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朝他喊:
“我该往哪里去?”
“往南,车厢峡,”张献忠大声嘲笑道,“它足有七十里,你走不到头!”
3 远在我》》
》》远在我热情地爱上了某个女人之前,我已经挥霍掉了自己的许多激烈天性。十年前,我是银川驿的一名驿卒,负责养马。我经常卸掉马鞍,骑上一匹公马,带着其它的公马奔驰到荒郊野外,然后跳下马,躺在草丛中,任那些马匹四散、觅食、相互追逐。我从来不带母马,因为它会在公马间引起争斗,把公马吸引到一块儿,这样,我放养的马就不像野马。说来很怪,无论我怎样允许它们放肆,极力挑唆它们身上的野性,它们到头来总会汗流浃背,喘着粗气跑回我身边,用炽热的舌头舔我的脸,仿佛在催促我重新挑唆它们,我无法解释这种事,但我确实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散发着野性,比一匹公马都要来得灼烈一些。我有一个妻子,我不愿提她的姓氏,我们成亲两年,我就提着刀在一个同僚的床上捉住了她。她头发披散着,眼神恐惧,用颤抖的声音说:“别怪我,我不能给你生育,把我当贱人杀掉吧。”我杀了她。可我知道,不能生育并不是她的错,女人是很容易狂乱的,通奸的诱惑会驱使她们,内疚的折磨也一样,她不知道我所知道的秘密。于是,在举刀杀死那名同僚的同时,我希望永远忘掉这个秘密。
所以,当看到邢氏杏仁般冷酷的瞳孔时,我已经放弃和女人相处的任何想法了。那时候,我已经被公认是最凶悍的男子,带着部下攻破一处处村寨,纵火烧掉里面最华丽的房子。哦,浓浓被风吹散的烟雾中,我仿佛看到邢氏走来的样子,她有母马一样的屁股,弓箭一样带弹性的脊背,她的眼睛就像是剪子,能铰碎每一个企图靠近她的男人。天下十四家盗贼,每一家的首领都有老婆,像张献忠、过天星他们都拥有十几个。我年轻、纯洁的部下们也热切盼望我拥有一个,这样好使在各路人马聚会时,获得他们渴望的骄傲和尊严。高杰有两个相貌平庸的姐姐,他恨不得随时奉送其中一个,如果她们胆敢抗拒,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刀处决她们,幸好我制止了这种愚蠢的冲动。但当看到邢氏,这一切严厉的约束就不复存在了。
邢氏是一个流浪戏班班主的女儿,获得她很简单。我骑在马上,注视着她那双近乎于白色的瞳孔,感到全身的血液被点燃,然后,我拿马鞭朝她一指,士兵们欢呼后,她就属于了我。
当天夜里,我把她抛在床上,就像我当年把马匹扔到荒野上一样,我正要做许久没做过的男女之事,她突然坐起来,冷冷地盯着我,我差点都忘了,她正赤裸着身体。
“你要是让我不满意,我一定会在你的手里死去,”她像经过了深思熟虑,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会想办法强迫你的。”
我点点头。整整三天,我命令部队宿营在一块光滑、裸露的巨大岩石上。我派出了三百人,让刘宗敏带领去阻击后面的官军。自从人们追随我,官军也像豺狗一样追着我不放,几年不让我喘息。三天后,除了刘宗敏和他的亲兵,他带去的三百人全部阵亡,但我没有什么可后悔,只要跟随我,他们不是在这里被打死,就是在那里阵亡,除非他们逃跑,可他们为什么要逃跑呢?那三个夜晚,营地里篝火通明,高杰和士兵们手持弓箭,在帐篷外围成一圈,准备射杀荒野里循声而来的野兽。邢氏的叫声很响亮,她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味,和我的汗味混合在一起,也许就是这味道把野兽招来的。狐狸、兔子、野狼、黄鼠狼、黄羊,甚至还来了。几只豹子,它们疯狂地想冲进帐篷,要驱散它们,其艰难程度不亚于打退官军的一次次冲锋。高杰是我的福将,在任何战斗中从没负过伤。可第三天晚上,这个年轻人的胳膊被挠得血肉模糊,他刚射杀了豹子,进来把一碗豹血递给我,我一饮而尽,当我重新插入邢氏时,我的血脉贲张,这番辛苦,这番劳作,那个隐藏已久的秘密也就再掩饰不住了。
三天后,我下令开拔。
邢氏也开始了跟随我的亡命生涯。
乱世之中,没有哪个能够保有他们的爱情,百姓一样,盗贼也一样,甚至做盗贼首领的,都无法保护自己女人的身体。张献忠的老婆被人抢过,而且听说还不止一次。当类似的厄运降临到我头上时,我的反应跟我兄弟张献忠一样。“上马!”我拔出剑,恼火地朝高杰吩咐道。“带多少人去?”高杰不安地问,他也许不希望我去追,还惦记着我身边女人的位置腾空后,他那两个姐姐的机会。我不管他,集合了身边的一百名亲兵,穿过一片森林,涉过了两道溪流,终于花一天一夜赶上对方,打散了两千敌人,夺回了我的邢氏。
“我没有被抢,是我让他们带我跑的。”这是邢氏告诉我的头一句话。
我气得僵在那儿,好半天,也盯着她冷冷地说:
“你不会再有跑的机会!”
