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回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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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回归线-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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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夸大妄想。”他倒在床上轻声啜泣,哭了一阵又抬起头来微笑了——真像一只
刚刚睡醒的小鸟儿。他说,“他们为什么不把我安排在普通病房里,或疯人院里?
我可付不起这笔钱,我只剩下最后五百美元了。”

  我说,“这正是他们留你住在这儿的原因,等你的钱花光了他们会很快叫你搬
走的。你不用操心。”

  我的话一定说动了他,我话音未落他就把他的表、表链、钱夹、兄弟会证章等
东西全交给我。他说,“把这些收好。这伙王八蛋想抢光我的所有东西。”突然他
又大笑起来,这种古怪、郁郁寡欢的笑声会使你坚信这个笑的人愚不可及,不论他
是不是真的蠢,他说,“我知道你会认为我疯了,可我想弥补我做的事情,我想结
婚。你瞧,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性病,我把病传染给她,又叫她怀了孕。我对医生说
了,我不在乎自己会怎样,可是我要他准许我先结婚。他说是要我等好一点了再说
,可我知道永远不会好了。我这就完蛋了。”

  听他这么说我忍不住也笑了,我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总之我只得答应去看看
那个姑娘,向她解释解释这些事情。他要我支持她、安慰她,还说了他可以信赖我
之类的话。为了宽他我自己也说不上想不想去,看到卡尔又同她调起情来,我才决
定去。我先问她是不是大累。这是一个没有用处的问题,一个婊子永远不会累得分
不开她的两条腿,尽管有些人会在你趴在她们身上折腾时睡着。总之我们商定到她
的房间去,这样这一夜我就不用给旅馆老板付钱了。

  到了早上我租了一个俯瞰底下小庭院的房间,背着夹板广告牌做广告的人总到
这个小院子里来吃午饭。中午我叫卡尔一同去吃早饭,我不在期间他和范诺登新近
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天去库波勒饭店吃早饭。我问,“为什么非去库波勒?”卡
尔答道,“为什么非去库波勒?因为库波勒全天都上麦片粥,麦片粥是叫你吃了拉
屎的。”我说,“明白了。”

  于是生活又像以前一样,我们三人步行上下班,常发生小口角、小争斗。范诺
登仍为了他的女人、为了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冲洗出来而发牢骚,只是现在发现了一
种新消遣,他发现手淫不那么令人烦恼。他把这个新闻告诉我后,我着实诧异了一
阵,我认为像他这样一个家伙不可能在自慰中得到乐趣。他又向我描绘他是如何弄
的,这就更使我十分诧异不已了。用他的话说,他“发明”了一种新技艺。他说,
“你拿一个苹果,挖掉果心,然后在里面抹一些冷奶油,这样它就不会化得太快了
。哪一天试试看!一开始会叫你神魂颠倒的。不管怎样,这个办法很便宜,也不用
费多少时间。”

  他换了一个话题,又说,“对了,你的那位朋友菲尔莫住进了医院。我想他是
疯了,反正这是他的姑娘告诉我的。你不在时他找了一个法国姑娘,他俩一度打架
打得很厉害。女的是一个大块头、很壮实的婊子,是那种粗蛮的女人。我倒不在乎
跟她睡一回,只是怕她会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菲尔莫经常脸上、手上带着抓破的
伤痕走来走去,有时她也显得被人揍肿了,要的心,我答应了他提出的一切。我并
不觉得他确实疯了。只是有点儿灰心丧气。是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心理危机
,是道德准则的突然萌发。我对这个姑娘抱有很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整个事情的
内幕。

  第二天我找到了她,她住在拉丁区。一弄明白我是谁她便变得非常友好,她自
称叫吉乃特,块头很大、消瘦、健康,有一颗门牙崩落了一半,是那种农家女的外
貌。她精力充沛,眼神中流露出狂躁的意味。她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哭,然后,想起
我是她的“乔乔”的老朋友——她就是这样叫他的——她便跑下楼去拿来几瓶白葡
萄酒。她要我留下同她一道吃饭,她执意要这样。喝了酒后她一阵高兴,一阵伤感
。根本什么也不用问,她自己就像一部自动上发条的机器一样说开了。最使她担忧
的是——待他们放他出院后,他能重新去工作吗?她说她父母很有钱,不过生她的
气,不赞成她放纵无忌的行为。他们尤其不喜欢菲尔莫,他没有礼貌,又是一个美
国人。她恳求我宽她的心,说他仍能回去工作的,我便毫不犹豫地照办了。然后她
又恳求我讲讲她能否信他的话,即他要娶她。现在肚子里有个孩子,又得了性病,
她已不可能再嫁给一个法国人了。这是显而易见的,是不是?当然,我宽慰她道。
这一切我都清楚极了,只是有一点,菲尔莫怎么居然会爱上了她。不过一次只能做
一件事情,我的职责是安慰她,于是我就给她讲了一大通胡说八道的话,说一切都
会好的,而且我还要作他们孩子的教父呢,等等。这时我才猛地想起这件事很古怪
——她竟还要这个孩子,尤其是他可能一生下来就是瞎子。我尽量委婉地告诉她这
话,她却说,“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我要一个跟他生的孩子。”

  “哪怕他是瞎子?”我又问。

  “我的天呀,别说这些了!”她呻吟道,“别说这些了!”

