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经国摇摇头问道:“浩海,你在上海长大,应该很了解这边老百姓的心态,我问你,老百姓需要什么?”
要吴浩海高谈阔论经济自然不在行,但这样简单的问题,他还是答得出:“当然是柴米油盐针头线脑,生活必需品吗,这儿的人很会生活。”
蒋经国点头:“五百二十万人,上海市民的生活比中国哪里都讲究,所以才会象现在这样怨声载道,人人都说不满足。我们来上海搞经济改革,实际上也是民生主义的开端。离胜利才不过三年而已,我们现在还远远谈不上建设,只要维持人民最低的生活限度,使大家有饭吃就是目的。当年我在苏俄,吃不到肉是常事,而现在的上海,买不到香烟就算是不稳定!太注重享受,只能助长投机、囤积和剥削,现在是战时,勤俭建国才是根本,总统一再强调,前方生活士兵化,后方生活平民化,为什么我们就是做不到呢?”
吴浩海的脸红了,他想昨天那顿西餐,这显然与领袖的精神格格不入。他结巴起来:“局……长,上海人是有享受的……恶习。这里号称东方巴黎吗!可是,现在的问题是物资实在紧张,别说肉,小菜场里连菜都见不到。”
蒋经国眉间出现了深思的皱纹:“为了扑灭黑市,我们连日伪时期没收的物资都上市了,可还是换不回那些游资,我就是不明白,上海人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把这些物资买回家去囤积起来做什么用呢?”
这显然不是吴浩海能答上来的了,他想起了昨天在西餐厅的谈话,不由问道:“局长,是不是经济改革有两种人不能碰?”
蒋经国来了兴致,鼓励道:“哦?你说说看,哪两种人?”
吴浩海冲口而出:“一种是前方的军人,一种是江浙的大财阀。”
蒋经国眼神暗了一下,似有所触。吴浩海又道:“局长,现在报上的言论很消极,和八月份不一样。是不是因为特权经济占据了绝对优势,和我们明争暗斗,嗯……此消彼长?”
蒋经国惊讶地抬起眉毛。吴浩海下定决心把疑问和盘托出:“您不敢动那些财阀,是因为他们从历史上就是政府经济的实力保证和后盾,您没法痛下决心向他们开刀?”
蒋经国已经满面讶色:“吴浩海,这话可不象出自你口,你倒是说说看,这是谁讲的?”
吴浩海低下头:“是我的一个朋友讲的。”
“朋友?做什么的?”
“他暂时没有工作,正准备投考公派留学生。”
蒋经国突生感慨:“如果连平民百姓都能看到这一点,是痛下决心的时候了!”
吴浩海看看表:“局长,时间到了!”
蒋经国站了起来,整理了衣服,一下子又变得精神抖擞,他健步向会场走过去,边走边道:“有机会的话,让我见一见你这位朋友!”
杜月笙意外出现,引起骚动。
不少人都带些同情的目光看着这个黑帮大亨,他消瘦的面孔、带了红丝的眼睛让人联想起失眠和多梦,委靡的神情、颓废的坐姿让人联想到他的烟瘾,他显出了从来没有的疲老之态,他的四子杜文藩已经关了一个月了。
会场上,一直是蒋督导员在唱独角戏,他充电般慷慨激昂,手势频频而起,话语滔滔不绝。他的愤怒象飓风一样掠过全场。他痛斥游资,他要制止上海人贪得无厌的购买欲,要不然,从外埠调集再多的生活物资,在上海520万人口中,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就象他对吴浩海所言,他要上海人再度掀起勤俭建国的新生活运动,这个运动由来已久,来源是于他的总统父亲和继母,他现在深深觉得在战时倡导这项运动的必要性和紧迫感。
讲话结束,全场静寂,杜月笙咳嗽一声,第一个举起了手,被获准发言后,他缓缓站起,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声音暗哑:“犬子的交易所违规犯戒,一是他咎由自取,二是我疏于管教。我已经多次表态,不会再保他,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今天蒋督导员的话,振聋发聩,深感国民政府这次经济改革决心之大,真是民众之幸,国家之幸。作为老上海,我也觉得现在的情况确实不正常,很不正常!我虽老朽,也要为经济改革出一臂之力,为督导员提供情况。据我所知,茂名南路长乐路口的英商利喴车行、大连路27号虹桥路仓库这两处地方囤积的物资,堪称上海之最……”
蒋经国注意地听着,手已经指向身后,进而头也侧过来,王升皱着眉头,轻轻摇着头,示意这些地址不在掌握之中,会场上有人窃窃私语,杜月笙对这样的效应显然还不满意,笑笑又扔下一颗炸弹:“不用查了,这两处仓库都属于扬子建业有限公司!”
