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八年后的辛夷现在是什么样子。八年前,也是在这里,这个路口,他和辛夷最后一次约会,她的父亲突然出现了。这是他人生旅程的一个驿站,他在这里突然成熟,尔后他在这个城市度过了八年。而今天,他们的约会又从这里起步了。
他的车速突然加快。他收起了手机。车身轻快,自行车仿佛真成了会自动行进的车,他轻轻一踩,那车子就嗖嗖地向前滑行。凉爽的秋风摩擦着耳廓,人行道上满是下班回家的人流,他的两腿仿佛驱使马匹的鞭子,急切地摆动。他超过了人群,又进入了另一个人群。长长的路上,两边的路灯忽然打开了,一条明亮的通道展现在他的前方。孔阳现在就像一颗欢乐的彗星,无数骑车的人尘埃般尾随在他身后。到了一个下坡,所有的人都收住了脚,任由车子疾速地滑行,在车链细碎的交响中,他们一起向着灯火通明的前方驰去,向着璀璨的黑夜飞驰而去,好像所有的人都正和孔阳一起去赴一场盛宴,他们都将和他一起去分享他的幸福和喜乐。
但是最前面的一辆车慢慢地减了速,折到了路边。那是孔阳。他的轨迹扰乱了车流,周围响起一片刹车的声音。孔阳抱歉地冲他们笑了笑。路边有个电话亭,真正让他们刹车的其实是这个东西。它提醒孔阳,他应该打个电话回去。他摸出了手机。
家里的朱臾放下了电话。迪迪不用问就知道这是爸爸的电话。他撇着嘴说:“嘿,爸爸又去大吃大喝了吧?他倒快活啊!”
朱臾说:“那我们今天也不做饭了,我们出去吃,你想吃什么?”
“耶嘿!”迪迪欢呼一声,“我想吃什么你知道!”〖LM〗
第八章长青藤(1)
前面约莫一箭开外是长青藤茶馆。到达茶馆前还有一段上坡,骑上去很吃力。孔阳下了车,推着车子。他有点后悔,如果打车,就不至于这么拖沓,要怪还得怪那个武社长。之所以约在这里,是因为辛夷的方位距此不远。孔阳推着车,心里竟开始有点忐忑。早晨出门时走得太急,随便扯了件西服,天天穿的东西,早就有些黯淡了;他没有系领带,皮鞋上尽是灰。路边的橱窗里映出的是一个头发蓬乱的灰色的男人,孔阳的目光在玻璃上触了一下就跳开了,仿佛那橱窗就是辛夷挑剔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理了理头发。顶多还有几分钟他将和辛夷面对,他不能确定辛夷现在的模样。还像以前那么细长苗条,还是丰满一些了?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说话的时候她的短发还是那样活泼地摆动吗?——也许她已经留了长发了——孔阳心里突然有些紧张,他觉得自己将要见到的原来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从来也没有熟悉过的人。往事突然间爆裂了,碎片般漫天飞扬,一个嗔怪,一个浅笑,一个侧影,一个背影,总也不肯正面迎来,他无法勾勒出一个明确的形象,摆在对面供自己预演。刹那间孔阳简直有点慌了神,他甚至没有把握能把辛夷从茶馆众多的客人中一眼认出来,如果那样,可真是尴尬了!
事实上茶馆里没有多少人,只有一桌牌客,两男两女,坐在迎街的落地窗前打扑克。朝他们身后看过去,圆柱下,一个长发女子,一袭白衣,坐在那里。孔阳的心跳动起来,他想装做路过的样子再看清一点,雕花的木门突然打开了,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孔阳吓了一跳。两个系着红围裙的小姐迎了上来,“欢迎光临!”
对面的女子也站了起来。她微微地笑着说:“欢迎光临!”
孔阳憨憨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他的目光有些畏闪,不敢直视。那目光一旦射出去,就不可避免地炽热,他只能像武术表演里的对练,目光刚一射出,又让一让,于间不容发中避开。突然又觉得自己太委琐,小家子气,立即鼓起勇气,直瞪瞪地看着辛夷,仿佛视死如归。辛夷倒坦然,抿嘴一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先坐下了。
这是长发的辛夷。她的眉眼,鼻子,嘴角,似乎是梦的碎片,飞扬着,在瞬间组合了,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那一缕青丝,仿佛是飞来之物,轻轻地飘落在辛夷的形象之上,粗一眼,几乎完全改变了她。孔阳面对的,是一个亲切却又陌生的人。八年了,这世界发生了多少的变化,短发的辛夷走了,长发的辛夷又来了,这其间辛夷其实也不知多少次修理过她的头发,但在坐下的一刹那,孔阳却觉得,她的头发就一直那么长着,长着,一直长到现在。
辛夷用麦管吸着冰水,“你喝点什么?”她问。
他的面前已经摆好一杯冰水,孔阳端起杯子说:“我就喝这个,你呢,再来点什么?”
