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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恐慌,因为他仿佛是有话要跟我说。他完全不在意我的慌张,这似乎是预料中的事。他在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动过,两只手就像断的那样垂挂着。那些话就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一样寒冷悠长。
“民——民,胡——琴——”
我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一刹那间变得如同春天干燥的土地一样粗糙。那些从冰窖里飘出来的寒气在身边蔓延开来,并偷偷地像膏药一样敷在我的背上,并瞬间在全身漫游开来,直到我脑中发出更冷的寒气将它们驱散。我知道他的出现必然跟那把胡琴有关,这是这两年来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逃脱不掉的。我试图说明一些事情,但嘴巴根本不听我的指挥,我连解释的机会也没有。
他一直都在笑。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我毫无办法。
他渐渐地隐去。我深感诧异,他没有拿走那把琴,只是提了一下而已,他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根据它特有的气味准确判断出琴在哪里的。事情或许远比我所能理解的要复杂。我冲到床前,趴下来搜索着琴。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死的一样。虽然已经完全可以破罐子破摔,我却仍然不敢毫不戒备地接触它。这不再是仅仅出于恐慌和惊讶。
它的周身都泛着绿光,连在我趴下时扬起的尘土都在绿光的点缀下点点闪闪,恍如飞舞的萤火虫一般。这种奇异的绿光没有持续太久就隐淡下去。即便是如此,我觉得并不扑朔迷离,它们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现再适合不过了,完全在意料之中。在这些绿光消失之后,周围又开始弥漫起焦躁的味道,就像那些没有完全燃烧的炭火一样。这种气味也逐渐扩散开来,且愈来愈浓烈,以至于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喷嚏溅出的口水还弥漫着刚才我由于惊惧而想吞噬下去的那口水的味道,可是现在这口水并不在床边,而是沾在了那些排列整齐的汉字之间。我的左手背上伤痕累累,上衣的纽扣和褶皱在它上面跳舞时留下了痕迹。我也知道,当纽扣和衣服的褶皱在我的手背上跳舞时,我的脑子里也正在跳舞,跳得更疯狂,如果没有这个喷嚏出现,它很有可能一直疯狂到精力殆尽,全身疲乏,直至由于过度的劳累而痉挛抽搐。我甩甩手,它由于过度地陶醉在舞的梦幻中而仿佛意犹未尽,上面还残留着鲜红的玫瑰和阵阵酥麻。
我站起身。
窗外已经出现一曾白光,像死鱼的眼一样昏白。我看看那把琴,它还躺在那里,静静地,如同死了一般。只是在我去看的一瞬间还扑腾了一下绿光,接着就暗淡下去,隐藏在尘土中,犹如掩埋掉了。我清楚得很,它不会消失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些绿光还会在夜间弥漫,星星点点,我的脑子就在这漫布着的绿光里疯狂起舞。这把胡琴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已经修炼成精一般。我的脑子再也逃不开绿光的追逐,当夜间来临时它们便行动开了,到窗里出现死鱼眼一样的昏白时,最末的一缕绿光才归去。我似乎得知了胡琴隐藏着的最后秘密。它即便烧掉了也无济于事,它永远在我这里定居了。这些定居者会在夜间仍然于我的不经意间钻到我的身子里来,翩翩起舞,一直舞到连它们也一并完全沉醉在无止尽的抽搐中。
第一卷 《语言的诅咒》(上)
《语言的诅咒》(上)
语言的诅咒
文/金瑞锋
古代汉语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讲台上了。他的眼、鼻、唇、颊都各司其职,紧然未动,因此他的脸上没有显示出任何表情。
“事先我并没有得到任何征兆,而现在我的心扑通得厉害。”
他的左掖下夹了一本书,16开本的,很薄,封面没有被手遮住的部分还可以看到几个弯弯扭扭的字。
“他今天可能是要讲篆体字的构造——或者书写什么?可能是一节有趣的课!”