王升和吴浩海惊面相觑,蒋经国身子动了一下,和杜月笙四目相交。
两双相差了二十几岁的眼睛,年轻的一个清澈中带了洞悉,似乎在讲:“老狐狸,你忍得太久,今天总算是露出了尾巴!你明端孔家,暗保你的儿子,矛头却是直指我的经济改革,这一招后发制人,够狠够辣!”
老的一个混浊且诲莫如深,似乎在讲:“你们蒋宋孔陈四大家族同气连根,才是中国最大的经济老虎!我当年帮你老子在上海滩打江山,捧了你们蒋家这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个小毛孩子一来就翻脸不认人,莫怪我无情!”
他们对峙着,一时间似乎交换了无数言语,谁也不肯退让。最后,还是杜月笙先开口:“我知道督导员事务繁忙,也许不便前往,杜某愿意为经济警察大队的官员们带路,顺便也邀请在场的诸位去一同开开眼界,看一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囤积居奇,扰乱市场!”
全场轰动,目光全集中到蒋经国一人身上,吴浩海一时间觉得呼吸都停滞了,他没有想到,刚才休息室中的一番对话,这么快就得到了应验,他期待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期待的究竟是什么。
蒋经国站了起来:“情况属实,立即查封!”
杜月笙笑着落座,腰扳挺直,扬眉吐气。
吴浩海也长舒了一口气,眼泪差一点掉下来,他为他的领袖感到自豪。当王升叫到他的名字时,他答了一声是,声震全场。
孔令俊公馆。
慕容倩慵懒在孔二的床上,一夜糜烂的欢娱,只是为了率性地报复,日上三杆,她的眼睛被阳光刺痛。
门开了,是他推门而入,黑色燕尾服,白色衬衣,花样的袋帕,温文俊逸,深情款款,至始自终未说话,她却知道他来做什么,她兴奋而骄傲地起身,看见自己身上的白色纱衣,记得还有一双漂亮的鞋,穿上它,就可以当他的新娘了。孔二小姐傲慢地笑着,把那双人人称羡的水晶鞋送在她手上,她心花怒放,捧起那双晶莹剔透的鞋子,鞋子里,清晰地看到了吴浩海的身影,真心诚意地向她微笑:“阿倩,阿健是我最好的大哥,你要跟他为什么不早说!”精美的花环挂上了颈中,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公主,幸福而矜持地套上那双美丽的鞋。突然,她发现,她的脚有些丑陋,这是小时候那双在海边风吹日晒的脚,它习惯了赤着奔跑在沙滩上,并不习惯穿这样华丽的鞋子,接着,她感到威压急迫,抬起头,是梅姐森森的目光:“你不配!不配!”
她缩成一团:“梅姐不要,不要!”
梅姐的声音不断地传过来:“小健,这样一个见不得人的下贱货,怎么能同她在一起?”
慕容倩绝望之极,闭上眼睛心道死了吧死了吧,就这样死了吧!
一阵疯狂的电话铃把她惊醒。她没有死,这样的梦经常做,只不过场景不同,情节相仿,她迷迷糊糊在现实与梦境中挣扎,记得这梦的出处,昨夜孔二小姐对她讲,徐梅萍本来也来了,却在大门外见到了干儿子,她知道那一定是他,他一定是追她而来! 她悔不堪言,却再也抽身不得,只能在这里渡过浑浑噩噩的一夜。
她是孔二小姐的秘书兼情妇,这在嘉陵公司,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离乐义饭店的巨头会议仅仅四十分钟,电话已经到了孔二小姐的私邸,还在床上的孔令俊对了电话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扬飞了手边所有的东西,包括枕边人身上的被子。慕容倩一惊而起,冷汗涔涔,见她的董事长已经摔了电话,大声咒骂:“妈的,杜月笙这个老王八蛋!平时和爹地称兄道弟,点头哈腰,到了关键时候,竟然把我们卖出去,告诉姨妈整死他!”
她发泄一通,目光转向慕容倩,吩咐道:“打虎队带人查封了我大哥的仓库! 我大哥说,这两处仓库囤积的物资没人知道,一下连窝给端了,肯定是出了内鬼!我他妈要是知道是谁泄的底,非撕碎了他不可!”
她咬牙切齿,状极凶狠,吓得慕容倩困意全消。
孔令俊把衣服甩给她:“跟我到公司去,我们的仓库也要防范一下,免得和大哥一起遭殃。这个督导员表哥可是面冷心黑,一向不买我的帐!”
吴浩海黑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一脸凝重,铁塔一般站在道路正中,伸手截住一辆黑色的奥斯汀。
车牌上有连续的三个7,极其醒目,这正是上海滩人人皆知的孔令侃的座车。
奥斯汀在吴浩海身前一米处嘎地刹住,司机将头伸出来,极不耐烦:“查我们的车,你不想活了!”