辛夷摇摇头,说:“你没有什么变化。”
“哪里呀,老啰!”孔阳端详着辛夷说,“可是你变了。”
“怎么?”
“头发长了——不过这样好像更好。”
“喝,你可是更会说话了,”辛夷抬起手,把一缕挂到面颊的头发理到后面。“我知道我老多了——你别夸我——如果你在街上见到我,你会认出来吗?”
“我当然能认出来,不管在哪里,”孔阳的声音低了点,“在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都能一眼认出你,哪怕在美国。”
“那我们就美国见!”辛夷扑哧笑了一下。她的脸腾地红了,马上又褪了色。她把目光投向外面,用嘴唇玩着麦管。窗外夜幕低垂,灯火斑斓。门上的风铃不断地响着,好像有个调皮的孩子一直在玩着门。客人们渐渐多了。
沉默了片刻,辛夷问:“你怎么样?你们,好吗?”
“我们?——还好。正常。有个男孩,八岁了。”
“像你?”
“说不清。可能都有点像吧。你呢?”
“我?”辛夷笑笑,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我做了一个梦,梦一醒来,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自己还在。”说这话时辛夷一直看着外面,一个小男孩趴在玻璃上朝里看,小脸被挤成了一个小南瓜,那南瓜软了,扭过来,歪过去。“你倒是一天没耽搁啊。”
“什么?”孔阳似乎没听清。
“你孩子不是八岁了吗,”辛夷吃吃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出了声,“你年纪轻轻,小孩八岁,典型的早婚早育!”
孔阳的心像被搓了一下,又被她的笑声揉一下。搓着揉着,像被谁胳肢了,也笑了。这时候小姐走了过来,拿着单子和笔问:“先生小姐还要点什么吗?我们这里有简餐供应。”
孔阳拿眼询问辛夷,问要不要换个地方,辛夷摇头。“我来一个比撒饼,先生要什么?”
“一客扬州炒饭。”
辛夷说:“扬州炒饭马上就好,还有这个——”她把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推了过来,“不过不是吃的。”
小姐捂嘴笑着,走开了。孔阳接过小盒,辛夷示意他打开看看。
是一条领带。淡蓝色,一些细碎的明黄图案,像是弯月、椰树或者热带鱼,有一种黄金海岸的情调。孔阳在脖子上比画一下:“真漂亮!谢谢你还记着我,”他的脸红了,“我没来得及准备礼物给你。”
第八章长青藤(2)
辛夷道:“带个礼物就算是记得啦?你倒是好打发。其实带礼物未必就说明记住,你不带礼物我也不信你就把我忘了。”
这话相当火热,简直像是在挑逗。孔阳差点说出:“我没带礼物,我自己就是礼物。”话临出口,又降了点温:“对对,带礼物的说不定是在机场临时才想起来的,没带礼物的是心里已经满了,把礼物都挤掉了。”
这像是在抬杠,又有点像小孩子在撒娇耍无赖。辛夷含嗔带笑说:“总有你说的。你还是那么执着,一句话非得说赢。”这么说着,小姐把简餐端了上来。叮叮当当,盘子、刀叉、调羹摆了一桌子。“我真是饿了,”辛夷说,“吃吧。”
两人慢慢地吃着。周围的茶座几乎座无虚席,茶馆里渐渐嘈杂起来。男人潇洒,女人漂亮,如果你有兴趣,这里的很多男女,他们的关系,都可以供你揣摩一下。辛夷感叹着国内的变化之大,和孔阳散淡地说着话。说他们的同学,说孔阳现在的工作,只是不提及他们当年共同的故事。这是一种无意中的默契,但你如果能看到他们今后故事的走向,这又可以看作是一种合谋。在这八年里,往事也许已经分别被两个主人公无数次阅读过,他们现在见面,不是为了谈读后感,是为了下一幕。
辛夷看来是见过世面的,她很少插话,听孔阳说,不时淡淡地说一句“是吧”,或者“真的?”鼓励孔阳说下去。辛夷的比撒饼吃不下,孔阳帮她吃完了。小姐及时把桌子收拾干净。头顶有一盏灯,压得低低的,不很亮,左右开攻,给两人的脸上打着光。仔细看去,辛夷的变化确实不大。修长的眉毛,细长的眼睛,线条分明的鼻子和嘴,一张小巧的脸庞。她的眼睛当然不能算很大,但细长的眼睛自有一种欲飞欲扬的神采。哪怕是她沉默的时候,你也有一种期待。和辛夷的眼睛比起来,那些巨大的眼睛只能属于卡通画里的小孩,而辛夷是个成熟的女人。大眼睛是儿童画,辛夷是印象派。大眼睛的姑娘让人一眼看透,却不大看得透别人。辛夷的眼睛不夸张,和眉毛互为诠释,决不喧宾夺主,她低着眉眼,安静地喝着杯里的咖啡,突然又抬起来,淡淡地看你一眼,或者扬起眉毛,表现出她的疑问或是惊诧——孔阳突然一激灵,正是这个表情,使孔阳突然想到了某种动物:那种惊诧和疑虑,实在有点像一只狐狸。