们。我在混乱中无助地被推来搡去,脸上流着眼泪,索性哭出了声。我的确害怕极了,从他们对我们的疯狂中我有种感觉,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把母亲撕碎、踏烂,可我的母亲她是坏人吗?一想到这一点,我的眼泪就流得更厉害了。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姐姐拉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冲出院子的。 
  我们走得很快,他们在后面紧追不舍,路上的人先是奇怪地观看,弄明白后又有人不断地加入进来,长长的一群人在校园里形成了一支队伍,斥责声、叫骂声、口号声不断地从这支队伍中发出来,追逐着我们。那情景就像不久前的那个早上,游荡在宿舍大院里的那支批斗队伍,那时候我还疯狂地跟在人们后面奔跑,现在我们已经成了被追打的对象。姐姐很顽强,她一边紧紧拉着我的手疾步行走,一边还不忘记回过头来还击他们,后面的人追得更紧了,斥骂声一直把我们送出大门,走出校门很远,我发现我还在流泪。 
  那天夜里,我一直处在惊恐中,好几次从梦中惊醒,坐起来大声喊叫。舅妈一边安慰我,一边发誓赌咒地说以后再也不让我去送东西了。 
  尽管如此,我们的行为终究还是惹恼了他们。第二天,母亲被人押着回了家。 
  是接近中午的时候,门被猛烈地推开了,好多天不见的母亲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她的模样,她就被推到毛主席像前请罪。 
  母亲还穿着离家时的那身旧衣服,人消瘦了许多,头发全白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使她显出惊人的憔悴和衰老。她佝偻着腰站在那里,最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押她的人大声吼叫让她声音大些,她提高了嗓门说:我有罪,我执行了修正主义教育黑线,用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毒害学生,我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说完了,她依然低垂着头。 
  一个人向母亲叫道: 
  说,你是不是黑帮分子! 
  是。 
  你是不是压制革命小将反对文化革命! 
  是。 
  你是不是牛鬼蛇神! 
  母亲停顿了一下,有人上来猛地踢了她脚。 
  是…… 
  押着她的两个女人望着我们,脸上充满了得意的神情。他们是来显示自己的胜利的,是要我们亲眼看到母亲被羞辱的样子,还要证明不是他们冤枉母亲,母亲本来就是一个牛鬼蛇神。 
  母亲被他们扭转过身来,看到我们时,眼神是那样的悲伤,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的那种表情。往日里的清高和精干没有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完全是一个衰弱无力的老太太。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混乱一片。我不能相信母亲所说的话是真的,多少天来一直让我苦恼和害怕的问题,难道这就是答案吗?但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说的话,我的心好像被捅了一个很大的黑洞,整个人都在往下坠落。有种声音在我耳边说: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啊……我的脸涨红了,一种罪恶感蚕食着我的心。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他们凶狠地推着母亲,用脚踢母亲,我立即又想到,是他们逼迫母亲这样说的,母亲完全是被迫的,那一刻,愤怒又升了上来,我不相信,就是不相信…… 
  这时候,母亲又说话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姐姐正躺在床上看书,即使是母亲向毛主席请罪的时候,她也始终沉默着躺在那里不起来。 
  母亲望着姐姐说:快起来,要有礼貌。 
  姐姐不动。 
  那些人冲着母亲叫道: 
  快看看你的孩子吧!她就是这样对待文化革命,对待革命群众的! 
  母亲急了,她忽然大声冲姐姐喊道:起来,要有礼貌!不要这样—— 
  那喊叫是尖厉的,好像是从憋闷了很久的胸口喷出,变成了一声凄厉的长啸,压倒了所有的声音,也刺穿了我的心。很多年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知道母亲之所以这样做是怕我们吃亏。但那时候,我还太小,完全理解不了母亲的心情,我被她的喊叫惊呆了,我望着母亲,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朝我们大声喊叫,我觉得母亲的喊叫是因为她自己心里有愧,是因为惧怕那些押着她的人,是为了她自己……我的防线被彻底击破了,很多天来压抑在心里的屈辱和委屈涌上心头,我突然发疯似地倒在床上,踹着双脚大声喊道: 
  走,走!你们都出去!出去!出去! 
  我知道,我的喊叫和愤怒不仅仅是对着那些陌生人,那些学生,也包括了我的母亲,和所有的一切。 
  没有人理我,他们冷笑着,冲母亲叫嚷:看看!看看!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吧!你连孩子都教育不好还配教育学生吗?!你根本就不配…… 
  他们又开始在房间里到处乱翻,母亲低着头站在一边,不知什么时候,舅妈端着一碗吃的悄悄地走近母亲,立刻被来人喝住了,他们冲舅妈瞪起眼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对她好! 
  舅妈操着一口山东话不紧不慢地说:那是当然了,是自己个儿的人哪—— 
  折腾了好一阵,一群人押着母亲走了。事后,我们才知道,就在母亲走出屋子的那一刻,我的舅妈竟挤了过去,用极快的动作往母亲的口袋里塞了一包肉松,混乱中竟没有人察觉到舅妈的这个动作,真的发现了会怎么样就很难说了。 
  我的舅妈——一个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挪动着只有三寸大的小脚走路的旧式封建家庭的妇女,一个对政治完全不懂的人,在那样一种混乱和恐怖的时刻,表现出如此的超然和沉着,她一门心思地守护着的是超出了一切的亲情,这令我在很多年后想起来都不能不感叹。其实,“文革”一开始父母就在为舅妈担忧了。舅舅在解放前曾经担任国民党山东省总部的书记长,虽然在抗战时期为共产党做了很多事惨遭国民党杀害,但以他那样复杂的背景,只要有人揪住不放,不仅舅妈会被当作国民党的官太太被赶走,全家都会遭殃。为此,家里人再三叮嘱舅妈要小心,然而舅妈好像并不在意。 
  那天以后,母亲更加陷入了生死未卜的境地。 
  每天都是批斗会。不同的派别,不同的年级,甚至是一个班,几个学生,谁都可以把她拉出去批斗。开始还有一些“保皇派”,但他们很快就被摧垮,连母亲最信任的人也起来反戈一击了。到了后来,所有的派别为了表示自己的革命都要争着批斗母亲。 
  那些日子,天空中常常没有一片云彩,一丝风,整个城市就好像被罩在一口煮沸的锅里,到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湿热。批斗会上,一向最怕热的母亲忍受着酷热难当的高温,弯腰低头一站就是半天,战争年代留下伤痛的腰好像要断裂开来,青光眼的发作使她头痛难忍,她大汗淋漓,极力支撑着。充满战斗豪情的革命师生们顶着酷暑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不断地挖掘出母亲种种新的罪恶:执行修正主义教育黑线,网罗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右派给学生上课教书,毒害学生,包庇坏人,在困难时期搞农场是为了贪污,迫害革命烈士子弟……每一条都惊心动魄,每一条都可以定她死罪。在主持人的一再煽动下,台上台下时常群情激愤,有人跳上去对着母亲拳打脚踢,空喊口号已经不能使人平息愤怒,汗流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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