  我仍然认为讲明这一点是我的职责,她便像一头海象一样猛哭开了,又倒了一
些酒。过了才几分钟她又纵情大笑,她笑是因为想起了他俩上床后常常打架。她说
,“他喜欢我跟他打架,他是个野人。”

  我们坐下来正吃饭,吉乃特的一个朋友进来了。她是一个小婊子,住在大厅顶
端。吉乃特马上打发我下楼再去取些酒,待我回来,她俩已经把该谈的都谈到了。
她的朋友——这位伊韦特——在警察局工作。据我推测,她是一个向警方提供情况
的线民,至少她试图叫我相信是这样的。显然她不过是一个小婊子,只是对警方和
他们的工作很着迷罢了。吃饭时她俩一直竭力劝我陪她们去参加一场风笛舞会,她
们想快活一下——“乔乔”住进了医院,吉乃特很寂寞。我告诉她们我得去上班,
不过晚上不当班时我会来带她们出去玩的。同时也讲明了,我没有钱可花在她们身
上。吉乃特一听这个大为惊愕,不过假意说那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只是为了显示她
是一个多么讲交情的人,她竟执意要雇一部车子送我去上班,她这样做是因为我是
“乔乔”的朋友,那么也就是她的朋友啦。我暗想,“还有呢,一旦你的‘乔乔’
出了什么问题,你就会飞快地跑来找我。那时候你就会明白我是一个怎样的朋友了
!”我对她殷勤备至,我们在办公室前下车后,我还听任她们劝我一起又喝了最后
一杯茴香酒。伊韦特问我,她能否在我下班后来找我,她说有很多事情要同我私下
谈,但是我设法在不伤害她感情的前提下拒绝了,遗憾的是我不够警惕,还是把住
址告诉她了。

  虽说遗憾,可实际上后来想起来我倒很高兴自己这样做了,因为紧接着第二天
就出事了。第二天,我还没有起床她俩就来了。“乔乔”被人移出了医院,他们把
他囚禁在乡下一所邪庄园”里了,离巴黎只有几英里。他们叫它“庄园”,这是“
疯人院”的一种礼貌说法。她俩叫我马上穿好衣服跟她们走,她们惊恐不安。

  也许我本可以独自一人去的,可我只是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跟这两个女人一起去
。我叫她们在楼下等我穿好衣服就来,心想这样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找一个不去的借
口。可是她们不肯离开房间,她们坐着看我洗脸穿衣,就像天天都是如此似的。正
穿了一半,卡尔闯进来了。我把情况用英语简单告诉了他,然后我们编造出一个借
口,说我有要紧的工作要做。为了蒙混过关,我们端进来一些甜酒,并给她们看一
本有淫秽图画的书解闷。伊韦特早已完全放弃了去庄园的想法,她同卡尔处得非常
好,到了动身的时候,卡尔便决定陪她们一起去。他认为看看菲尔莫同一大群疯子
一起走来走去很好玩,他还想看看疯人院里是什么样子的,于是他们走了,带着几
分醉意,情绪非常高昂。

  菲尔莫住在庄园里时我自始至终没有去看过他。这没有必要,因为吉乃特定期
去看他,也就把情况全转告我了。据她说,医生们认为有希望在几个月内使他恢复
理智,他们认为他是酒精中毒,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当然,他有性病,不过那并不
难治。就他们所知,他并没有染上梅毒,这还算不错。于是他们先从使用洗胃器着
手,把他体内彻底清洗了一遍。有一阵子他身体太弱,无法起床。他的心情也很沮
丧,他说并不想治愈,他想死。他执拗地不断重复这番废话,后来他们都惊慌起来
。我想,假如他自杀了,对他们医院的名声可并不好。总之他们开始给他采用精神
治疗,还利用治疗间歇期间拔他的牙齿,越拔越多,直到他口中一颗牙也没有了。
他们原指望此后他会感觉好些,可是奇怪的是他竟不觉得好,反倒比以往更加消沉
,还开始掉头发。最后他变成了一个偏执狂,指责他们做了种种坏事,质问他们有
什么权利把他扣留起来、他究竟做了什么竟被关起来,等等。经过一段可怕的消沉
之后他会突然变得精力充沛,威胁说他们如果还不放了他,他就要炸掉这个地方。
对吉乃特来说,更糟的是他已完全摆脱了要娶她的念头。他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他
不想娶她,假如她疯了,去生下一个孩子来,那么她自己就应该能养活他。