即使只从长相上看,那精致甚至有些瘦削的脸颊,也和狐狸有某种神似。孔阳感到奇怪,当年的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一点呢?是她变了,还是自己的眼光变了?——不久以后他终于明白,比起现在,那时的辛夷还是个小女孩,小女孩就像小动物,而小猫小狗之类闹在一起,你分不出哪个是小猫哪个是小狗,也不知道里面还有只小狐狸。远处的桌子那里发出一阵轰笑,一个浓妆的女孩站起身,叱骂着,指责某人打牌搞鬼。好像正为了和辛夷做出对比,她是个圆脸的大眼睛姑娘,她闹着笑着,引去所有人的目光,她的脸像举着的一个浅薄的广告画。辛夷和孔阳收回目光,相视一笑。
辛夷不可能不知道孔阳说话时一直在注视自己,但她有一种自信。欣赏的目光永远是不讨厌的,即使这目光再暧昧一些也无妨。她装做懵懂不知,给孔阳的杯子里加了点奶。孔阳谢过她,不再说话了,拨弄着杯子里的调羹。桌面很光滑,反射出的光线勾勒在辛夷下巴上,显得精致清晰。那下巴的线条仿佛一个指示,把你的目光导向下巴下面,那里有一根纤细的白金项链,仿佛很沉,挂在皮肤上,勒出一线清晰的凹凸。更深刻的凹凸在下面,白色的绸缎里,一个深深的乳沟,辛夷并不是一个特别丰满的人,只有注意到她的乳沟,你才能想象出她乳房的高度。在安静的姿态下,是呼之欲出的动感。孔阳似乎嗅到了一股幽香,不是空谷幽兰的幽香,而是与茶馆的酒气、烟味和嘈杂混杂在一起的尘世的香气,像一条艳丽的蛇。孔阳在心底虚弱地呻吟了一声,天啦,这是一种怎样的诱惑啊!这还是他原来的辛夷吗?可如果能够被这样诱惑一下,又有什么不好呢?
辛夷支着下巴闲看窗外,人行道上,闲散的,或急匆匆的人在来来往往。辛夷看着窗外,孔阳忍不住看一眼辛夷。乌翅般的黑发袅然而下,披在她白皙的手上,有一种恣意的凌乱,辛夷不去理它,孔阳忍不住想帮她理一理。他看得痴了。突然他警醒过来,自己先红了脸,慌乱地站起身,说声“对不起”,离开座位走向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很清净。虽然逼仄,但灯光明亮。孔阳站在镜子前,理理自己的衣服。镜子里是一个胡子拉茬的中年男人,满面潮红,目光游移。他沾点水捋捋头发,突然他发现自己的鬓角处有一根白发。他被他的白发吓了一跳,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惊。他凑到镜子前,仔细地找着,试图把它拔掉。
“老兄,这样你是拔不掉的。”
孔阳吃了一惊。他保持着镇定,没有回头。镜子多了一个中年人,看起来年龄比孔阳还要稍大一些。他穿着考究,头发纹丝不乱。
“我第一次发现白发也吓了一跳,这其实没什么。”
孔阳“嗯”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
“你沾上水就很难找到了,反光。你可以在洗头房洗过后,请小姐帮你拔。”
第八章长青藤(3)
那人的语气很关切。但孔阳很局促,好像小便时被人关心着。他承认这是个好建议,但不答话。那人悻悻地出了门,临出去前还又补充一句:“对了,叫你老婆帮你拔也行。”
长青藤茶馆的霓虹灯是一条长长的绿色枝蔓,从“长青藤”那三个字上缠绕着披挂下来。怕别人看不见,枝蔓上还长了许多绿叶。远远看过去,不像常春藤,倒像是初春的柳条。
马路对面,朱臾和迪迪从“麦当劳”里走了出来。迪迪手里拿着个吃剩的“巨无霸”,边走边啃。迪迪说:“妈妈,我不想走回去了,我们到哪儿乘车啊?”
“对面,那不是?”
这地方没有红绿灯,迪迪很老练地在车流里穿行,朱臾喊他一声,紧跟上去,抓住他的手。
车站离长春藤茶馆不远,可以看见里面朦胧的人影,如果再走近几步,里面将一览无余。车还没有来,他们只好等着。
“妈妈,茶馆是干什么的?”
“喝茶的,吃东西的——这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我的巨无霸还没吃完,我们能不能进去吃?”
“不能!不能带东西进去吃。”
“为什么?”迪迪奇怪。
“都带东西进去人家还做什么生意?”
“那我们进去,你再给我买个冰淇淋吧。”迪迪拽妈妈的手,见拽不动,自己就往那边走,他相信妈妈会跟过来的。朱臾喝一声:“迪迪,小孩不能去!”
迪迪见妈妈火了,不情愿地折回来。他刚才已经看到了里面的人,确实都是大人,没有小孩。如果朱臾刚才跟着迪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