然而我对篆字的好感又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我突然记起了昨晚刚在《人民文学》上看到的一篇文章,名字好象是《皇帝、书写和时间》。这篇文章说,有一个叫程邈的狱吏因为犯事被投进了监狱,但他在狱里发明出了一种新的书写字体,篆体。这一字体美观大方。于是他将篆体献给了秦始皇。秦始皇看后大悦,于是赦免其罪,并升了他的官职。可是据文章的作者又说,这一篆体的创造者是程邈的一位隐居朋友,程邈只是偷窃了朋友的创造成果。于是我不知怎的就糊里糊涂地从心底里咒骂:“这个程邈居然偷窃朋友的东西占为己有,并向皇帝谄媚——一个十足的奴才!”隐隐地我也将这种厌恶牵到篆体上去了。
教室里突然间完全安静下来,我抬头一看:他掖下的那本篆体书已经消失了,更奇异的是,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这诡邪的毒笑!——然而那本书到底在哪里?我不能确定,或许和其他老师一样,只是习惯性地放在了讲台桌面上,而现在它正巧被前面的隔板给遮住了,所以见不着?但是,它或许被老师扔到了脚下。这并非纯属我的胡乱猜测!秦始皇虽然见到新创的文字很高兴,因为新文字的产生也在很大程度上证明了他始皇帝这个封号的历史意义和文化意义。但是并不能否定他在以后的某个时间里曾经对这些像蚯蚓一样在竹简上乱爬的东西产生了片刻的厌恶,且在一个爆发的时刻把它重重地摔在地上,又狠狠地踩上两脚。是啊,谁都不能否认历史曾在一个旁人都没有经意的时间里经历了这么一刻。那么,老师也是有可能在我的一个不经意间——比如我尚未抬头时,将书轻轻地扔在了地上,或许也踩上了几脚?而班上的同学都耳闻目睹了这一刻,很是诧异,所以整个教室在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那么,我猜得有理!果然,他俯身下去了。那么一定是书事先被他扔到了地上。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他去拣书了。”我很为自己的准确的判断力兴奋。
“拣书?什么意思?”旁边的同学自然没有觉察到老师的怪异。
“我是说,他把书轻轻扔到了地上,不让大家发觉,然后又拣了起来。你看他那诡异的微笑!”
“哼哼……你是在……你在想什么?”
“那么他俯身下去又是做什么?”我知道他并不相信我的判断。我很不满,但同时对他表示可怜。
“或许只是系一下鞋带——或许只是拍拍裤腿上的粉笔灰。”
我窃笑。
“这个傻瓜!这个可怜虫!他还不知道真相呢!——当然只有少数人的灵魂得到上帝的庇佑,也只有少数人的头脑才得到上帝赐予的美丽。
“这位可怜的老者,他还没有听说上帝已死的消息呢!——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像刚才他把书扔到地上然后又拣起来——当然这些动作他都是偷偷摸摸完成的,别人都没有领会到,而我则依*自己美丽的头脑准确地推理出来,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能只是一味地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奇怪,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木然地凝望着教室后墙上两个毛笔大字——语言。
“这个呆子!是在感叹语言的缺失、背叛?是在呼唤交流的产生?他不知道,连一句话的交流都极有可能使一个卓越不凡的人沦落为平庸之辈。德国的一位哲人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揭示出这个真理。可是,他居然不知道!或许,我不应该将这种想法说出来,一旦说出来,他必然要反驳,而只要他一开口,我和他之间的语言交流也就形成了,那么我就在通向平庸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大步。这将有多么可怕!为保持我纯洁美丽的头脑,我必须缄默无言。那么,看来在许多时候,沉默是金这句话也是对的。不知道哪位圣贤第一个说出了这句话。还有,也应尽力避免思想交流,那更有害于头脑的健康。”
老师看那两个字足足有44分钟。我一直注意着表。
“他是在听墙的述说?在倾听语言的召唤?他大概以为墨汁和纸张也在交流?哈哈,这昏蛋!”
但秒针开始转第45圈的时候,老师忽然背转了身去。他的神情依旧是木然,还是骤然间显得矍铄?我已经猜不出。他在黑板上弯弯扭扭地写下几个字,是用篆体写的!仿佛仇人相视,分外眼红,我即刻分辨出来!一看到几条蚯蚓在黑板上蠕动,我便显得烦躁起来,仿佛那几条蚯蚓就是在我的喉咙里乱爬,使我觉得要呕吐。它们并不是一齐排好,因为要拼成两个字,就横七竖八,条条都曲扭着身子,恍若在跳舞。在它们觉得自己已经排好了最优美是姿态以后才停了下来。于是两个字便造好了。这两个字盘旋在我的喉咙里,我已经感觉到它们那粘稠的身子与我的喉咙在交流了。那几条蚯蚓扭在一起而产生的白色黏液与我口腔里的白色唾液相交融、战斗,双方都钻入到对方的身体里去了。我的喉咙开始痉挛。
“这些该死的家伙!使我不能快活的就是它们!只要我一说,我就会咳嗽,一咳嗽口腔就会分泌更多的唾液,我会将唾液一口吞下去,而不能将之吐出。因为这永远都是我的习惯——那样不是将蚯蚓也一并吞到肚子里面去了嘛!这些东西!平常我喝水的时候,喉结总是上升下降的,那么当这些蚯蚓吞下去的时候,喉结是否也会因吞噬这些不安分的家伙而颤抖呢?平时我可没有对照着镜子吃饭的,所以不知道吃饭的时候喉结是否也会因吞噬这令人快意的食物而起舞。”
第一卷 《语言的诅咒》(中)
《语言的诅咒》(中)
老师在写完那两个字以后,并没有转过身来。
“难道他是在怕自己写完了那两个字后会原形毕露?怕让我识辨出来?”