  医生们解释说,这一切都是好迹象,他们说他快好了。当然,吉乃特却认为他
比以往更疯癫了,不过她在为他祈祷,希望他快出院,这样她就能带他到乡下去走
走,那儿闲适、宁静,会使他恢复理智。与此同时,吉乃特的父母来到巴黎看女儿
,他们还到庄园来看望了未来的女婿。他们以自己的狡黠方式大概也算计出女儿嫁
一个疯丈夫也总比没有丈夫好,当爹的认为他能替菲尔莫在农场里找点儿活干,他
说菲尔莫毕竟还不算坏。等他从吉乃特那儿听说菲尔莫的父母有钱,便更加宽容、
更加通情达理了。

  事情发展得十分顺利。吉乃特同她父母一起回到外省住了一阵,伊韦特则定期
到旅馆来看望卡尔。她以为卡尔是这家报纸的编辑,后来一点点地吐露了很多秘密
。有一天她玩痛快了,喝醉了,便告诉我们吉乃特从来不过只是一个婊子,一个吸
血鬼,还说吉乃特从未怀过孕,而且现在也未曾怀孕。对于其他指责我和卡尔不大
怀疑,不过对于吉乃特没有怀孕这一说我们不大有把握。

  卡尔问,“那么她的肚子怎么会那么大?”

  伊韦特笑了,“也许用自行车打气筒打气来着。”她又补充道,“真的没有怀
孕,大肚子是喝酒喝出来的。吉乃特喝起酒来简直是牛饮,等她从乡下回来你们会
看到她会更肥。她父亲是酒鬼,她也是酒鬼。也许她会得上淋病,不过并没有怀孕
。”

  “可是她为什么想嫁给菲尔莫?是不是真爱上他了?”

  “爱!呸!吉乃特毫无心肝,她只想找个人照看她。没有一个法国人会娶她,
她在警察局里挂了号。她想嫁给他是因为他太蠢,没有去查查她的底细。她的父母
不想再要她了,她给他们丢尽了人。不过若是她能嫁给一个有钱的美国人,一切都
妥了……你们以为也许她有点儿爱他,嗯?你们不了解她,他们在旅馆里同居的时
候,她就乘他去上班之际带别的男人到她房间里去。他吝啬,她穿的那件皮衣——
她告诉他是她父母送给她的,对吗?天真的傻瓜!哼,我曾看到她带一个男人到旅
馆里来,当时菲尔莫还正在旅馆里。她带这个男人去了下面一层,这是我亲眼看到
的。那是怎样一个男人啊!一个老流浪汉,已不可能勃起了!”

  如果菲尔莫从庄园里放出来后回到巴黎,或许我会给他通通有关吉乃特的消息
。在他仍处于医生的观察下时,我认为用伊韦特的诽谤毒化他的脑筋、使他不愉快
是不妥的。结果,他从庄园直接去了吉乃特父母的家。在那里,尽管他不太愿意,
还是受骗公布了他的订婚。当地的报纸都登载了结婚预告,还为女方家的朋友们举
行了招待会。菲尔莫利用这个机会采取各种办法逃避,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却
装出仍有点痴呆的样子。

  比如说,他会借来岳父的汽车,独自一个在乡间到处乱闯。若是看到一个他喜
欢的镇子便住下尽情玩乐一番,直到吉乃特来找他。有时他也同岳父一起出去,也
许是钓鱼,然后就一连好几天听不到他们的行踪。他变得任性而又难以讨好,真叫
人恼火。我猜他是算计着也许仍能从中尽量捞一把。

  他同吉乃特回到巴黎时又有了一衣柜簇新的衣服和一袋钱,他显得又开心又健
康,皮肤也晒黑了。我觉得他显得十分健壮,可是我们一离开吉乃特他便开口了。
他的工作丢了,钱也花光了,他们大约在一个月内结婚,在这段时间内由女方父母
给他们钱花。菲尔莫说,“一旦他们牢牢控制住我,我就只能成为他们的奴隶了。
她爹打算为我开一家文具店,吉乃特应付顾客,干收钱这类事,我坐在店后面写东
西或干别的。你能想象得出我坐在一家文具店后面度过余生的情景吗?吉乃特认为
这个主意妙极了,她喜欢经手钱,我倒宁愿回到庄园里去也不想听从这种安排。”

  当然,他眼下不得不假装对一切都十分满意。我试着劝他回美国去,可他不听
,说不能被一群无知的乡巴佬从法国赶走。

  他有一个想法,想溜走一段时间,然后再在巴黎某个偏僻的地方住下来,在那
儿他不大可能会遇见她。但是我们很快就认为那不可能,在法国无法像在美国那样
藏起来。

  我提议说,“你可以到比利时去呆一段时间。”

  他马上反驳说,“我干什么挣钱呢?在那些鬼国家里是找不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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