说罢,我跳上马,朝马狠抽了一鞭。
我策马跑回营地,命令高杰,把随后由亲兵带回来的邢氏关进帐篷里,没有我的允许,她不得离开。然后我又继续骑马跑,直到跑得离营地远远的,再也闻不到邢氏那母马般的气味。我跳下马,卸下马具,用头枕着马鞍,凝望着无垠的夜空和闪亮的星星。在我头顶上,有两棵树的枝叶交织在一起,一棵核桃树,一棵柿子树。柿子已经成熟了,它们像粪便一样落满我身旁,散发出腐烂、让人头晕的味道。我很想找到一颗核桃,把它塞进一个软软的柿子里,让柿子的表皮破裂,浓浓的浆汁也爆出来。我是一颗核桃,十年来被迫逐的生涯,让我变得又瘦又硬,体内最后的一点温情也被榨干。我很让人讨厌,尤其不得女人的欢心。不能生育,是我的错吗?这是上天的错,它把我作为一颗将星降临在世上,却剥夺了我有子嗣的权利。我不明白,为什么绝育这件事情在邢氏那里,会如此不可忍受,导致她对我背叛?她那么渴望有一个儿子或女儿吗?那不过是一团肉。在我的手下,从来就不缺少人,人们从四面八方跑来追随我,视我为兄长、首领、乃至父亲,有些人年龄大得足以做我的父亲,可只要我说一句话,他们仍然会心甘情愿地为我去死,我很难理解他们的这种感情。我的队伍最多时有几万人,最少时只有几百个,很多人是被尾随我们的官军打死的,可新的人却源源不断地加入。我不想理解这一切,我只知道,我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邢氏的意志曾经跟我一样强,但女人毕竟是女人,她的身体不如我的耐用,在马鞍上,在露宿中,在一顿顿粗粝的伙食后,她的肉体日渐衰弱,即使我们不行男女之欢,我不夜复一夜地去折磨她,她也不会衰弱得更慢。可实际上,自从我俩明白我们那种亢奋的肉搏是一场场徒劳之后,我就很少跟她交欢了。她曾经有过一个私生子,被她盛怒的父亲扔下山涧摔死,从那以后,她就发狂般地想再得到一个孩子,以及一个可以保护她的男人。我可以保护她,可也仅仅局限在我被别人杀死之前。我不是神明,不能在死后给予她庇护,这让我非常绝望,因为我意识到,一旦我被打死,一切将变得很虚无,我什么也不会在这世上留下。想到这儿,我感到了片刻的软弱,泪水蒙住了我的双眼,我抓起地上的一个柿子,用力地将它捏破,想战胜可恶的软弱。滑溜溜的柿核不受控制,从我指缝间飞快地逃了出去,我对它们有一丝怜悯,多少也理解了邢氏。可我清楚,从今往后,哪怕我们会拥有一张床,我也再不会和她共寝了。
4 你为什么?
……雨中的山谷像磨损的铜镜,望过去什么都是花的,绿树、官军的旗帜,还有那无休无止、猪大肠似的烂泥巴。我站在泥泞里,从来没有这样衰弱过。雨水顺着胳膊流到剑上,皮肤没有知觉,我知道它一定是冰凉的,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在等待别人来砍伐。如果别人不来砍伐,我会连倒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前方很寂静。过了一会儿,我有了些知觉,耳朵嗡嗡响,它的反应太慢了。在我跟前躺着十几具官军的尸体,刚才他们呼喊着,扑向我们这群沉默的人。我就立在这儿,跟他们格斗。我杀退他们,可他们也成功了,因为从早上起,我就没能够前进半步。
我希望回过头去,看看我的精兵还剩下多少名?可是做不到。
远远的雨雾中,有一面隐约的旗帜和一个模糊的身影移动过来,我眨巴眼睛,让雨水滑下睫毛,好看得清楚一点。
“孙将军想和你谈判。”是官军的一名传令兵。
他骑在马上,傲慢地说。
“十张弓,十支箭。”我用威胁的眼神瞪着他。
那传令兵愣住了,我不想多说,他迷惑地掉转马头,回去复命了。
我不动,等着耳朵里的嗡鸣声消失。
官军从树林里开出来,足有三队,经过这么多天恶战,他们队形保持得尚好,可我看出来,这是装给我看的,因为那些马的腿肚子都在打抖。
两名官军捧着我索要的弓、箭过来,他俩不敢看我,小心地经过我旁边,然后空着手退回去。我听到身后弓弦拉开的声音,于是我慢慢抬起头,朝官军走去。
官军那边也出来了一个将军,披戴盔甲,对方的弓箭手朝我拉开弓。