他拍了拍书,准备要走。然而我看见了!那书上扬起了飞尘。
“那么那一定地上的灰尘。那些可怜的家伙肯定又以为是粉笔灰!”
我没有转过头去看旁边的同学,因为我能想象得出他们的表情:整脸的惊异和不安。
下课的铃声在老师的左脚迈出门框时响起。
我依然回想着那几条在喉咙里盘旋着的可恨的蚯蚓。我感到它们已经从喉咙里沉下去了,但一会儿又觉得它们在喉咙里上升。我回过头去看黑板上的字——它们已经消失了!
“难道它们真地爬到我的喉咙里来了?一定是的。不然它们何以都突然不见了?它们不可能被人擦掉。
“真奇怪,他们今天何以都不说话了呢?平日里可不是如此!”
我看了看旁边的几位同学,他们一个个都做着说话的模样,两片痉挛似地不停掀翻着的唇,两只古怪骨碌转着的眼,然而听不到他们说话,似乎他们在演哑剧。我才知道,原来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交流在一旦失去语言之后居然如此可笑。
“那么,我现在和他们说话——我是说出于必须的时候——也就应该用哑语,不能破坏了他们的规则,并且应该像电影里的哑巴一样伴以肢体表示。虽然我一再强调和他们交往对我很不利,倘若在讲哑语的时候指手画脚则更显得可笑,有损尊严。然而出于最基本的需要,某些话还是有必要一说。”
我于是学着他们的模样,嘴唇翕动着,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从嘴唇的缝隙间蹦出去。然而他们看到我的模样就个个笑得前俯后仰,每个人脸上的肌肉都挤得厉害,使得他们的脸都变了形。那些粉红色的牙龈都饱绽着,仿佛只要上唇再往上掀一点,下唇在往下拉一点,这些牙龈便会欢快地从嘴里蹦出来,在我的脸上跳舞,然后钻进我的面颊,以它们本色的粉红来浸染我的脸,使我感到羞耻。
“他们一个个都仿佛以为我毫不知耻似的。他们不是和我一样在演着哑剧嘛!他们到底在讥笑什么?他们在讥笑我的同时不是也在讥笑自己嘛!那么,他们为什么仍然笑个不停?他们应该知道,在他们龇牙咧嘴的时候,他们嘴里那欢快的牙龈也将会很快地脱落下来,在他们的脸上跳舞,然后又钻到他们的面颊里去了,给他们以同样的羞耻本色。而且,既然他们已经没有了牙龈,牙齿也将脱落下来,可以想象得出,他们是多么丑陋!任何奇丑特陋的人见到他们都会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之火。哈,这群丑陋无知的家伙,居然毫不知耻——而且还这般肆无忌惮!
“然而他们真的是在演哑剧吗?这群小丑会把他们隐藏的对别人的鄙夷都控制住?他们会为了一个他们以为应该鄙夷的人而压抑自己的情感,使自己痛苦?不会的!那么难道是我的耳朵聋了?试试!只要我说句话,看自己能否听见,哪怕只听到一个字,也足以证明我并未耳聋。试试!……没聋!没聋!我听见了。我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一定是他们全部哑了。一定是这样!他们不会怀疑整体的哑。所以他们想使我感到自己已经聋了而痛苦不堪,那时他们将窃笑不已!一定是的!可是他们何以顷刻间全部哑了?难道是那两个字?黑板上横竖曲扭着的几条蚯蚓?老师没写时一切正常,一待他写了,全部的情况都变了。”
我于是开始努力回忆那几条蚯蚓排成的字形,想找出咒语的秘密。我要把它们全部从我的喉咙里吐出来,让他们回到黑板上去。
我努力地回忆。
“然而他们哑了对我毫无益处,我也将失去最基本语言交流——尽管我多次申明我并不希望自己变得庸俗。我只能和他们以手势作语言来交流了,也许也只有这样才不致于存在恃强凌弱的矛盾。虽然他们都曾讥笑过我,以为我已失去语言而成了哑巴,而实际上我并没有失去语言,因为我随时都可以将喉咙里的那几个字吐出来给他们看,看那几条蚯蚓在我的掌心跳舞。那么我将引以为骄傲。可我并不愿意这么做,我不愿意再使他们哀痛,因为再过一会儿,他们也将发现自己的欢笑并无回音,之后,他们将痛哭流涕。在那时我可不愿再做落井下石之事。我将以怜悯的眼光来安慰他们?他们听不到我说话,因为我仅仅只用目光。
“他们看到我的目光,而终将说不出话来——可是,这倒也好。这群卑鄙的家伙刚才那般羞辱我。原来,平时他们都伪装得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