吴浩海带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去,强行拉开车门。后座上,只有一个男子,略显惊讶斜视着他。吴浩海事先见了照片,已认定这就是要抓捕的大老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心中自豪地念着,血性沸腾,傲然道:“孔先生,等你多时了。我是勘建大队吴浩海,你被控囤积居奇,扰乱市场,请跟我们走!”
车内一片沉默,无声无息中马达刺耳地响了起来。吴浩海吃了一惊,他想过这个豪门公子会质问会激愤,会不情愿下车跟他走,可是就是没想到他会不理不睬。他又把头探进去,看见一只黑亮的勃朗宁,一双戏谑的眼睛,车子猛地一动,把正前方的两个士兵撞飞出去,吴浩海意识到他是在持枪拒捕,奋力扑入车内。
奥斯汀拖着一名英勇的军人狂放地冲出重围,疾驰在大街上。孔令侃始终未说一字,只是用枪顶紧他的脑门,吴浩海在这紧急时刻,抽枪来不及了,只能高喊:“停车!快停车!”
行至第一个十字路口,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冷笑着急打个左舵,吴浩海眼一花,人飞出车子,重重地摔上路面。他肯定自己听到了笑声,从车内发出的哈哈大笑。
人有的时候真会涉入同一条河流!吴浩海的记忆中突然点现闸北警察局门前遇刺的一幕,也是这种恶棍的嘴脸,也是这种肆无忌惮的笑声,他也同样是昏了过去。
第二十三章 助纣为虐
勘建总队休息室。
吴浩海头上缠着纱布,承受着好友惊痛的目光,每次走麦城,林小健总会在他的身边,让他多少有些难堪。好在人来人往,都是些慰问的同事,他的人缘显然要比三年前在闸北强上许多,多少给他挽回了些颜面。
应接不暇中,他只能抽空对好友故意展露些轻松的表情,好叫他不用担心。
林小健一直倾听打虎队员们义愤填膺的议论,了解到吴浩海刚从生死边缘上走了一回,趁了人少时,上前察看了他的伤处,见左边眼角全裂开,眼睛也在充血,为他担心之余,免不了要小声责怪:“真笨!你有枪,开枪又不犯法,为什么不打爆轮胎!险些把自己搭上去!”
吴浩海自认应变能力不如他,并不辩解,只是扶了肿痛的头:“这些豪门公子当真是目无国法,狂妄到了极点!我没什么,只当演杂技失手。”
林小健连连摇头:“说得轻巧!浩海,你就是这个老毛病,以后可不能太玩命了!”
“谁说吴浩海玩命?”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响在门口,吴浩海和同事们闻声全弹簧一般跳将起来,五指并拢,扎上太阳穴上:“蒋局长!”
林小健惊奇地转过身,见一个身着便衣、笑容敦厚的官员正微笑走入,身后跟进的人全部佩将官街,小小的休息室一下拥入这么多的军官,登时空气稀薄。
被众星捧月般拥戴的官员此番前来的目的,显然是中校吴浩海,他慰问道:“吴浩海,你怎么样?”
吴浩海幸福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谢局长,我没事!我随时可以执行任务!”
蒋局长显得很满意:“好,不愧为党国军人!”
林小健已听出他的身份,悄然向一旁闪去,吴浩海高兴之余一把抓住他,高声介绍:“局长,这就是我的朋友林小健,早晨您说过要见见他的。”
于是,一介平民的林小健迎上了当朝太子微微含笑的目光,只是那目光对他而言空洞乏味,半点提不起兴致,他暗自埋怨吴浩海,但出于礼貌,还是点头致意:“蒋先生!”
蒋经国今天很亢奋,望着这个很顺眼的年轻人,他记起了几个小时前和吴浩海对话,不由来了谈兴:“你对经济改革的预测,浩海对我提起,很独道,也很尖刻!事情总是在变化发展中,改革也是这样,现在局势又有许多新变化,你是否也有新的看法?”
在这种场合下,和当朝太子畅谈国事,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何况林小健纯粹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对国民政府只有深深的厌恶和痛恨,他感受着许多目光向他投来,都是重量级的目光,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他曾用飞刀逼住一个党国将军的旧事,不免觉得滑稽,暗暗发了一回笑,道:“诚如先生所言,事情是在变化中,此消彼长是自然规律,历史从来没有为一个人而改变过,经济规律也不会因为一个措施而逆转。任何改革都是风险和机会并存,不会一蹴而就。希望蒋先生能得到更多的支持,让老百姓能少受一些惊吓,多得一点实惠。”
尽管说得委婉含糊,蒋经国还是听明白了,面色沉下来,对他,也对大家道:“我知道,现在国内有人称我为雍正皇帝,外报写我是什么经济沙皇,我都一笑置之。一个国家应该尊崇民主,政权就是体现人民的意愿,我来上海的目的绝不是为我个人。”
林小健看看吴浩海,