我曾经在很多次作战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孙传庭,可这么近距离,还是头一次。他的胡须已经花白了,铜盔湿漉漉的,上面插了三根沾满雨水的羽毛,颜色很鲜艳,他的目光带着怜悯,这时他看起来像一条古怪的大鱼。
“冬天快到了。”他说。
“有汤吗?”我说。
孙传庭稍稍有点意外,可没有多问,他朝后招了招手,两名伙头军跑过来,在我和孙传庭中间支起了一个小马扎,搁上一罐热腾腾的汤。
这些王八蛋,看来早有准备。
“军粮只备了一份,其他人回头再说。”孙传庭慢吞吞说。
我太衰弱了,没办法拒绝他的馈赠。我蹲下去,用木勺大口喝汤,如果孙传庭这时候拔出剑,可以一下砍掉我的头颅,可我知道他不敢,我有十名弓箭手瞄准着他。孙传庭在我对面蹲下了,声音变得更加怜悯。
“冬天要到了,”这王八蛋重复道,“我奉命追击你,算起来已经有三年,三年来,我马不解鞍,人不卸甲,官军也是人,也得喘口气,你不累吗?我真的是累了。”
我大口喝汤,希望在这老头子唠叨完之前把汤喝完。军粮的口感很差,稀薄的面糊糊里搁了几片烂菜叶。我略微感到失望,同时有些欣慰,因为官军吃的也就是这个。
“想个法子,先熬过去怎么样?”孙传庭说。
“不。”我喝掉最后一口,含混地说。
孙传庭有些恼火,说起话来开始像一个将军了,“你可以先诈降嘛,我帮你瞒过去,等明年开春了,你重新起兵,我再来追你。”
“不!”
“你他娘的除了这个字,会说别的吗?”孙传庭气得站起来,“说个降字,你能损失什么?别人都降了,你为什么不?”
我冷冷地看着他。废话我不回答。
孙传庭缓缓朝后退去,退出我弓箭手的射程,我也后退,孙传庭突然远远诡异地笑了。
“一顿饭,换你一个老婆,值!”
我明白自己中计了,眼睛急促地往两边张望,就在我谈判的时候,高杰已经带着十几个人悄悄脱离了队伍,借着树林的掩护,离官军只剩下几十步。这些该死的肯定是趁昨晚上宿营,偷偷跟官军接洽好的。我身后响起士兵的咒骂声,没等我下令,弓箭手射出几支箭,两三名叛逃者被射倒了,其余的拖着盾牌迅速聚拢,变成一只带壳的大甲虫。
“停!”刘宗敏生气地喊,他一定是舍不得我们的箭,我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高杰旁边那个披黑大氅的身影。
两个女人哭喊着,从我们队伍里跑出来,朝高杰追去。
高杰停住了。
“弟弟,带上我们。”其中一个女人哭喊着。
地很烂,她俩跑不快,我身后没有声音,弓箭手在等待着我的命令,我没有下令。
盾牌甲虫裂开一条缝,高杰出来。我的目光迅速地朝甲虫里望去,看到了邢氏那苍白怨毒的脸,正冲着我。
高杰突然拔刀,砍倒了跑在前面的女人,后面的女人一个踉跄,惊骇地陷在泥里。
“大姐,你回去吧。”高杰朝那女人喊,声音里拖着哭腔。
那女人惶惑地点头,慢慢后退。
高杰又转过头,愤怒、颤抖、恐惧地对我喊:“闯王,她是你的了,我带走夫人,我姐姐归你,不许虐待她!”
我没有理会年轻人幼稚的喊声。在这个早上,谁都想跟我做交换,孙传庭想拿一份军粮换得我屈服;高杰更可笑,用他平庸的姐姐同我换女人。他杀掉了一个亲姐姐,可剩下的另一个并不会因此变得宝贵、或迷人起来。我不会屈服的,我仍然注视着我的邢氏,她也在凝视我,她的目光和从前一样,很尖锐,很无情。我一阵心痛,这是她坏掉的肉体中,唯一剩下来坚强的东西了,她的意志也许还很强,可意志这玩意儿是摸不着的,而且它已经背叛了我。如果还有什么能使我屈服,那一定就是邢氏本人。我并不是想惩罚她,我只是害怕,如果她走了,我将再不会有惩罚任何人、任何事的冲动,我会变得完全的冷酷,和没有知觉,到那时候,再没有人可以影响我,邢氏会把我身上最后一点温情带走。
刘宗敏到了我身边,小声说:“可以突袭,官军不会保护他们的。”
我摇摇头。
高杰的声音远远听起来,既鲁莽又慌乱,带有年轻人的亢奋:
“从今后,这是我的邢夫人,她是你的高夫人。”
说罢,他指了指那名站在空地中间的姐姐。
官军收容了高杰他们,开始有秩序地撤退,回山坡布防。刘宗敏派亲兵上去,把高杰的大姐也收容回来,让死去的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